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较昨日更热闹了，人群熙熙攘攘的涌动着，如同这座城市的血脉。
两侧的商家店铺都挂起了桃符春牌，有些掌柜穿着光鲜的新衣站在自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门口向进店消费的主顾们拜着年，也有些拿了小礼品去赠送来招揽生意。摊位上的小商小贩卯足了劲吆喝，各种小吃都做得比平时更为精致，各类小物件也都新颖有趣，直惹得一些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女子挪不开步子。专门赚女人钱的首饰店和胭脂水粉店自然也不甘示弱，他们把一些物美价廉的货品也摆到了门外提前预备好的摊位上，让店里伙计一人守着摊位吆喝，一人在店门口迎着客人介绍岁末的优惠活动。
街上除了女人和孩子比平时更多之外，偶尔还能见到北方夷狄和来自西边的番邦人。他们长着明显和中土汉人完全不同的容貌，甚至头发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身上穿着非常显眼的本民族服饰，三五成群组成马队带着货物，像是趁着过节来通商或是被派遣来去朝拜新天子的。
城中的佛寺这些日子香火也很旺盛，上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老方丈亲自组织的舍粥活动会从腊八一直持续到除夕，眼看着虔诚的香客信徒越来越多，内心中甚是欢喜，虽也累修了自身之功德，却不敢想得太功利，权当是一种修行历练，守住初心便是精进了吧。
道士们也都没闲着，南都玄妙观门口排着长龙，人人都想求一碗仙术汤，一张招财避煞符。药香弥漫四溢，嗅了令人神清气爽，真没想到平日里画符炼丹的老道们熬起汤来也是一把好手。几口架在临时搭建的灶台之上的大锅升腾起的白色热气如圣境云霭一般，更衬得手持长柄大勺的道爷仙风道骨。
道观附近有香烛店纸马铺，这种平时主要承办白事的店家也想趁着年节增些进项。商家以古老的雕刻木板印了钟馗、财马、回头马等馈与主顾，顺便再以比药铺更低廉的价格售卖苍术、山枣、避瘟丹等常备药品。
才至日中，酒楼食档早已客满，喝过一小份开口汤，再添几小碟按酒果子，便开始陆续上菜觥筹交错了。吹牛拍马的，推心置腹的，闲话家常的，各有各的话头，嘈杂的环境也遮不住有些人欢快豪放的笑声。酒肉飘香漫溢到街上，下不起馆子的穷苦人也只能耸着被冻的通红的鼻子闻一闻，然后用攒了一年的散碎银两买些平时不舍得吃的肉食回家做年夜饭，再咬咬牙为辛苦了一年的婆娘买一支新发簪，给孩子做一件尺寸稍大些的新衣服。
过了未正，简单吃了些东西的唐梦和林姨找了家茶馆，想安静的休息一会，结果发现今天这茶馆比赌坊还要热闹。走近观瞧，看到他们把桌子连在一起摆成长长的一字型，几组人分别站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卯足了劲正在斗茶。
参加的斗茶的人有些是附近的茶农，有些是远道而来的茶商，也还有本地的一些资深茶客。旁边围观的倒是以唐梦他们这样不懂茶道却爱凑热闹的人为最多。
各类材质工艺的珍贵茶器置于桌上，有些是当代名家手作，有些甚至是有传承有序的古物。茶团茶饼散发出了扑鼻清香，碳火正旺，水已沸腾，第一轮斗茶的人正在用心研磨自家的私房茶等待煎烹。平日沉稳淡定的清雅茶客现在却如同牌场赌徒一样青筋红脸，一心只系于茶汤胜负，不在乎维系风度与涵养了。
茶汤白而淡黄，用茶筅旋转击打和拂动茶盏中的茶汤，使之泛起汤花。斗茶的六七人同时开始卖力击拂，这时连周围看客都安静下来，只听见不太整齐的击水拂茶之声。片刻之后，他们几乎同时停下开始计时观察。随着时间流逝，汤盏相接之处逐渐出现水痕，最终仅剩一碗茶还是保持“咬盏”之状，这第一局便胜负已定。欢呼声又打破了刚才片刻的宁静，参赛之人又开始准备第二局斗茶。第一轮茗战之茶则相互品饮，也分些与周围人一同品鉴。
这家茶馆是开在河边的，河对岸是一些富户的宅子。唐梦不通茶艺，正无聊的朝门外街市上观望，隔着不宽的河面，她竟然看到对岸有个背着包袱的行人有些眼熟。再仔细定睛一瞧他的面目，却又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可方才确有过一瞬熟悉的感觉。那人逐渐走远，唐梦也就没放在心上。
秦王府门房，各式名刺拜帖摆满了桌面且摞的很高，前厅堆满了包装不同大小不一的礼物。管事的官员此时正在逐个登记整理，忙得焦头烂额。
唐梦才回到府里，就立刻被萧侃拉走坐上马车向城郊亲卫营驶去。夜色渐临，寒意侵人，刚出府门，一件大毛斗篷就披到了唐梦身上，浅紫色镶金丝飞凤纹斗篷还散发着沉香的气味。
“花色还喜欢吗？过几日咱们北上，那边会很冷。”
一股暖意自唐梦心中倏然而生，瞬息蔓延百骸，过去的她并不曾体会过这种感受。或许也正因为唐梦是孤儿，反而对别人细心的关切格外在意。
他是萧侃，在唐梦心中他从来就不是别人。
唐梦一路沉默，她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情感。萧侃也只以为是她白天逛街太累的缘故。
秦王亲卫军营规模不大，前方是开阔的演武场，中间是议事大厅，两侧有数排整齐的兵舍，后面则是马场。此时，演武场中央篝火已燃起，徐仁带着将士们在门口列队迎接萧侃的到来。
秦王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口，众人翘首以待，准备行礼欢呼。往年除随行卫队以外，总是太子一人前来。今年当士兵们看到车上下来的是两个人时，明显怔住了，不知如何称呼礼拜。
白鹤氅绛红袍青玉带，萧侃穿着比平日稍微郑重了一些。身边披着淡紫斗篷的唐梦看到这么多双眼睛整齐地看着自己，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低头不语。帽子忽然被萧侃轻轻拉下，露出唐梦红红的脸。
“恭迎秦王殿下！”
“恭迎秦王殿下！”
在徐仁的带领下，在门口列队的将士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空旷的军营中异口同声的洪亮声音气势更为震撼，真不愧是最精锐的部队。
“免礼。”停顿了一下，萧侃介绍道：“这是唐姑娘。”
众人恍然，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大捷归来入城时，只有极少数的士兵见过唐梦，但显然现在在场的所有人皆听过唐梦的大名与事迹。
唐梦没想到会如此尴尬进而有些窘态，本打算低头静静跟在萧侃身后走进去就好了，结果突然被拉着手只得与萧侃并肩而行，这样一来又承受了演武场内士兵们更多的目光。
中央的篝火很旺，四周还有不少火把和烤肉用的小火堆，把校场照得亮如白昼。黑暗和严寒被光明与兴奋驱散，酒肉的香气缠绵着，空气中都充满了节日的味道。
徐仁传达了萧侃的命令，让将士们恣意吃喝，尽情享受美酒佳肴。等一会韩将军到了，再开始比武较技。
一时间喧哗开场，肃静谢幕。
士兵们都很期待每年除夕的比武，虽然不是正式检阅，只是娱乐活动，但脱颖而出者仍然会得到上司的认可，自然也有各种奖赏。
开阔的校场上摆着许多桌几矮凳，桌上放着各种火头军准备的烹饪简单粗豪的大块的肉食。地上硕大的酒坛皆已拍开泥封，将士们就直接举着粗瓷大碗豪饮，粗鄙的酒令声配着平时喝不到的上等佳酿也别有一番滋味。
在主位就座的萧侃身边，唐梦正在和一大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较劲，自小从未学过如何优雅进食烤羊腿的她无论再怎么小心也还是弄花了脸。中午吃的不多，又喝了些苦茶，唐梦确实饿了，见外焦里嫩的烤肉如此诱人也就不顾形象的直接啃了起来。今天这里没有仆人侍女，火头军也不会用刀子把肉细细的切好放在精美的盘子里。唐梦看了一下周围，兵士们都在喝酒谈笑，幸好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好吧，不是所有人，徐仁就正往萧侃的方向看，还朝自己微微一笑，又有士兵向徐仁禀报了什么，他向这边走过来了。这个人恐怕一年也笑不了三四次吧，唐梦心想。
“殿下，韩将军他们到了。”
“好。”萧侃说着，掏出一条丝帕递给满手油腻的花脸唐梦，“咱们亲自去迎接。”
御前左军都统制韩重没坐马车，一行十几人都是骑马来的。瞧见秦王亲自出门迎接，韩将军自然觉得很有面子，满脸荣光笑意地低头抱拳行了个军礼：“臣，参见秦王殿下。”
“韩将军免礼。”
韩重此时才看见玉树临风卓荦不凡的秦王身旁还站着个妆容狼藉的女子。
“这位美丽的姑娘就是唐杰的千金？”
唐梦之前听唐杰提起过几次这位韩将军，可今日一见，又发现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丝毫不显守土护国驱虏定边的豪情，也没有指挥若定军令如山的威严，看着膀大腰圆的身躯和满脸油滑的神情，倒像是一个混迹行伍多年的老兵痞。
“梦儿见过韩叔父。”唐梦行了一礼。
“十几年没见，我大侄女是越来越漂亮了，就是吃饭还和小时候一样，总弄一脸菜汤。”说完，韩重自顾自地笑起来。
“韩叔父也是老当益胖言语无状呀。”还是被看出来了，但唐梦嘴上肯定是不饶人的。
“先吃肉再叙旧，今天的羊腿烤得特别好，韩将军想必已经看出来了。”萧侃面露微笑拉着唐梦走在前面，把韩重等人领进了军营。
“扬兵猎月窟，转战略朝那。倚剑登燕然，边烽列嵯峨。”此时，中央篝火旁有一名部将正在舞一杆大枪，口中还和着诗句。只见他枪杆抖动，枪花幻灭，密不透风，气势如虹。
韩重微微颔首，随口称赞了几句秦王亲卫之精锐，又说起前阵子以少胜多的功绩，最后对自己未能一起参战表示遗憾。
“夏国元气未伤，如今只是内部权力更迭意见分歧，料想他们不出一年还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我的封地便首当其冲承受兵锋。之前的局面韩将军也知道，多年来接连战败国土沦陷，仅靠一战之捷无法扭转局面，还需休养生息操练兵马，众志成城方能守住国土，进而收复失地解民之倒悬。”萧侃把韩重也让到自己身边的位子上，聊着唐梦完全听不懂的军国大事。
“臣也想着有朝一日痛快淋漓的打一场，灭了这些侵占我国土的夷狄，可前些年总被派去南方平乱，直到年初才回南都城。朝中的相公们现在只想着委曲求全过太平日子，难得霍胄兴师北伐，还被后方拖了后腿，再加上他不懂军事，结果惨败收场，自己也落个身首异处。可悲万千将士埋骨青山，可怜千万姓们流离失所，也可叹北狄南下社稷蒙羞。”韩重口沫横飞一副言辞恳切的神情，手也配合着比划着，大有旌旗万里，犁庭扫闾的威势。
“这一段，韩将军怕是背诵了好几天吧？”萧侃不以为意的笑了。
噗…
唐梦刚喝了口西域葡萄酒，还未及下咽便听到萧侃的话，实在控制不住，现在连鼻孔里都是酒了。她赶快抬头找刚才的丝帕擦拭，却又对上了萧侃的双眸，一时间心中乱成一团，被他温柔目光之中露出的一丝宠溺惊得人仰马翻。
韩重老脸一热，也幸好面皮够厚，红得才没那么明显：“嘿嘿，背了两天。秦王殿下还是如此明察秋毫。咱们开始比武较技吧，臣带来的那几个小子早就按耐不住了。”
“好。”萧侃召来徐仁，吩咐道，“传令，比武较技活动开始，今年韩将军部下也参加。和往年一样，胜者有赏金还能优先选择舞伴。”
“诺。”徐仁即刻擂鼓聚将，岁末比武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