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甫祈拉开我的手指,将我的小手放在他的掌心,停了片刻,而后将我的手掌翻覆,又用另一只手在我的掌心摩挲了一会儿,借着清冷的月光,府前的烛火,仔细察看我掌心的纹路。
不是我摸你么?怎么变成你摸我啦?
我刚想问他,可是话到了嘴边,觉得甚为不合适,赶紧打住。我听见甫祈的声音,循着光影飘忽而来,他说:“玉儿,你的纹路和我的真像,我们都是胸怀天下之人哪!”
我们都是胸怀天下之人,甫祈说。
我想,我倒不是志在天下,只是心中确有小老百姓,希望他们幸福安康,当然,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分子。因为爹爹和哥哥从军镇守一方的缘故,我自小就想过,倘若某天需要牺牲我去换更多的人,我是否也会愿意?我的答案一直都是肯定的。
看着那些流民,我便心酸不已,总希望为他们做些什么。
当是时,我毕竟仅仅是个心怀悲悯的小女孩,尚未经世事雕琢,更未历人间磨难,待到日后,我才终于明白,何谓不惜牺牲自己性命,也要守住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我终究,走上了儿时所想的大义,然而从来未曾想到会是那般惨烈的舍生取义!
我凝眸望着甫祈,柔声道:“我愿与你同心同德,君之所向,亦吾心之所向。”
甫祈唇角轻扬,反手捉住我的手腕,向上抬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与我的手指交叉而行,最后他将我的指腹紧紧贴在他的眉毛之上。他带着我,我跟着他,抚摸他的眉毛,从眉心到眉梢,温温软软,我心脾如沁过暖和的夏风,又似在东境临岸感受那湿润的海气。
我的手指划过他的前额,为他空手画眉。
我并不知道,暗夜深处,人影丛动。我当然不会知道,自打进京以来,我便被盯梢了,而甫祈则一直处于被盯梢中。
次日晌午,我在府内的花园里晃悠,用了午膳,又懒洋洋靠在秋千上歇息。我将迷糊着,听到路过的侍女叽叽喳喳谈论坊间花边消息,顿时清醒了三分,细细听去,只听她们道某男某女夜间相会的场景和细节。我寻思着,这怎越听越熟悉,我恍然大悟,她们说的某男,不就是甫祈吗?她们口中的某女不就是我么?
就这么一下子,我热血翻滚,连连又清醒了七分,以至于十分之清醒地跳下秋千,跑了过去,抓住其中一个婢子便问:“你们,在说什么呐?”
侍女们一见是我,万分惊慌,跪了一片,纷纷告饶。
我想起爹爹常说的一句话:瞧你那熊样——当然,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下属说的,然后他下属的下属露出的便是眼前这般神情。
所以,我疑惑,我这熊样,今儿竟这么可怕吗?“你们,”我咳了咳,清清嗓子,又问道:“方才在说什么?”
侍女们又是一阵求饶,直言自己错了。
我问:“错哪儿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呐!我是真不知道府里何时多了许多规矩,她们的回答是私下议论主子如何如何何罪何罪当罚多少多少,我忙道:“打住打住。”怎么说得我跟个大小姐似的,而且还是那种甚为不通情达理的,我可从未罚过下人。
幸亏我及时制止,她们反应得倒也算快,没有继续说下去,再接着说下去,这罪过可大了,不单单是私下议论我了,甫祈可是皇族啊!
我扶起跪地的婢子,还是同个问题,换了个问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们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其中有个稍微胆大点的,断断续续给我了一个解释,哦,不是,是给我了一个断断续续的解释,我脑袋里组合了一下,连起来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七皇子甫祈早年曾与白家小女白玉订了亲之事,一眨眼满京城可闻,而且甫祈与白玉两情相悦,日日相邀,这桩贵人间的八卦趣闻也变得满天飞——我组合完毕,正在头疼,那侍女又补了一刀:包括也特别是昨夜您...所做所行,就是...白家小姐为七皇子空手画眉。
我:“......”
天地良心呐!分明是甫祈握着我的手,怎么就变成我白玉堂而皇之为甫祈空手画眉啦?
完了完了,这可叫我怎么见人啊,丢人丢大了,呜呜呜,我简直想要泣不成声了。
悲从中来,我挥手叫侍女们下去,想一个人静静,思考一下怎么办才好,要是爹爹回府,我该如何解释?
我还没来得及静静,我哥就回来了。前些天述职之后,他领了圣上的旨意,前往京郊大营与驻兵交流经验,所以几日都未回府。
我哥本威风凛凛一人,见到我时,完全失了平日里玉树临风的形象,然而也并非风尘仆仆,他归来,竟是看我笑话的,只听他大声道:“玉儿,你怎这么快就被甫祈那小子拐跑了?”
那声响的,我连回音都感受得到,我的心都快给震出来了,我忙摆着手道:“哥,快帮我想想办法罢,其他人也便罢了,关键是爹爹啊!”
“空手描眉——”我哥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道:“为心爱的人,倒也不是不可。”
我:“......”
“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桩美谈——”我哥他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火上浇油:“传到官家那里,说不定圣旨马上就到,你呀,改明就成了圣上的儿媳啦!”
我抬眼瞪他,嘴角抽搐:“所以我现在是要坐等召唤吗?”
哥哥扒住我的脸庞,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啧啧,我以前倒没怎么觉着,我妹原来如此好看——”
我刚想骂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比起京中大家闺秀,我就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然后就听见他后面改了口:“哦,不,是如此耐看,如玉的女子,就是不一般啊!”
闻言,我攥了攥小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哥哥,几日未见,要不要加一顿一招鲜呐?”
然而我哥没有像往日那般配合我,心里想的全都写在了脑门上,连带着坏笑:得了罢,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有跟没有有区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