更深露重,夜梦繁杂。
朗风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离家的时候,爹和娘在门口清点着匣子里的金银财宝,都不肯向她看一眼,小凤绝望地哭喊着,娘,娘,没有人应她,小孩子的哭声只惹人心烦,爹娘像不认识她一样,下一秒钟,萧敏稚嫩凶狠的脸出现在眼前,你怎么还不滚?萧敏咆哮着,小凤怕极了,夺路而逃,她要去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她就可以安心,可那个人是谁呢?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在哪儿啊?小凤急死了,又要大哭,一双手拍了拍她,是婆婆。
怎么了啊?婆婆嗔怪着,小凤哭着就要扑进婆婆怀里,可是婆婆突然变了神色,风儿,你怎么如此蠢笨?到现在都还参不透法阵?
风儿是谁?小凤心中疑惑,婆婆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戒尺,似乎下一秒就要打过来。
小凤继续逃,前面有处光亮,小凤走进其中,昏昏欲睡,那光亮顷刻消失了,四周响起众人的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直冲人的天灵盖,闭嘴!都给我闭嘴!小凤捂着头。
前面有一声巨响,小凤望过去,有好几具尸体,是带她上山的秦统领,是她刚认识的小丫头,还有婆婆,血流了一地,从眼睛刺痛到神经,小凤抵不住这疼痛,厉声尖叫起来。
朗风陡然惊醒,满额头的冷汗,身上也是凉的。
她知道再也睡不着,和衣坐了起来。
婆婆,你知道吗?夜山法阵比以前更为牢固,影族现在连过街老鼠都当不成。我做得好吧,是不是比您期望的还要好?嘿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不定现在,您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呢。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呢?
招式、法阵无一不通,夜山上下真心实意地尊敬我,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啊,我达到了,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看着来往的人,天边的景,心中只觉得悲凉。
婆婆,原来我不想当圣女。
是谁说我是圣女的?是银曜?那个家伙已经被我塞到晶石里去了。
何况,它说是我就一定得是?
凭什么?
为什么要我当圣女?为什么要我夜以继日勤学苦练?为什么要我去保护大家?为什么要我得到然后失去?为什么要我一次次承受锥心之痛?我累透了。
您说过,愿我是天地间的风,摧天撼地,也逍遥自由。
自由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一丝一毫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婆婆,您会不会责怪我?我不想惹您生气,可是婆婆,这里连空气都让人窒息,我快死了。
对不起,婆婆。
议事堂里坐满了人,席晨穿着青色甲胄站在朗风身侧。
“这就是曜护队新的队长席晨,陈老前辈,已经入册了吧?”朗风问。
陈老前辈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这会儿他颤着山羊胡,“入了,入了。”
“以后,席晨也会参与内阁议事,诸位有人不赞成吗?”朗风环视一圈。
吴一笑呵呵地说:“按规矩,这是应该的。”
朗风点了点头,又说:“过几日我会独自离开夜山,跟大家说一声。”
这下没有人回避目光了,所有人都看过来,席晨也吃惊地瞧着朗风,圣女之前从未说过这个事情。
“圣女是要出山修行?那,什么时候回来呢?”吴一代替众人问。
“不知。”
吴一把目光看向齐正,终究右参处理着大部分日常事务,他很是应该细细地问一下圣女何日出发,去干什么,何日归山,离山期间一应事情怎么处理,可齐正不久前算是冒犯过圣女,后面又见圣女有大能耐,心中思绪颇多,存了几分忌惮,已是没有往日的气度去盘问。
吴一又把灼灼的眼神盯向内阁几个人,那许畅心说我最年轻,哪敢干涉圣女的决定?廖田低着头,研究自己的手指关节,陈老前辈精神头不好,都快睡着了,剩下几人也会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接招啊,只剩年纪最大的一位阁老,王老大人,已是不管具体事务,占着一个名号。
王老大人感觉几个部领的眼神都快把自己烧着了,无奈之下,安慰自己,我年纪这么大,难道圣女还能斥责我不成?
他慢悠悠的:“圣女既然要出山自然是有圣女的道理,只是影族风波刚平,人心未定,圣女这个时候不在,会不会让弟子惊惶呢?”
“影族之患已被消灭,法阵之牢固更胜从前,弟子们有什么可惊惶的?我离开之后,仍旧由右参左参二人商议大事,内阁众人在旁辅佐,圣女之位曾空悬四十年,不也好好的?”
王老大人感觉所有的话头被堵住了,齐正则惊诧不已,他本以为圣女迟早会发作,撤掉他一个部领的位置,或者干脆换一个右参,没想到圣女似乎不打算对他做什么。
“那圣女独自出山,也是危险,不如选一些人带在身边,我们也可放心。”
“王老大人,您觉得有谁会对我造成危险呢?”朗风带了笑。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江湖之大,能人众多。”
“嗯,对,王老大人提醒我了,我离开后夜山法阵与天罗法阵都交予席晨保管,若我真有什么不测,银曜自会发出指引,那便让席晨将法阵交到下一位圣女手上。”
王老大人差点咬了自己舌头,我是那个意思吗我?
席晨更是惊疑不定。
天部部领清了清嗓子,说道:“圣女,您别觉得我们是在阻拦您,您是我们的主心骨,就跟之前大长老一样,您突然要离山,我们确实慌得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啊。”
朗风沉默半响:“各位在天罗的时间比我还长,我相信你们的能力,最近,我时常感受到山外面有什么在召唤我,非去不可,还请各位成全。”
没有人说话了,圣女看向齐正:“右参。”
齐正忙应声。
“刚说席晨以后也会参与论事,他毕竟不太熟悉,你多指点指点。”
“是。”
“都散了吧。”朗风说。
众人有些踟蹰,终究是一个一个离开了。
朗风看着他们的背影,吴一是最后走的,他叹了口气,来到朗风面前,双手呈上一把匕首。
“这是?”朗风接过来,刀鞘古朴,刀锋清寒,毫发可断。
“圣女的佩剑不是用在法阵中了吗?现在又要离山,我若早些知道,就给圣女打一些趁手的武器,现下匆忙,身边只这一把匕首,圣女凑合用吧,等圣女回来的时候,必有一大箱新打造的上品武器,圣女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好,吴部领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吴一行了一礼,也退出去了。
席晨跟在朗风身后回了院子。
高雁看到二人便迎了上来,席晨扯了高雁的袖子:“圣女说她要独自离山。”
“圣女要去哪啊?不把我带着吗?”高雁笑着,眼中却是不安。
“雁姐姐,”朗风露出大大的笑,高雁回看着,“别拦我了。”
高雁低了头,抹了眼泪,抬起头来,也露出大大的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