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审问
“啊?哦!”其莫不知为何突然不在状态。眼睛四处瞄了一番,这才一咬牙走到蕊儿跟前。
一巴掌狠狠扇下!
其莫本就是练武之人,这一掌虽只用了三分力道,却也不是一般娇弱宫婢能承受的。果然,蕊儿身形一偏,唇角当即沁出几缕鲜血,半边脸肿胀得老高。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蕊儿跪在地上拼命磕着头:“奴婢说的是实情,不知哪里错了……”
“实情?黑灯瞎火,你一个人在此闲逛?嗯?”弋姝挑了挑眉。声音稚嫩清脆,但那尾音长长,却透着一丝危险意味。
“奴婢……奴婢怕打扰郡主休息,出门时便没有带灯。”蕊儿颤声回道。
“是你先到,还是世子?”
“是世子。”
“可有旁人在此?”
“没有。”
“你从哪过来的?”
“韦夫人的静昌宫。”
……
一番问答戛然而止。
“其莫!继续掌嘴!”弋姝冷冷吩咐着,眉宇间越发冷漠,压迫感十足。
其莫瞧了瞧自己右手,嘴角撇了撇。她堂堂暗卫,居然还有当打手的一天!不过公主气势如此足,她也不能含糊。
上前又是一掌!
蕊儿另一侧脸也霎时通红。她再不敢动弹,只低垂着头、指尖半屈抠着地,越发紧张。
“你再不说实话,就不是其莫动手,该是暴室嬷嬷了!”弋姝淡淡道。
正在双方沉静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微嘈乱。脚步声来得很快,以至于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位贵人就来到了弋姝跟前。
“怎么?姝公主这是刚回宫就要立威么?可找人撒气也得瞧准主人!琦儿难得进宫一趟,你揪着她婢女是何意?”为首的一位女子年约四旬、裙裾华贵,一开口自有一股含而不露的威气。
另一位年约二十,体态丰腴、面若桃花,虽满脸疑惑却乖巧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弋姝回望了两人一眼,也未行礼,只沉声道:“我问她自然有我的道理,韦娘娘着什么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宠冠六宫的韦夫人。
反正不和,她也懒得做表面文章。
“郡主!郡主救救奴婢……”地上的蕊儿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双目带泣地望向那年轻女子。衬着两侧清晰可见的五个手指印,越发楚楚可怜。
那女子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尴尬一笑,上前拉住弋姝道:“姝妹妹,我这婢女从小在我身边散漫惯了,又胆小怕事。若是哪里得罪了妹妹,妹妹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弋姝直直望着她。几年不见,弋琦倒是越发明艳动人了。双眼明亮、嘴唇略厚,身材属于凹凸有致的丰满。说起来,离王叔明显是站在王后一派的,但弋琦却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弋适。
韦夫人当初自然巴不得,急急为两人定下了亲事。如今离王地位微妙,韦夫人便道两人属相相冲、今年不宜成婚。明眼人都知这是缓兵之计,偏偏弋琦不自知,仍巴巴地贴着静昌宫。韦夫人在人前也对这位“准儿媳”维护有加,算自己赢了个好婆婆的口碑。
弋姝一向瞧不上“恋爱脑”的人,加上弋宁落水,唯一的嫌犯又是她贴身侍婢。所以再开口,语气也不是那么和善:“她不是得罪我,而是得罪了弋宁。”
弋琦一怔,顿觉自己弱了声势。再一想,自己毕竟年长几岁,名义上也算弋姝堂姐,于是轻咳了两声,又道:“蕊儿与世子并不相识。若是方才无意中与世子有些龃龉,回头我这就带她跟世子陪不是去。”
“弋宁现在躺着呢,怕没空见琦姐姐。”弋姝眼中寒意依旧,望着蕊儿沉声道:“本公主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今晚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确实不知公主要奴婢说什么。”蕊儿偷偷瞟了眼弋琦,嚅嗫道。
“说,你方才与谁在此偷情!弋宁又是怎么落水的?”弋姝冷然一喝。
“奴婢没有害世子!”蕊儿下意识的反驳。
周遭一片哗然。
弋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如调色盘一般。
按道理来讲,她应该保持着郡主的冷静与端庄——但一想到私相授受、惑乱宫闱、谋害世子,桩桩都是死罪!虽说是她婢女,这一巴掌却是实实在在打在了她脸上!愤怒终于还是盖过了冷静,止不住地喷涌而出——虽然她一贯都是以“贤淑”形象示人的。
“姝公主!我离王府虽不比得宫中规矩多,但王府里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儿!如此冤枉,我离王府可承受不起。”弋琦冷冷道。
离王虽说如今不得势,可方才弋姝也当众承认是离王救她从寺中脱困。抬出离王府,自然也有几分让弋姝“掂量掂量”的意味。
“就是!琦儿是本宫未来儿媳,她什么人品本宫最知晓。她的贴身侍婢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之事?”一旁的韦夫人也乐得帮腔。顿了顿又继续挑火:“公主若因去宝隆寺一事对我静昌宫怀恨在心,大可直接说,不用拉扯琦儿。”
湖畔边,众人的呼吸频率顿时变得紧张。韦夫人此话无异于当众指责弋姝无中生有,挑起争端。若她继续下去,只怕要落得个“夹私报复”、“忘恩负义”的名声。
只是弋姝却似乎完全没有“适可而止”的觉悟,更对周遭的压抑气氛视若无睹。
轻轻往前踱了两步,微微弯腰直视着蕊儿。一个轻笑在她脸上缓缓展开:“你否认害世子,却没否认偷情呢。”转瞬又霍然回首,朗声道:“甘棠、其莫,进山洞搜!她左侧耳环,应当还在里面。”
一阵寒风刮过,将这稚气未脱的命令高高卷起,又重重砸在众人心间。蕊儿脸色顿时煞白,半瘫在地上。
果然,未及一刻钟,甘棠捧着一只耳坠走了出来。
“还有何话说?”弋姝捏着耳坠,轻道。
弋琦见状,有些失态地拦在蕊儿面前,冲着弋姝嚷道:“便是丢了一只耳坠在洞中,又能说明什么?”
弋姝淡淡望着她。
此刻她倒是有些欣赏这位堂姐。虽然是个“恋爱脑”,但她对下人的这份情义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倒着实可贵。若是旁人,她可以顺手推舟不管不顾,可现在躺着的人却是弋宁!她的心、她的血脉,都在叫嚣着不能放过!
“一个耳坠确实不能说明什么。”弋姝点点头,声音缓缓:“可是琦姐姐,她未带灯,山洞光线全无,她一个人闲逛为何进洞?方才弋宁一直与我在一起,我瞧着他先去的水榭。她说她在弋宁之后从静昌宫逛到此处的,静昌宫与我昭珑院一个方向,路上她是如何绕开我的?还有,难道您一整日都没发现,她衣襟最下侧一颗扣子错、发簪反了么?琦姐姐没发现也罢了,难道姐姐身边其他丫鬟、宫中侍婢,都没发现她仪容有失?”
“这……”弋琦一愣。再转向蕊儿时,脸色已然难看。
这话说得没错。蕊儿是王府教导出来的,今日又随她入宫,不可能犯这等仪容失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方才脱了衣服,又在慌乱中穿上了!
弋姝又道:“方才我问谁发现了弋宁,她是第一个。可我来时,其他宫人均围跪在弋宁两侧,唯独她,离得甚远。若非下意识想远离,她当是离弋宁最近的才对。她跪时身形微微偏向洞口,这是想藏着秘密的动作。弋宁落水的位置,与这山洞成一条直线,地上也有明显有脚跟用力向后倒的迹象,说明他当时面向山洞,且无防备。姐姐你说,她在洞中做着苟且之事,弋宁站在洞外。然后,弋宁落水,她出声呼救,另一人却消失不见了。此事能与她无关么?”
一通鞭辟入里的分析,成功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韦夫人望了眼弋姝,心头不由微重。她突然发现面前的小公主似乎和殿上有些不一样。小脸依旧粉嫩团团,可眉宇间早不见了方才的懵懂,反倒藏着一股寻常孩子不能有的凌厉气质。一个奇怪的念头忍不住往上冒:也许面前这个小公主,比王后更难对付。
弋琦手攥着绢帕微微用力,青筋隐现。半晌,一双大眼里写满了失望,嘴唇轻颤:“蕊儿……是这样么?”
蕊儿眼圈红红,还未开口却被一旁的韦夫人冷喝打断。
“这等贱婢,还留着做什么?来人,拉下去杖毙!”
“喏。”韦夫人身边的几位嬷嬷当即上前,恶狠狠地揪起蕊儿胳膊,如拎小鸡一般。
蕊儿身形猛烈颤抖着,恐惧在瞳孔里不断地放大,脸上带着死亡一般的绝望。
“奴婢冤枉!奴婢未曾害世子!郡主!郡主!救救奴婢……”蕊儿不断挣扎叫嚷着。
话音未落,一位年长的嬷嬷老辣地上前“啪啪”几耳光;另一位嬷嬷则迅速扯过她头发,将一团乱糟糟的帕子硬塞入她口中。
蕊儿如同瑟瑟寒风中落叶,摇摇欲坠。嘴唇努力张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求救声变成了一连串呜咽之声。
“你们!你们放开她!”弋琦见状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上前掰扯住嬷嬷们的手。嬷嬷们不敢松手又不敢乱挣扎伤了这位郡主。一时间,双方竟僵持住了。
蕊儿不断地摇头,呜呜的声音从喉头发出。
“琦儿!你放开。”韦夫人阴沉着脸道。
谋害世子、秽乱宫闱。弋适虽未与琦儿成婚,但这么好的借口,王后一定不会放过。此刻她“大义灭亲”、快刀斩乱麻才是最为妥当的做法。
弋琦扭头,眼中泪光闪烁:“夫人!蕊儿自幼与我一起,虽说是奴婢,可却如我自家姐妹一般。便是要治罪,也让她说清楚不是?”
伏在地上的宫人们纷纷动容,听着心中不免酸楚。说到底,也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过是耐不住寂寞,又看上了一男的,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顺理成章。只可惜,不该害世子的。
“我信不是她伤的弋宁。山洞里的另一人,是谁?”站在一旁的弋姝突然出声。
弋琦怔怔。缓缓转头,正对上弋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月华映在她的瞳孔中,反耀出一种很奇妙的光泽——通透、澄清,似乎能看穿一切。
“你快说呀!那人是谁?”弋琦推了一把蕊儿,面带急色。不知为何,她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坚定——这位年幼的堂妹,比韦夫人更可靠,可以还蕊儿一个公道。
蕊儿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下落,混着脸上的脏污一同滴在藕色袄裙上。可嘴唇却紧咬着。
弋姝凝眉,缓缓道:“可是宫中侍卫?”
蕊儿垂眸,额肌渐渐舒缓,一言不发。
“或许不是侍卫,是哪位亲贵?”弋姝又道。
蕊儿羽睫微颤,依旧一言不发。
弋姝挑了挑眉,继续问:“那人可在现场?”
蕊儿眼中明显闪过一诧。倏而却又平静至极:“也不是他伤的世子。公主不用问了,所有罪责,奴婢愿一人承担。”
弋琦惊愕地盯着她,渐渐地露出恨恨之色:“都到这步田地,你还想护着他?”
蕊儿垂着头,上齿紧咬着下唇。齿痕深深,以至于一道鲜红的血印从唇边浮了出来。配合着肿胀得不像样的脸颊,看得十分恐怖。
弋姝微叹,点点头道:“好,我信你。但你得说清楚,弋宁是怎么掉下去的?”
她方才问是否是“宫中侍卫”,蕊儿明显有一瞬放松表情。那恰恰说明,与她偷情之人不是一般侍卫。可当问“是否是哪位亲贵”时,她却紧张起来。所以,与她偷情之人定然地位较高,而且不在现场。她若再追问下去,要么追出一桩天大的皇家丑闻;要么当场逼死蕊儿。不如缓一缓,事后慢慢调查。
蕊儿神色凄然,定定地望着她。片晌,终于开口道:“奴婢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但确实不是我与他……正如公主所言,世子发现了奴婢与人私会。当时奴婢跪着求世子,世子心善,并未苛责奴婢,还说卫队就要来,让奴婢快走。然后……就见一个黑影从假山上扑了下来,仿佛……仿佛像是个狸猫之类的东西。奴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世子就落水了,那畜生也消失了。”
四周一片静默。弋姝低垂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好一会,终于轻轻道:“带她先去掖庭。”
“怎么?公主想私下扣人?”韦夫人突然一声冷笑,“公主若是想去你母后面前邀功,把此事留作把柄,别怪本宫没警告你,休想!”
弋姝表情冷峻,走到她面前,道:“娘娘,姝儿年幼,可没你那些心思。若真要难为你,以我母后的身份与田家势力,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把柄。再说,论手段心计,娘娘只怕远不及我母后。”转身,又道:“其莫!把人带走,好生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