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侯府小公子
天色渐明。
贺莞被停进了寺中一间偏院。
邰嬷嬷默默帮她擦洗着。贺莞双目紧闭,脸色已然泛起青黑死气。邰嬷嬷却似乎并不以为意,拿着妆奁细细比划着。
“郡主,咱们今日上些鲜亮的胭脂可好?你不说老奴就当你答应了呢。”
“你往日最喜欢这件如意团花袄裙,一会儿老奴给你试一试?”
“你不喜欢早起,老奴帮你梳洗穿戴好,你再起来……好不好?”
“好不好?”
……
空气沉默到窒息。此刻的邰嬷嬷与之前那位打滚撒泼的老妇截然不同。她只柔声询问着,仿佛在哄骗偷懒不肯起的小主子一般。
大悲过后的麻木,连眼泪也流不出的。
弋姝似乎也被那句带着哀求的“好不好?”刺着了。神色恹恹,默默转身走了出去。邰嬷嬷对贺莞,虽名为主仆,只怕情分比母女更甚。
……
当甘棠打开院门,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人时,着实吓了一跳。
弋姝提着灯笼怔怔站着,脸色苍白,如落霜的纸一般。乌黑的发沾着露水,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初升的日光轻轻笼着她,光影下睫毛如金,可神态却掩饰不住疲倦。
“这是……怎么了?”甘棠诧然。
其莫摇了摇头,一把扶着弋姝:“先进去再说。”
两人好一阵忙乱,才终于将弋姝安顿妥帖。
甘棠熬了姜茶,却见弋姝依旧恹恹,靠在榻上走神。
甘棠也不敢打扰,只得将其莫召出轻声打听。
“贺莞郡主死了?”甘棠惊诧,“这贺家也着实过分!这关咱们什么事?”
“可是雪狐不见了。”
“明明钥匙在他们那,雪狐不见了该找他们才是。”
“现在贺家一口咬定雪狐是妖。是妖物当然能凭空消失,他们认定只要抓住公主,雪狐自然会回来。”
“他们贺家放屁!”
甘棠一贯是柔和性子,这回也忍不住口吐芬芳。
两人正说着,忽然屋内传来弋姝一声轻唤:“甘棠、其莫,你们进来吧。”
弋姝依旧靠在榻上,但神色已然清明。许是喝了姜茶的缘故,嫩嫩的脸颊也红润了些。
“现下也没旁人,我就直接问了。”弋姝轻道。
甘棠与其莫对视了一眼,不解。
不过两人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甘棠,你今晚可有用迷药?”弋姝迅速道。
“啊?”甘棠一诧,下意识回道:“怎么会?”
弋姝望着她,一双眼睛清澈而又犀利。下瞬,淡淡道:“你回房清点一下,看有没有少。”
“哦。”甘棠愣愣。似乎对弋姝古怪的要求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望着甘棠背影消失在院中,弋姝这才回过头看向其莫:“昨日,你为何用冰针射贺莞?”
其莫一怔,眼睛不自主地瞟向一侧,道:“奴婢没有用冰针射贺莞郡主。”
弋姝垂眸,默默呷了口姜茶。许是姜茶太过辛辣,她小鼻子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其莫,你在撒谎。”
重复整个语句,典型的撒谎表现。
其莫身形明显一僵,白齿紧紧咬住唇边,留下一道深深印记。
须臾,终于开口道:“奴婢……没有害贺莞郡主。”
“我知道。”弋姝迅速点点头,“那时我们正在后山寻兽筋,不可能是你。更何况,我信你为人。”
其莫猛然抬头,有些愕然地望着她。
她明知自己有事瞒着她,居然还能说出“我信你”?
“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当年你说愿意跟着我,我便说过,咱们生死相依,必不相疑。只是其莫,我需要尽可能多地知道与贺菀相关的信息,毕竟,咱们时间不多。”弋姝淡淡道。
其莫默然。
上一次有人跟她说这话,是她九死一生、经过数十次考验才获得的。而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婢女”;平平淡淡、陪伴而已,但她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我信你”。
“奴婢与贺莞郡主……其实相识。”其莫望着她,眼中终于透出一股坚定。
“嗯。”弋姝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早已料到。
“五年前奴婢受伤晕倒在后山,是公主救了奴婢。其实,那次奴婢是被人追杀逃到此处。而下令追杀我之人,正是贺莞郡主。”
“她为何追杀你?又为何那日没认出你来?”弋姝蹙眉。
“因为贺家公子。”其莫苦笑:“贺家簪缨世族,她自然不希望哥哥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纠缠不清。而奴婢这般人……她大约也不屑记住罢了。”
“那你用冰针射她……”
“奴婢只是想让她小病上几日,避避风头,以防万一她想起奴婢。”其莫撇了撇嘴,“奴婢只是用冰针射了她脖颈几处穴位,顶多就是寒意渗入,咽疼脑热几日罢了。”
弋姝忍不住唇角扯了扯。她想无数可能性,却打死也想不到居然会是一段狗血的“感情纠葛”。对象还是其莫!
不过,其莫的说法倒是与邰嬷嬷所说正好映衬——贺莞果然夜间嗓子不适,然后找借口去寻韩神医。
不对!
一道亮光猛然在她脑中炸开:贺莞嗓子不适!
那么,那声属于“贺莞”的、清亮透彻的“狐妖”,是谁喊的?
弋姝眼底涌出几分笃定:贺莞不是意外,她是被人谋害的。
正在此时,屋门咯吱一声开了。
甘棠急急闯了进来,道:“公主,奴婢药盒里当真少了好些迷药!”
弋姝猛然坐起身。
方才甘棠的反应,她便知晓不是甘棠所为。原本也就是顺口一说,想将她支出去而已。可没料到,居然是甘棠这少了!
“你近日可能有清点?”
“当然。”甘棠急得脸都白了:“其莫前段时间说想去猎些野兔。奴婢特地又配了一些,就在放在药匣里。昨日晚上还在的。”
弋姝陷入了沉思。
甘棠药理医术,是到宝隆寺后她俩无聊照着医书琢磨出来的。也就是说,除了她们三人和宝隆寺僧人,宫人并不人知晓。
是寺中僧人偷放了雪狐?
“甘棠、其莫,带上兽筋,咱们找王叔与方丈去。”弋姝穿上鞋子急急下榻。
她半分瞧不出背后之人是谁,更瞧不出意图。但有一点她很肯定——有人想拿雪狐说事!
那么,最好的方法便是回到原点,从雪狐开始。
主仆三人咯吱打开院门,一瞬又齐刷刷定住。
一位眉目清秀的小男孩正站在门口。
约莫七八岁,脸色有些苍白,不断徘徊往里张望着。
小男孩忸怩了好一会,这才鼓足勇气走到弋姝跟前,声音忐忑:“你是姝公主姐姐么?”
“嗯。”弋姝不明所以,点点头。
小男孩双眸顿时晶亮,拽着她衣角道:“公主姐姐,雪狐真的来找你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它?”
弋姝一愣,柔柔望着那孩子:“你是谁家孩子?为何要找雪狐?”
“我叫陆泽,我爷爷是忠勇侯。”小男孩脆生生道,“我母亲当年说过,雪狐是好人,曾经救过公主姐姐。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让它也救救棘心?”
“你母亲……?”弋姝微诧。
“我母亲是颜染。她五年前去世了。”小男孩小脸一皱,落寞无比。
弋姝怔怔站在原地。
没想到竟是颜染夫人的孩子!
当年她得了疫病,宫中所有人避之不及。就连往日看似和蔼可亲的父王也下令将她锁在昭珑院自生自灭。是颜染夫人,不顾她浑身溃烂肮脏日夜照拂着。可没想到,她后来疫病好转,颜染夫人却不幸被传染上,最终早早年纪就香消玉殒。
说到底,她欠了这孩子母亲一命!
“棘心是谁?她怎么了?”弋姝蹲下身,望着陆泽不觉眼眶一热。
“母亲去世后,一直是棘心姐姐照顾我。可她最近病了,病得很重。爷爷将她送到了庄子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陆泽小心翼翼说着,“公主姐姐,您能让雪狐施法去救一救她么?”
弋姝默然。
良久之后,她拢了拢陆泽的小狐袄,笑道:“姐姐会去找雪狐,放心吧!不过你先告诉我,那位棘心姑娘在哪个庄子里?”
“就在离这不远!”陆泽小脸扬起一抹笑,指了指远处:“山下西南角有个名叫鹿庄的地方,就是我家庄子。爷爷说棘心姐姐就在那。”
“好。我记下了。”弋姝拉起陆泽小手,“现在,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谢谢公主姐姐。”陆泽乖巧地任弋姝牵着。
几人刚进忠勇侯府斋院,迎面正撞上一行色匆匆的俊俏姑娘。
那姑娘一见陆泽就急急将他拽入怀中:“泽儿!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你可急死姑姑了。”
陆泽小脸顿时涨出两抹愧疚的红色,小声道:“泽儿下次不敢了,不该惹姑姑担心的。”
“你去哪了?怎么也不和姑姑说过一声?”姑娘一边整理着他小衣服,一边嗔怪道。
陆泽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弋姝,道:“泽儿去找了公主姐姐,她答应请雪狐帮忙了!”
“姑姑早说过,雪狐会来的,会帮泽儿的……”姑娘柔声安慰着,下瞬猛然惊道,“什么?你找了公主?”
她赶忙站起身,脸色一红,对着弋姝忙行了一礼:“青禾不知公主驾临,方才真是失礼了。”
弋姝浅浅一笑:“青禾姐姐,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