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骨中肉
平川渐渐蒙蒙色,草野匆匆淡淡纱。
草原风光素来引无数才子佳人赞叹,自然是美不胜收。可沈妙却无心欣赏这苍笼翠色。
漫无边际的草场因着生机盎然,就连夏日都比别处到的早些。草丛里蛐蛐儿嗡鸣,日头大盛,晒得略高一些的植被都打着卷儿提不起精神,更遑论刚刚闹得身心俱疲的沈妙了。
她此刻只想待在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马车里,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可这一行人除了那沉疴在身的耶律承还有谁需要坐马车?沈妙除了在危及小命的时刻,神经总是粗的异于常人。她似乎早忘了昨日差点把人气死,耶律承恨不得结果了她的事儿,自顾自就往那马车走。
林野抬手扯住她,语带薄斥:“你与那大和小丫头同乘。”他口中说的自然是成珠。
沈妙一身素色藕粉纱裙,长风吹得她衣袂蹁跹,此刻被林野制住,只得俏生生立在原地,心不甘情不愿道:“那人家不想骑马嘛。”
“骑马或是滚回去。”林野语气更为冷肃,明显一点商量的余地不留。
沈妙小脸皱成一团,见他神色坚决,半晌突然凑近他,极小声与他道:“我葵水来了,不能骑马呀。”
林野俊脸一红,制住她的手不自觉就松开了。这……她一个女子怎么能与他说这些?那……那也好像确实不能骑马。
他这边还在面红耳赤呢。那边重获自由的沈妙已经飞快上了马车,还不忘紧紧把马车门闭上了。
成珠眼见沈妙上了耶律承的马车,面色一窒,刚想动作,便听耶律恒道:“不必多事。”她只得按捺心中担忧。
从辰时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得现在临近午时,一行人这才终于悠悠起行。
马车里——
沈妙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娇俏情态?她抄手抱臂倚坐在马车壁上,看向耶律承的眼神满是凉薄和审视。
耶律承悠闲地摆弄着茶案上的茶具,还不忘给沈妙倒上一杯:“沈小姐这么看着在下,真是引人遐思。”
“何必再装?”沈妙没接那盏茶,凉声道:“你把饵放了那么久,我若再不咬钩,岂非太不识抬举?”
耶律承不置可否,一边悠闲地啜饮着杯中香茗,一边赞叹道:“沈小姐果然是个妙人儿,若是在下断然舍不得将你送到北郡去。”
“故弄玄虚!”沈妙嗤笑:“你若是只想说这些废话,那就烦请你叫车夫停车,恕不奉陪了。”
耶律承叹笑摇头,抬手往马车壁上一按,从那缓缓打开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副卷轴。他将那卷轴缓缓搁在茶岸上,往沈妙那边推了推。
沈妙挑了挑眉,没有动作,等着耶律承开口。
耶律承顿了一下,还是任劳任怨将那卷轴打开再次放到了沈妙跟前。
沈妙这才凝眸细看。这确实是一副她的画像。画的应该是及笄前后的她,画中的她正倚在凉亭看着池塘的锦鲤。
不得不说,这副画的笔触老练,用色讲究,画的可谓是十分传神了。画面右上角留白处以颜体书着一句: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这副画没有落款,可单凭字迹沈妙已经清清楚楚了。
沈妙心中确实生了几分波澜,但面上却克制得极好。她故作无谓道:“画的不错。”
“仅此而已吗?”耶律承的目光锁住沈妙,仔细打量着她脸上每一丝微妙的神情。
“那二殿下是想让我说什么呢?”沈妙亦直视耶律承那张漂亮的脸,眸中有引人沉堕的艳色。
耶律承脸上的轻挑之色此时才全部敛去。他容貌生得稠丽,不笑时更显得精致却也高不可攀,“沈妙,你恨吗?”
“恨什么?”沈妙笑得好不开怀。
耶律承突然倾身逼近她,一字一顿道:“自然是恨那人为了所谓大业不惜牺牲你。若非因他,你何必千里迢迢嫁予那病入膏肓的镇北王?若非因他,你何必受尽委屈委身那冷心冷面的活阎王?若非因他,你怎么——沦落至此!”
沈妙有一瞬间确实如同被戳中脊梁骨一般动弹不得,但很快,她便轻轻笑开了,她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遮掩自己不甚自然的唇角“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含混不清地吐出这么一句。
可耶律承不许她溃逃。他伸手拽住正在无意识往后缩的沈妙,逼问道:“你甘心吗?为他的锦绣前程赔上自己的大好年华!待到他一朝荣登大宝,将你弃之如敝履!即便你沈妙拥有洛神之貌又如何?这天下可曾有一人真心待你?”
“那又如何?”沈妙重重扯出被耶律承拽住的衣摆,满面不屑:“二殿下,千金难买我愿意。这些事,好像与你无关吧?”
耶律承长长吁出一口气,收敛住脸上的咄咄逼人,微微往后靠了靠,与沈妙拉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距离:“呵呵,好一个千金难买我愿意。没错,自是与本殿下无关,不过是本殿下一时怜香惜玉罢了。咱们还是来说说正事如何?”
沈妙亦微微歪头,露出漂亮的微笑,从善如流道:“早该如此。”
“沈小姐到北郡的目的并不难猜。”他慢悠悠道“可本殿下无意阻你,不过是想与沈小姐合作一番罢了。”
沈妙将那茶盏搁回案上,以手支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甜蜜的缝:“二殿下这是在威胁我?呵呵,你这便唤人停车,下去告诉林野,说我心怀叵测,别有目的。我也实在好奇他会如何?不过,若殿下只有这点招数,便莫要侮辱合作二字了,实在是让人家有些失望呢!”
耶律承亦莞尔一笑,风情摇曳,语态勾人:“沈小姐误会,本殿下从未想过要挟于你,你们大和喜欢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本殿下很想与沈小姐交这个朋友。”
“敌人?若殿下所言指的是林野,那可就看走眼了。他如今可是我心中血,骨中肉,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咱们这个朋友怕是交不上了。”沈妙回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