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璞玉。
我想,或许顽石也未可知。
1.
初见他时,他只是个皇子。当然这么说,似乎显得有些托大——只是个皇子。并非因我身份尊贵,而因他原本并非储君之选,可是后来他登上了那个宝座。
我永远记得那天,梨花落满堂,他于潇潇暮雨中走来,替我撑起油纸伞。
他说,这便是白家的小姑娘罢。
我抬眸,除了父兄,第一次有男子与我近身如咫尺。他身着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跟大多数富家子弟并无区别,那股子贵气,我很熟悉。不过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气息。可是,如果说他有那么一丝丝不同,我也是承认的,一种吸引我的清雅。
就是那份清贵,让我心生属意。
那时,父亲进京述职,带着哥哥和我回到久违的京中故居,白家府邸,我出生的地方,却不是我长大的地方,想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若京中人那般知进退罢。
前两日刚洒扫完的院子,昨夜才住进了主人,今晨父亲入了宫,而我也早早爬起,一个人偷偷溜出府,去看繁华的京都到底有多繁华。
人潮涌动。我只觉自己似尘埃。
倒也没有多愁善感,而是果断把注意力放在采买东西这件事情上。
从东城到西城,手里满是细软。
临进官巷前,我却把自己精挑细选的东西都送给了沿边的乞丐,只因不忍流民风餐露宿。
所以我空手而出,空手而归。
他大抵是刚刚拜访了家父,得知我出门游玩的消息,见我两手空空,便道:“姑娘倒是朴实无华,着实叫人欣喜。”
我盈盈一笑,不知如何回答,总不好开口道:其实我买了很多东西,花光了随身的银包,然后又把所有物品都捐赠了出去。因为我觉得,比起自己,他们更需要这些。
他见我微笑,便也跟着笑了,笑容在暮色中晕染开来,我怔然一瞬,便在春风中沉醉,沉沦在他满怀的儒雅气息当中。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彼时,我以为,但凭那份清浅疏朗的笑靥,他便定是书中所言的君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那夜,爹对我说,他是七皇子甫祈。
七皇子。我思忖了片刻,只道:“甫祈,好名字,若赴任地方做个郡王,想来能造福一方百姓。”
我虽是小女子,不闻庙堂之事,更不涉朝政之争,但总是知道,官家排行老七的皇子,注定是要外放的。
爹捋了捋山羊胡子,慈眉善目对我道:“玉儿能如此想,为父很是欣慰,他日七皇子若是南下,你可愿与他同甘共苦?”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当然,转瞬我便是一愣,愣神半晌:爹方才说了什么?
我见父亲喜笑颜开,他说:“其实你从小,便与他订了亲的,缘分果然天定。”
我顿感云雷翻滚,神色大惊:“我何时与人订了亲,我自己怎会不知?”
爹满目笑意,幽幽道:“在你尚在你娘亲腹中之时。”
我惊得不行,忙道:“那怎能作数?”我虽如此说,可慌乱的神情掩不住窃喜,想来都落入了父亲眼里。
于是很自然地,次日我又见到了甫祈。爹允他带我出府逛逛,临出门前,我又回了趟闺房,往荷包里塞满了银子,我想着,他恐怕要带我去京中奢华之地,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只叫他付钱,更是万万不能的。
没想到,他竟带我涌入了集市,他也不瞒我,说,每逢出宫,见到贫寒之人,总于心不忍,今日来时,遇一穷苦书生,觉其志远,便将身上值钱的物什都赠予了出去,除了一些碎银和一件玉饰,碎银将将抵一顿饭钱,玉佩是亲娘遗物,要送与他将来的妻子。
我偷偷瞄向他所指的佩饰,似是一块玉石吊坠,却不像皇家贵胄所用的稀罕瑰宝,于是更加好奇,定睛看去。仿佛被他察觉,他凝眸看我,我脸红了一瞬,觉得潮热,连忙虚掩,轻声道:“母亲留下的,定是世间最好的。”
他说:“其实,这是件璞玉,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我又是惊奇,想再望去,恰与他四目相对。
他眸光深沉,继续方才未尽之言:“如你一般,亦是璞玉,未经琢磨,才显珍贵。”
彼时年幼,禁不住夸耀。我当即面色再度翻红,嘴角微扬,眉眼弯弯。可我心里也有在想,或许我是顽石,亦未可知啊!
我们并肩前行,走了很久,都没有花掉一分钱。他没有钱,也不甚尴尬,只对我说,若是白姑娘看到喜欢的东西,便告知于他,明日送往府里。
我摇摇头,咬唇道:“比起京都皇亲,我可能算是个乡下里人,似乎应是想要些什么的,然许是没见过世面,也就没有那么多想要的了,若说我最希望什么——”
他驻足,往我身边倾了一分,我想大约是因为我声量太小的缘故。
我继续轻声道:“我愿天下长安。”
他闻言怔然,良久开怀大笑:好一个天下长安!
他伸手,捧起我的衣袖,如获至宝:“白兄与我说起你时,我便知玉儿你乃我甫祈良人。”
玉儿,他这样唤我。
白玉,是甫祈的良配,我心中念道。从那以后,这个信念便深深植根于我骨血之中。
便是这个信念,叫我笃定余生。
那日他送我回府前,我们在临街的巷口吃了一顿便饭,店家铺子打的招牌是“安庆馄饨”。早年随父兄沿东海之境北上,偶然间在当地吃过这种馄饨,小而软糯,口感甚好,至今念念不忘。
在京中见到,我自然不想错过,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襟,他见是吃食,便知我意。
他指着那锦旗笑言:安庆安庆,安而庆之!
随即,他便抬开椅子,请我入座,而后挥袖与我同席。热乎乎的小馄饨,着实可口,而他也没有嫌弃路边摊贩,我一口一个,他亦跟着大快朵颐。
兴许真的是天意,他身上的银钱,刚刚好付了那顿吃食。
后来,当他真的入主龙宸,我却再也没有尝过安庆馄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