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皇后
皇后禁足后,宫中便开始流言四起,说从前许多未能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皇后所为,只是皇上充耳不闻,并没有追查。
亲手了结了孩儿,甄嬛心内不安,小月还没坐完就日日跪在观音前诵经,那日眉庄与陵容正好来看她,甄嬛钗环未戴,更衬着人苍白憔悴。
浣碧进来奉茶,正好领着二人进来“娘娘,惠妃与和妃二位娘娘来了。”
甄嬛闻言放下经书,对着观音双手合十,抬手扶着浣碧起身,看向她们时脸上便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你们日日都来,也不怕麻烦,我没事儿。”
二人上去扶,陵容看着甄嬛因虚弱而笨拙缓慢的动作,忍不住开口道“孩子没了,是他与姐姐的缘分太浅,姐姐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又何苦这样与自己过不去呢。”
眉庄也在一旁劝慰“是啊嬛儿,凡事得向前看,孩子总会有的,眼下养好身子要紧。”
甄嬛坐下,点头“你们担心我我知道,我的身子我心里清楚不碍事儿的,如今我能为这孩子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罢,见二人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这无碍,倒是外头如今怎么个清形?”
眉庄与陵容对视一眼,握了握甄嬛的手“消息我已叫人放出去了,只是皇上得知后并没有继续追查下去,我们......”说着眉庄便叹了口气。
陵容也是十分自责“可恨那乌拉那拉氏,伺候皇上多年,皇上大约还顾及着太后与纯元皇后,所以并没有动静,未能帮到姐姐实在是......”
甄嬛好似早已料到,对陵容摇摇头“皇后是三阿哥的养母,太后的至亲,要连根拔起,咱们就得让他无依无傍。”触目所及的福袋,让甄嬛的心中又是一阵愧悔,甄嬛闭了闭眼“皇后这颗钉子,与紫禁城牵扯甚多,此事我会处理的,你们不必担心。”
三月十八先帝生辰,祭礼这种事后妃是不能参加的。
这几日玉梧从瑛娘娘得了许多话本子,日日往咸福宫跑同胧月一起看,小小的人儿一天也闲不住。
正是午后凉快的时候,陵容正坐在院子里小憩,品儿在一旁捏腿,菊青从外头疾步走进来,拍了拍品儿示意叫她退下,腿上时轻时重的力道骤然撤去,陵容睁眼,抬手挡了挡日头见菊青添了新茶递到她跟前儿“娘娘,午觉贪睡,当心夜里睡不着,喝口茶奴婢陪您走走吧?”
陵容接过茶抿了一口,困劲儿这才消了“罢了,我也懒得动弹,就在这院子里走走吧。”
菊青上前扶。
这院子里与前世比起来倒是热闹的多,皇上知道她喜爱桃花,便移植了些到院子里来,这个春末时节最后一批桃树也开尽了,飘飘散散的花瓣跟下雪似的。
“诶?玉梧呢?”陵容从方才就没听见玉梧的动静。
“公主午睡起来见娘娘睡得正香,不忍惊扰娘娘,便去咸福宫找胧月公主玩了,说要跟胧月公主去把书还给瑛贵人。”
陵容点点头,看着院子里洒扫的宫人,清理着从树上飘落的花瓣“不用清扫出去,就堆在那桃树下吧。”
菊青闻言扬声对院子里的人复述了一遍陵容的话,宫人各自应声。
陵容眉眼已不见昔日的楚楚灵动,取而代之的是岁月在她脸上刻磨出来的从容温和,眸光潋滟,陵容语气清浅“都说落叶归根,这落花也总得有个去处啊……”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菊青“有话没说吧?”
菊青含笑“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外头一阵春风乍起,庭院的花瓣飞扬,陵容拍了拍菊青的手“起风了,进屋说吧。”
进屋坐下,品儿奉完茶便退了出去,菊青这才轻声道“娘娘,皇上今儿在奉先殿撤了三阿哥的黄带子,赶去做八爷的儿子了。”
陵容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菊青,神色有些许讶异,回过神之后脸上更多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后怕“三阿哥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再怎么狠心怎么能废弃他呢?”
菊青却是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奴婢听说,三阿哥最近一直在为皇后求情,皇上屡屡训斥,今日又不知怎么了,三阿哥在皇上跟前儿为八爷和十四爷求情,皇上的意思是,交由恒亲王约束教养,这会子估计三阿哥已经到恒亲王府邸了。”
杀人诛心,甄嬛这一攻心计,不仅皇后这么多年细心谋算付诸东流,就连帝君储位的人选都少了一个,皇后没有了依傍,如今是死是活全在甄嬛。
陵容点点头,便不再开口,菊青却在一旁提醒“娘娘,今儿是先帝生辰,皇上晚上在毓庆宫设宴,娘娘不防早点准备着?”
陵容仿佛没听到,望着热气袅袅的茶杯倒是问了一句“三阿哥废黜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吧。”
菊青点点头“大抵是知道了,奴婢送公主去咸福宫,回来的路上,正瞧见剪秋急匆匆的回宫,大约是要跟皇后回禀此事。”
剪秋是跟在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对皇后也一向是忠心耿耿,甄嬛让皇后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就算剪秋不恨,皇后也不恨吗?今晚又是家宴,宫人来回嘈杂,倒是不能不小心。
陵容理了理帕子,寻了舒服的位置往后倚了倚“找人好好留意着景仁宫,尤其是剪秋和江福海。”
菊青神情眸子微转,立刻明白过来“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夜里毓庆宫内,没了丝竹管弦作伴倒显得气氛十分凝重,加之今日皇上废黜三阿哥之举,让在座之人越发惴惴难安。亲王只有果郡王和慎贝勒夫妇在场,恒亲王因为今日三阿哥之事,在府中料理并没有前来,妃嫔也是平日里一些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的。
皇上脸色木然,久坐高位,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殿内之人喘气都十分小心“十七弟,皇阿玛生辰的祭礼已经办完了,朕想起昔日皇阿玛在时对朕和你的教导,总是心有戚戚,所以今日流泪,咱们一家人聚聚兄弟之情。”
果郡王见状,立刻起身敬酒“臣弟谢皇兄关爱,先敬皇兄一杯。”
皇上嫌他太过规矩疏离,叫他坐下。
甄嬛坐在果郡王上首,一直垂眸不言,不曾看向果郡王,倒是一旁伺候的浣碧,神情含羞带怯悄悄地打量着果郡王,果郡王却时时望着甄嬛出神。
陵容想起当日跟甄嬛说起关于果郡王的去留,也不知她是如何打算,只是照今日的情形看来,再不动手果郡王迟早拉甄嬛下水。
菊青从外头抱着一件小斗篷进来,是方才陵容怕夜里凉,叫菊青回去给玉梧拿的,菊青将斗篷放到一旁,见陵容的酒杯空了,上前借着斟酒的动作,快速的附在陵容的耳边道了一句“御膳房送来的羹汤,被剪秋查看过。”
陵容飞速的观察了一下四周没人注意到她们,剥了一颗葡萄转头含笑的喂给玉梧“可知道是谁的吗?”
菊青放好酒壶“天太黑并没看清,只能看见是最前头的两个宫女。”
陵容看了看上首的两个人,宫宴上菜是从最上位开始,最前头的宫女所端的膳食,不是皇上就是熹贵妃,皇后对皇上有情不可能毒害皇上,那只能是熹贵妃了。
正想着,一排宫女鱼贯而入,将汤羹放到了各位主子跟前儿便弯身纷纷退了出去。
陵容瞧着甄嬛端起汤羹搅了搅了,抬手摸了摸玉梧的脸蛋,刚要开口,玉梧睁着圆亮的大眼睛满眼狡黠“额娘,方才我都听到啦,额娘放心。”说着就一蹦一跳的去到了甄嬛跟前。
弘曕好像很喜欢果郡王,从方才便一直缠着果郡王听他说在外游历时的趣事儿,皇上望着小小的孩童,听得津津有味,感叹道“弘曕没见过老十七几次,就这么喜欢老十七,怕是有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甄嬛唇边的笑容微顿“亲叔伯,自然是有缘的。”随后便吹了吹汤羹,叫弘曕过来喝汤。
这时,玉梧扯了扯甄嬛的袖子“熹娘娘,可不可以让玉儿喂六弟呀?”
甄嬛放下碗抚着玉梧的鬓发“玉儿为什么想喂弘曕啊?”
玉梧声音清脆,口齿伶俐“玉儿年纪小,一直是各位哥哥姐姐照顾玉儿,如今玉儿长大了,自然要尊爱兄姐,照顾弟妹,熹娘娘就让玉儿喂吧。”
一旁的皇上看着玉梧识大体的样子,脸上微微含着骄傲“就让玉梧喂吧,她的这份体贴弟妹的心意,咱们总不能辜负了。”
皇上发话甄嬛也不能违拗,便将碗递给了玉梧。玉梧拿起调羹像模像样的吹了吹,递到弘曕嘴边,玉梧两只手捧着碗倒是刚好,但要腾出一只手喂弘曕就有点艰难了,汤羹又是刚盛出来,弘曕刚要张嘴接,玉梧端碗的手就被烫的不行,眼瞅着碗要拿不住了,另只手便丢了调羹去扶碗,还是晚了一步,碗和调羹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汤羹在地上瞬间腐蚀地面发出一阵古怪的味道。
一时间玉梧瞬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眼里蓄着泪水将落不落,浣碧和槿汐连忙上前看顾弘曕和玉梧。槿汐看着玉梧的周身,拿过玉梧背在身后的手,柔嫩的掌心已经被烫的通红了“呦,公主的手都烫红了。”
陵容一听,起身朝皇上行了一礼,离开坐席走过去,捧起玉梧的手,心里一阵泛酸,回头又对皇上请罪“皇上,玉梧不懂事,扫了大家的兴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抬手表示无碍“玉梧能有这份心思,朕心甚悦,也是你教导有方,赶紧去后殿找太医瞅瞅手上的伤,小小年纪也难得能忍着不哭,当真难得。”
陵容应声,领着玉梧退了出去。
玉梧与陵容走开,众人这才发现掉在地上的汤羹早已变了颜色,槿汐惊慌的叫出声“娘娘!”
甄嬛应声望去,惊得拍案而立“皇上,六阿哥的羹里有毒!”
一时间堂内窃窃私语,惊呼声也是此起彼伏,苏培盛忙招呼了御前侍卫护驾。
陵容回头望了一眼,最后只能听见卫临说了一句“是鹤顶红。”
玉梧拽了拽陵容的袖子,陵容低头看向玉梧泪花还没褪去的笑靥,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走吧。”
母女二人携手离去,殿内的惊恐与慌乱,已与她二人无关,一大一小的身影,逐渐隐匿在皎皎月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