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臣以为万不可让圣上亲自去城门迎接。”史近乾弓着瘦小的身躯,“毕竟在国丧期间,可让礼部筹备一番,咱们在大庆殿外等候便是了。”
“用不用让殿前司调禁军守备?”虽然由皇后变为太后,可毕竟还是个女人,遇到真可能动刀兵的事总还会惴惴不安。
“臣已让殿前诸班随时待命,又调了龙卫神卫两军在皇宫周围布防。一旦有变故,就以雷霆之势解决战斗。”史近乾压低声音,“据报,太子殿下仅仅带回两百亲卫,自己的伤势也尚未痊愈。”
“如今的朝堂之上,不少人对二皇子荣登大宝心存不满,以至于称病不来朝拜。还有很多人在观望,想知道凯旋而归的太子殿下会有什么行动。”
“这些臣都了解,原本以为他会战败,没想到居然是个捷报。霍胄那些旧部最近也在蠢蠢欲动。”杨太后看着史近乾,戚戚轻语,“如今哀家能信赖的人就只有史相公你了。”
文德殿内,身穿白纱中衣,外套织锦云龙纹饰红色纱袍的初登大宝的皇帝萧艮还在看着前些天送回的战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读这份捷报了,每次都会热血沸腾。十几年武力积弱的大风王朝早已风雨飘摇,这次的胜利至少可以争取多一些的时间去改革新政增强国力消除弊政,为将来收复失地,实现王朝中兴奠定基础。萧艮从小就有这样的野心志向,即使做不成千古圣君也要收复失地甚至开疆拓土复兴大风王朝。他一直不理解为何父亲会立大哥这样闲散不理政务的人为太子,他坚信自己更适合做皇帝。能打胜仗的人,未必适合当天子。
如今萧侃以储君之身份为国征战取得大捷,自己却被母后与史近乾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扶上帝位,这样不名正言顺的尴尬形势该如何化解呢?自己与萧侃非一母所生,自小也不大亲近,自己专心致志学习圣人文章时萧侃却总在搞一些离奇古怪的东西,自己去写策论与老师探讨治国方略时,萧侃就开始给那些歌姬名妓写唱词。父皇安排的婚事一概推脱,却流连于瓦舍勾栏,真是风流放荡之辈。
萧艮摸着案头那宽一尺有余的二十四道卷梁通天冠心中暗想:除了容貌和武艺,朕哪一点都要比你萧侃强得多。这帽子真的很重,可为了迎接兄长得胜班师而穿戴郑重是很必要的,毕竟依例还要去太庙献捷。
雪已停,南都城北门,人们在寒风中等了快半个时辰依然热情未消。太子亲征且得胜班师的事迹足以在史书中写下重重一笔。南都城百姓们也乐于见证这值得庆祝的一刻,顺便还能看看这位在教坊章台之间颇负盛名的文采出众的美男子。按古制,此等大捷皇帝陛下须亲自迎接,所以人们也隐隐期待着能见到新登基的年轻的一国之君。
队伍终于缓缓入城了,没有想象中的浩大声势,仅仅二百余人。排头士兵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挂着胜利的骄傲,残破的皮甲上仍然留着干了的暗红色血迹。队伍中间并无太子仪仗那华丽的朱盖黄里,八鸾在衡,赤骝驷驾,金辂方釳。只有十几辆黑瘦驴子拉着破旧不堪的平头木板车,车上皆是带伤不便走路又执意要回京都的太子亲兵。人们马上注意到,在队伍中间较大的太平车上,姿态随意地坐着一人,穿着与周围的普通兵士不同。一袭荼白圆领细布襕衫之上罩了米色粗麻丧衰,周身缟素更衬得此人绝世风姿,剑眉星目深邃若玄渊,鼻若悬胆耸直如巑岏。
“那就是太子殿下!”“殿下来了!”人群之中显然有人认得萧侃,也可能是通过丧服的等级推断的。两侧百姓的欢呼沸腾起来但很有秩序并未出现拥挤,声音混杂难以听清,没有经过统一安排,民众自发地由衷叫喊着心中想说的话。脸上是感激振奋的表情,手中的食物纷纷送给前线归来的士兵。有些从北方南迁过来的老人眼眶湿润,孩童们也都雀跃着,仿佛历经盛大的节日。
突然,远处人群出现一小片混乱,并向这边迅速移动着。一个背着朱红色大包袱身穿靛青棉袍的虬髯大汉正被人追赶着自城内朝北城门方向跑来。
追赶他的人看装束似是衙门的捕快,身穿玄色漆皮罩甲却未佩制式腰刀,而是一柄短剑,再仔细看去,竟然是名桃李年华的女子。前有刚入城的军士,后有穷追不舍的女捕快,眼看大汉就要陷入绝境被追上了,只见他突然从怀里掏出大把铜钱抛洒向身后人群。金钱的力量无论什么在时候都不可忽视,站在道路两旁迎接王师的人们立刻汇聚到中间开始争抢钱币,一时间人潮如洪水汹涌。连续撒了三把钱之后,气氛更热烈了,哄抢之声不绝于耳。捕快被人海阻住,大汉遂弯腰低头,摩肩接踵拥挤着朝街边小巷逃窜。女捕快好不容易挤到队伍近前,却已失去了目标。
“西侧街巷。”平板车上的萧侃抬起手向右指去。
女捕快看向萧侃的一瞬,只觉东侧寒光一闪。
“有刺客!”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已然飞身将地位尊崇的太子扑倒在了粗糙的木板车上。
从东侧兰香班二楼的窗户以弩箭杀人的刺客眼见一击不中立刻想逃遁,萧侃的侍卫长徐仁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有刺客!”与此同时亲卫队士兵大声叫喊,周围训练有素的士兵马上把太子的车围了三层密不透风。百余人唰地一下抽出刀,警惕的戒备着。
米白粗麻衣被血染红,女捕快的身法终究快不过弓弩,萧侃右胸插着一根短矢,鲜红的血色在这一片素白的天地间格外惹眼。
惊恐四散的人群,锋锐林立的刀枪,嘈杂起伏的惊叫,以及从队伍后面匆匆赶来的随军太医。这种场面向来如此,不必赘述。
左臂搂着的女捕快虽然算得上秀色可餐,但冷硬的皮甲实难令萧侃有软玉温香之感。头忽然有些晕眩,恍惚间觉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女子竟有些面熟。
“你是……梦儿?”萧侃的声音低沉而虚弱。
“是,是我。”唐梦眼里噙着泪水,用力想要扶萧侃坐起来。
“先回太子府,箭上有毒,殿下不可妄动。”孙太医在车旁忧心忡忡地说。
“也罢,梦儿便陪我躺一会儿吧。”
突如其来的事件使唐梦脑海中一片混沌,她侧卧在萧侃身旁,看着这曾经熟悉的面孔,眼泪终究还是流淌下来。如果不是她抓捕罪犯引起骚乱,又怎会给刺客可乘之机。只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这份自责与无助之间还藏匿着更多的伤心。
萧侃平躺着,四肢均已无法活动,仅能把脸转向侧面,浮现出淡然的笑意:“许久未见……”
看着他双目轻合,似星闇月沉,唐梦脑海中并未想到自己将要承担的罪罚,只缘内心早已被痛苦填满。是的,生活在同一座城池中竟有五年未见了,自从他被立为储君就再没见面,往事穠华如梦在眼前变幻着。
百姓纷纷让路,他们都希望为国征战的英雄能及时得到救治。人群在后面簇拥着队伍,一边向苍天祈祷,一边快速地向太子府移动。
唐梦第一次躺着承受如此之多的目光,也不敢擅动,就这么浑浑噩噩被一起抬进了太子府。与此同时,皇宫内也得到了萧侃甫一入城就被刺杀的消息。
皇帝马上紧急召集群臣商议,他在情况没搞清之前竟不敢第一时间去探望。也没成想这居然是他即位以来朝臣到得最全的一次。各派都想知道君主的态度,也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万一处理不妥,很可能酿成大祸。
“史中书,这该不会又是你操办的吧。前次是霍胄,此番竟刺杀皇族,要造反不成!”
“吕大人,殿下亲征取得大捷有定国安邦之功,又怎能与霍胄那只为自己功名而不顾国情和将士性命的奸佞之徒相比。”瘦小的史近乾盯着首先发难的兵部尚书吕直:“陛下初登大宝,若有人借此事大做文章影响朝廷安定,本相定会严惩不贷。”
“刺客还没抓到吗?”一名五大三粗的武将看向对面从未与旁人交头接耳的大理寺卿唐杰。
“韩都统,据报侍卫长徐仁第一时间就去追赶,刺客是向内城逃窜的,当时非常混乱,最后在距离皇宫西门很近的地方丢失了踪迹。”唐杰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雪地还能追丢了?看来那徐仁也是无能之辈。”
“今天街上人很多,皇宫周围增加巡逻的士兵更多,足迹都被掩盖了。但这么多人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刺客的形迹,想来必是有人接应或有特殊的手段。”唐杰把手缩在袖子里,眉头微皱。
“那殿下到底有无大碍?咱们不去探望,光站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
“大胆!”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原来是内侍总管谭和。
“好了韩将军,稍安勿躁。”年轻的天子终于开了金口,“朕派人去看了,现在王兄的府邸被亲卫严密把守着,不知里面什么情况。”
“启禀圣上,微臣来时路上听闻事发时正巧有一名捕快因追捕罪犯扰乱了队伍,或给了刺客可乘之机。”右谏议大夫孔安正也板着脸慢条斯理地禀报自己听到的消息。
“这么巧,不会是早有预谋吧?咱把这捕快拿回来问问不就清楚了?”韩重又看向了大理寺卿唐杰。
唐杰左手摸摸鼻子,看起来并不想搭理这个粗鲁的家伙。
“圣上,臣刚刚忘了说。”孔安正迅速地也瞥了唐杰一眼,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那捕快,是个女的。”
此言一出,殿上临时聚集起来的文武官员都齐刷刷地望向唐杰。
这位执掌刑狱且号称铁面无私的长官此时恨不得会隐身术。偌大的南都城内,有且仅有一位女捕快,就是他的义女唐梦,这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唐杰心中暗道,这回可真是惹了个大麻烦,太子殿下平安,为父尚且能救你一命,若真有个闪失,怕是有人又要借此机会排除异己了,必定牵连甚广。
“唐卿,你怎么看?”
“回圣上,微臣匆匆赶来,尚未得知其原委始末。”唐杰无奈答话。
韩重一副好事之徒的模样,朝皇上拱拱手:“官家,孔大夫定是还有什么道听途说未讲全。我平生最恨话说半截的人,尤其他还是谏议大夫,话都不敢说完,如何履行职责?臣恳请免了他的官,正好臣军中还缺一名马监。”
此言一出,惹得众臣掩面忍俊。唐杰承受的目光压力骤然减小。
皇帝看了沉默不语的史近乾一眼,对孔安正说道:“孔卿,此事若真有后文未言亦不必顾忌,讲来听听。想必韩将军也是玩笑话。”
孔安正连忙张嘴:“臣听说,唐大人的千金与殿下一起躺在木板车上,最后是一同被抬入太子府的。”说完,他还不忘微微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唐杰,“窃以为,坊间传言也未必可信。”
这样一说,众人又再次整齐的看向唐杰。
“目睹今日之事者甚众,吾以孔大人所闻乃实情。然个中曲折难明,故尚无应对安民之策。”史近乾弓着身子,不再沉默,“官家可于明日亲往探望,命殿中省使御医同行,另着太常寺准备祭祀所用,此番王爷得胜还朝理应郊祭以安国运定民心。”
皇帝点点头:“就依史相公所言。”
君臣商议完一些细节,已是掌灯时分。天子心中烦乱,也没有在集英殿大宴群臣的意思。文武百官散去之时,天色昏暗,竟又飘起了小雪,对地处南方的南都城来说,今年的雪的确是多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