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狐赐
一进院门,弋姝这才发现,昭珑院不仅名字一样,陈设布置竟也与她宫中一模一样。只除了匾额上的字,比她写得苍劲有力得多。
她怔怔地站在院中央,心中若说没有一丝触动,那也是假的。
突然,一道雪白身影从墙上纵下,差点将她撞了个趔趄。
“狐狸?”弋姝惊喜叫起来。
雪狐低沉呜咽了一声,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她掌心。弋姝心情大好,忙蹲下揉着它脖颈:“你何时来的?看你这模样,最近倒是好吃好喝长肥不少。”
雪狐不满地觑着眼,将头蹭进她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弋姝被蹭得痒痒,不由笑着讨饶。
一人一狐嬉闹着。
院门外,几位女子相互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柳夫人使了个眼色,姜夫人与颜清不约而同点点头,悄悄随她转身。阿依娜一脸莫名,刚想开口询问却被颜清一个厉色止住了。只得抿着嘴巴,跟着她们一同退了出去。
柳夫人的灵粹阁离昭珑院不远。
一进主屋,阿依娜就嚷了起来:“那弋姝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这么嚣张!”
“你们没看到么?王爷对她态度明显不同。王爷一去近三个月,归来却突然带回来一位弋国公主……”姜夫人寻了个主桌旁的太师椅,不动声色坐下,“中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颜清快走两步,极其优雅地坐上另一侧椅子,神色略略得意:“你们当然不知,曜哥哥却不瞒我的,他此次是去了弋国!陛下明年开春即将五十大寿,弋国有尊百尺白玉观音最是灵验,曜哥哥是去求取观音像送给陛下做贺礼。”
柳夫人一左一右瞥了两眼,面色微沉。这是她的院子,她二人这么一坐,她倒矮一截成了客人一般。
姜夫人微微垂眸,不知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笑道:“到底还是颜小姐与王爷亲近,连这等事都与小姐说。不过为何没看见什么观音像,反倒来了位弋国公主?”
颜清睨了她一眼,道:“亏得你父亲当年还赞你聪慧,那观音像既有百尺,若拉回西境再绕一圈送入京中岂不费事?自然是直接运进京的。至于这位弋国公主……”
“不会是她与观音像有什么关联,王爷想娶她吧?”阿依娜恍然叫了起来。
颜清面色明显一变。
她知道,她“曜哥哥”做得出这种事。眼前的这几位夫人不就都是因利害关系进的王府后宅么?她忽然想起方才门口曜哥哥说昭珑院“是她的院子”,忍不住有些局促。
难道他这次生的不是纳夫人的心,而是娶王妃?
柳夫人瞧着她不断阴晴不定的脸,心里一阵畅快。口中却笑着安慰:“王爷虽让她住了昭珑院,可看着却不像要娶的意思。她年岁看着尚小,所带婢女、随身之物又略显寒酸。想当初阿依娜公主入府,西蛮王可是送了上千头牛羊过来的。”
颜清终于露出一丝笑:“柳夫人说得是。曜哥哥若真要娶妃,是要提前上本请奏陛下的。我倒没听说他最近有这举动。”
“那这公主来所为何事?”姜夫人悠悠说着,瞥了眼颜清又故意道:“王爷对她明显维护得很,我瞧着倒像是有点那男女之意。”
“不管怎样,先派几个人去探探。”颜清气傲地抬着颌,“我看柳夫人你屋里的小丫头银雪不错,不如先调她去昭珑院几日。”
柳夫人脸色难看地盯了她半晌,终于挤出一个字:“好。”
银雪是她从柳家带来的陪嫁侍婢,她不以为颜清不知。只是如今她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她也不好发作。
颜清与姜夫人满意地拂袖而去。直到她们走远,一个年约十八九的小丫头才怯怯走了出来,眼圈红红:“夫人,当真要银雪去昭珑院么?”
柳夫人望着她单纯的小脸,忧虑地叹了口气:“你的心性怎么干得了这事?她故意点你,我又怎不知她们心思?你是我的人,若无事还好,若是有事她们方可撇得一干二净。”
“可夫人为什么还要答应她们?”
“柳家不过是西境一冶铁世家,她们可才是真正的出身名门。”柳夫人抚着银雪后背,苦笑了一声,“王爷从不管后宅之事,你也是知道的。若我不与她们为伍,只怕在这府里咱们日子艰难。”
“奴婢去昭珑院,奴婢会小心的。”银雪低头小声说着。
……
柳夫人领着一众侍婢进昭珑院时,弋姝正准备去寻贺澜。
“公主这是?”柳夫人看着甘棠背着药箱,相当惊讶。
“本公主有些事要出去,怎么?王府不能随意走动?”弋姝对她到来也有些意外。
“当然不是。”柳夫人忙堆起笑,“这不瞧着公主身边只有两位侍婢,实在人少了些。我特地挑选了几个手脚伶俐的过来伺候公主。”
弋姝蹙了蹙眉,秀目暗暗扫过一众侍婢,正对上几人怯生生地抬头偷瞄着她。她淡淡一笑:“谢过夫人。不过弋姝自幼习惯了甘棠与其莫,实在不必其他人伺候。”
“公主若不习惯,让她们在外院也好。”柳夫人秀丽的脸显出一缕难色,“我如今协理着王府内务,若对公主招待不周,怕是王爷要怪罪。”
弋姝瞧她拿着祈曜做挡箭牌,表情却不甚自然,也明白了几分。当即不着痕迹道:“既如此,那夫人看着办吧。除了本公主卧房与贴身事务,各人该管何事,夫人帮忙安排就好。”
说罢,对着甘棠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迈出了院门。
其莫不放心贺澜,方才被石开唤走前一直央求着她和甘棠去看看。她虽为试韩墨在逃跑一事上坑过贺澜,但从未想过要他性命。贺澜一路上被麻药控制,她心里更存了愧疚。所以,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看。
弋姝原以为贺澜也一并进了王府,谁知问了一圈,竟各个摇头不知。
王府看着没那么多曲径通幽的景致,却也相当大。两人人生地不熟,转了两圈不但没寻到人,反而迷糊了。弋姝有些气闷,随手扯过一名路过的小婢女道:“敢问你们王爷现在何处?”
小婢女愣愣,行了一礼回道:“王爷向来行踪不定。公主若要寻,不妨去主院问问管家福伯。”
弋姝点点头,让小婢女领着去主院。
小婢女一脸为难,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照做。走到一间气势恢宏的青灰院落前,小婢女死活再也不肯迈步,可怜巴巴道:“王爷从不让奴婢们靠近主院,奴婢若再往里去就逾矩了。公主还是自己进去问问。”说罢,朝弋姝行了一礼,忙不迭地溜了。
弋姝哑然,祈曜在下人心中如此恐怖?她摇头轻笑,只得带着甘棠进去。
刚进院门还未转过影壁,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娇滴滴声音:“曜哥哥,你一去就两个多月,你可知父亲……与清儿都忧心着,今日府中特地为您安排了洗尘宴,为何不能去?”
弋姝忙止住,停在影壁后。很明显,久别重逢,小情人总得先诉一诉衷肠,她若直愣愣冲过去显然不合适。
“咱们先回去。”弋姝轻轻跟着甘棠比划着。
院内,祈曜声音明显不耐:“本王说了,今晚不行。明日自会去看望舅父。”
“曜哥哥,是不是因为那位姝公主?你往日从不这样的。再说,父亲也盼着你去呢。”
“姝公主是客,本王自然得先安顿好她。”祈曜沉声道:“舅父最重礼节,换做他也会如此。”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她!”
弋姝挑了挑眉,这也能关她事?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过她对旁人的情情爱爱没啥兴趣,更没必要去掺合这混如泥水的王府后宅。她拽了拽甘棠,小心翼翼往门槛后退去。
一脚刚迈出门槛,身侧突然响起来一道少年人清朗声:“你们干什么?”
弋姝一尬,抬头正撞上一双金褐色的瞳孔,似深空中的星星,光辉不算耀眼但深邃无比。
弋姝承认,她被吸住了。
“你们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为何闯我王兄院子?”少年人上下打量着她,有些不满。
“啊?哦,我是新来的,找王爷问点事。”弋姝终于回过神来。
金瞳、卷发、皮肤也比一般人白皙……难道是混血?
她正思量着,祈曜已经走到门前,蹙眉道:“你何时来的?”
弋姝摸了摸鼻子,她总不能说方才一直再偷听吧?只得讪讪指了指少年:“我过来想问问贺澜在哪,才刚进院就撞上这位……”
“我叫狐赐。”少年友善一笑。
“弋国,弋姝!”弋姝当即伸出纤白右手,做出握手姿势。
“你就是那位弋国小公主?”少年惊奇望着她眸光透亮。
却,没有伸手。
弋姝眼中升起淡淡失望。难道不是“老乡”?
祈曜轻轻上前两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今晚府里设了宴,还望公主赏光莅临。”
弋姝依旧沉浸在如何“验证老乡”的情绪中,完全没在意祈曜的话。侧身绕过他对着狐赐又道:“听说,你会提纯制药?”
祈曜脸色顿时晴转阴。
狐赐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模样:“对呀,药物不都得提纯一下效果才好么?”
弋姝更惊了,紧接着又道:“那些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不就是……该那么做么?”狐赐一脸茫然。从没人与他探究过这个问题,他好像天生就知道。
弋姝愕然,片晌才回过神来:“你有空方便带我看看怎么做的么?”
“你若感兴趣,当然可以。”
祈曜见他俩越聊越起劲,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脸色越发阴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