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侃唐梦合乘一骑，后面跟着唐杰、韩重和徐仁，路程不远，隔着两条街便是秦王府邸。

　　今夜偌大的王府灯火通明，却很安静，只有一些轮值亲卫在。

　　“唐大人为何年夜还要去查古籍？”萧侃也感觉此事颇为蹊跷。

　　这话也引发了唐梦的好奇：“什么古籍资料让义父如此着急要去查阅？”

　　刚从火场逃离的唐杰丝毫没有惊魂未定的余悸，他一如既往的沉稳回答：“天一亮，我也就失去进入崇文院的资格了。殿下想必已知晓我要去蒲州的事，地方官员是无权进入崇文院的，因此我才急着去查。我要看的其实是史书上一些关于墨家的记载，这也是受一位故友之托。”

　　“墨家？义父说的是大约一千五百年前的墨子一派？”

　　“是，传说墨门在秦汉之时没落了，或者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但他们留下了一份宝藏，以待墨家幸存的后人拿到光复门派。许多人坚信墨家秘宝的存在，我那位朋友也痴迷于研究墨家相关的文献和遗迹，希望可以找到线索。”

　　“一千多年都没出现了，这墨家怕是早就没了。您查到想要的信息了吗？”

　　“查到了一些资料，但历经多年，这些古籍誊写传抄，又被历代皇帝史官修改过，想要知道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明知它就隐藏在这些晦涩的古文字中。”

　　林姨让徐仁帮忙一起端来了十般糖、澄沙团、蜜姜豉、蜜酥等小吃，又准备了煮得很酽的团茶。

　　“其实墨家并没有完全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萧侃啜了口茶。

　　唐杰和唐梦齐齐望向萧侃，等待着他继续讲下去。

　　“墨家创立迄今约有一千五百余年了，当时的领袖墨翟是一位不世出的伟大人物。即使放在那个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他也可毫无争议的位列三甲。墨子不但有治世之才，还精通军事、算学、机关营造等知识。不止格物，他在明理学等名家学派擅长的领域也有建树，可以说是天纵奇才。墨门在墨翟的带领下迅速发展壮大，几十年间门人已遍布诸侯各国，不少弟子也在各国担任重要职务。不仅如此，墨子的思想主张也得到了极为广泛的传播，信众甚多。墨家就像一个大的教派，甚至说一个大的家庭，而墨翟则是独一无二的领袖，一个大家长，他教导人们要兼相爱。他说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犹有不慈者乎？视弟子与臣若其身，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犹有盗贼乎？故视人之室若其室，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亡有。墨子断定，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

　　“听上去很美好。可惜永远实现不了。”唐梦看了一眼韩重，韩将军已经无聊地在摆弄糖果了。

　　“后来墨翟仙逝，领袖之位传于首席弟子禽滑釐，弟子们称之为钜子，从此墨家一派组织更为严密，影响力和战斗力也更强。钜子会根据弟子的倾向与能力，把他们分为谈辩、说书和从事三组，加以训练。而训练的目标则是要求墨家弟子做到默者思，言则诲，动则事；必去喜、去怒、去乐、去悲，而用仁义。手足口鼻耳，从事于义。”

　　“臣查看过的古籍中的确提到过只言片语，却不如殿下讲的这般详细。”唐杰猜测萧侃说的这些应该是从秘阁里的某些藏书中看来的，而一般的朝臣是不被允许进入秘阁的。

　　“墨家学说因门派发展也流传广泛，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孟其骧大人的祖上亚圣孟子则肯定了当时三派学说鼎峙的形势。他说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曾经庄子评论百家也首举墨翟，韩非也称世之显学，儒墨也。盖自孟子降至韩非，杨日衰而墨日胜，故由三派鼎立之势变而为儒墨两家平分天下矣。”

　　“既然墨家这么兴盛，那为何太史公的史记都没有立一篇传记呢？后来的史书也没什么记载了吧？偌大的门派像是在极短时间内突然消失了一样。”唐梦听得很认真，完全当成了一个传奇故事。

　　“秦国之所以能横扫六合一统中原，除了变法和一些经济军事上的积累，其实墨家也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大抵在孟胜之难不久，一些墨门中人就来到了秦国。”

　　“孟胜之难是什么？”唐梦吃着酥糖，正听得津津有味。

　　“孟胜也曾是墨门巨子，当时效力于楚阳城君，率其徒众居于阳城。阳城君外出时令孟胜守护其领地，并将一个叫璜的玉器分成两半当作符，将一半交给孟胜并吩咐他“符合听之”。而后楚悼王薨，阳城君伙同反对变法的众贵族要射杀名将吴起，吴起故意伏身在楚悼王的遗体上。吴起虽被杀，但有些箭还是射中了楚悼王的遗体。毁坏王尸乃是大罪，要株连三族。楚肃王继位，阳城君畏罪出亡。楚肃王要收回阳城君的封地，但没有阳城君的符令。孟胜则认为受阳城君所托却无法守护其属地，必须一死，以尽墨者之义。”

　　“好！”徐仁突然来了一句，把正打瞌睡的韩将军吓了一跳。

　　“好什么好？事已至此，孟胜死了也于事无补，阳城君封地仍会被收回，墨门没了首领元气大伤。”唐梦显然很不赞同孟胜的做法。

　　萧侃接着讲：“孟胜的弟子徐弱当时也这样劝谏钜子，认为事既已无法挽回，死亦对阳城君无任何益处，且此举将令墨家损失惨重，甚至有可能绝墨者于世。可钜子孟胜却认为他与阳城君的关系非浅，若不死，将来恐怕没人会信任墨者。于是他派了三个弟子传信，将钜子之位传给宋国的田襄子，随后从容赴死，徐弱等百余门人也跟随钜子赴死。那三个弟子把钜子的传位书与信物送达后，便要折返楚国与孟胜同死。田襄子以刚接任的钜子身份命令三人留下，可惜没有成功。这便是墨门的孟胜之难。”

　　“真是一群死脑筋，怪不得后来衰落了。”唐梦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故事情节。

　　“墨门的一些人来到了秦国，利用他们的机关营造术、守城术、望气术等为之打下了军事基础。后来又配合变法，吸引了更多人才为秦国效力。秦国的守、尉等军职，也大多是墨者担任。墨家遂以一种严酷激进的方式完成了与秦国的合作，墨门也在秦国愈发壮大起来。”

　　“早知殿下熟读史书还如此博闻强记，臣就不费心去查阅了，还险些丧命于火灾。”唐杰说道，“或许关于墨门秘宝的线索也藏于墨家神秘消失的过程中。”

　　“战国时代，墨门依旧鼎盛，但自墨翟死后，门派内部也产生了分歧。来到秦国的一支墨家门人为了实现尚同与统一国家，提出了义兵的概念，兵苟义则攻伐亦可救守亦可。这种暴论就是以杀止杀，以兵止兵。完全违背了墨子义政和兼爱非攻的初心。及至始皇帝时代，义兵发展达到高潮。李斯称颂秦始皇说，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他们没想到不久以后，天下人又以同样的理论来反秦，于是后来几乎所有的起义军都自称义兵了。秦墨便也在同样的形势下被反噬。”

　　“整天就是争权和打仗，古人太无趣了。”唐梦的评论一向简单直接。

　　萧侃眼中也露出一些悲哀之色，无奈的说：“如今也还是有权利争斗与战争，我们又能改变什么呢？料想千百年后，仍是如此，人之私欲如无尽深渊。”

　　“殿下也不必过于悲观，臣相信只要圣上勤政为民，亲贤臣远奸佞，我大风王朝必定可以政治清明，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唐杰想着被贬去地方的事，也同时在安慰着自己。

　　“秦始皇大兴义兵击破韩赵魏燕的主力之后，便展开了二十万人征楚的军事行动。这次行动带兵的是李信将军，结果却是损失惨重铩羽而归，这也是秦始皇用兵几乎唯一的败绩。然次年他就再起六十万大军以灭楚。窃以为秦墨中坚主力便是灭亡于此役的，而此事件幕后黑手就是后来一统六国的秦始皇本人。李信战败的时间必定隐藏着许多秘辛，我根据零散史料推测出一部分，颇为枯燥繁冗，若唐大人的朋友有兴趣，也可以让他直接来找我。”

　　“那现在究竟还有墨家门派吗？”唐梦问的干脆直接。

　　“我认为有，可他们隐藏太久太深，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实。”萧侃说了一个很主观又无法证伪的答案，若现场真有名墨两家，怕是要即刻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了。

　　就在此时，孟大人派人送来了消息，正赶上韩将军小憩刚醒。据统计，昭文馆图书古籍大约损失了四分之一，史馆和集贤院损失不大。

　　孟其骧的人刚走，宫里居然也来人了，一位生脸宦官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封皇上写给秦王书信。

　　五更将尽，天色渐明。唐杰和韩重从秦王府出来已近卯时。寻常日子冬季的这个时辰街上极为冷清，人们大多还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然今日不同往常，人们早早打开院门，拿着挂满铜钱的竹竿，用力敲打灶台里铲出的灰堆，在鸡鸣声中祷告许愿。

　　孩子们也走出家门来到街上，顾不得抹去残留在嘴边的酥糖糕点痕迹，就开始欢快的唱着儿歌：“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谁都希望自家的孩子聪明伶俐，这些孩子就是希望，家族的希望，大风王朝的希望。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保重。”韩重扬鞭打马而去，没有那么多文人的别绪离愁。唐杰看着韩重消失在远处，才安步徐行，在改元首日，想最后再看看这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南都城。

　　嘉平元年，正月初一。国丧期结束，各类娱乐活动都开放了，人们压抑了几个月的热情一股脑儿爆发出来。官放关扑至上元节结束，南都城中的大街小巷都有商贩关扑年货，一些热闹的商业街，皆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供人扑买。许多平日里没太多机会出门的妇人也喜欢纵赏关赌，掏些钱来博博运气，拿着关扑所得之物高高兴兴地回家炫耀。

　　唐梦在房间里补觉，打算养足精神逛夜市。徐仁被派去安排向北方封地迁移的事项，萧侃原本计划上元节过后再离开，现在看来是要提前出发了。

　　书房内，萧侃在窗边负手而立，剑眉微蹙。乌木桌案上放着皇帝写给他的信：三馆走水之时秘阁被盗，少量孤品书画典籍失窃，其中包含神秘的墨子图录。另据可靠情报，夏国国主病危，某主战派皇子掌权，正在积聚钱粮料准备再次出兵，须提前制定作战方案，纵然无法取胜，也务必要巩固淮水一线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