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颐心中一叹。
圣医瞧她为难的样子,便沉着声把老定国公的情况道出。
听见大元一代战神竟然因为苗陵的禁术落得如此情形,朱氏子弟们个个大骇。
众人心里头都清楚,蚀骨毒这种禁术不是寻常人能掌握到的,更别说苗陵多年未出世,这毒竟然能够害到大元的重臣,且瞧这情况,老定国公已经中毒许久了。
实在细思极恐。
朱氏子弟们一时哑然,好半天,才有个有主意的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不若还是等长老回来再商议吧。”
当初主动护佑杜颐来大元的,除却杜菱,便有朱氏长老朱云。
阿欢是去请了他的,只是他出了府,暂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巧的是,这边话刚说完,朱云便迈了进来。他手上提着一串系到一起的酒坛子,满面喜色看向杜颐:“我到红月居买酒去了,圣女寻我是有何事?”
杜颐这才想起来,这位朱氏长老好像是一个做正事时不喝酒、闲暇时能将自己喝晕的老酒鬼。
她无奈笑了:“朱长老,是有要事商议呢。”
于是,那有主意的朱氏子弟便把圣医说的话大差不差复述了一遍。
“什么?”听罢此话,朱云一双眉毛立马便倒竖起来,他“啪”一下将一串酒坛子拍到了案上,大怒:“竟然会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他大手一挥,道:“老国公爷要救,下毒之人也要揪出,此事定要查出个究竟!”
有朱氏子弟迟疑,小声到他耳边:“可是蚀骨蛊被列为禁术,若是让家主知晓了,长老恐怕……”
有两三人附和:“对呀,此蛊此毒恶毒,家主时常叮嘱我们不得接触。老定国公如此我们也十分痛心,只是不是我们不想帮,是我们也有为难的地方。”
朱云似乎听得有些烦了,一屁股坐下,抬手挠了挠头,瞪了他们几人一眼:“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那几个说话的朱氏子弟顿时住了嘴,不敢再说话。
杜颐看在眼里,又无奈又欣慰,一时间哭笑不得,温声开口劝道:“朱长老不必动怒,现在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一起想想办法。”
朱云冷哼一声:“圣女惯爱当老好人。”脸色这才和缓一些。
圣医在一旁呵呵笑着打圆场,赞了几句老定国公的功绩,又道自己知晓蚀骨蛊是毒物、又是苗陵秘辛不好外传,明白大家的顾虑云云。
厅内一静,好半晌都没人回话。
最终还是朱云先开了口:“老国公爷中的是我苗陵的毒,这根源既出自苗陵,我们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虽不知是何人将蚀骨毒泄露至大元,但蛊与毒向来不分家,更别说在外大家都是一体的。如今有机会能代苗陵将这错误拨正,我们哪能够畏首畏尾,白白将这良机错失了呢?”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他神情认真又严肃,让众人听得心里一震,均颇为触动。
杜颐深吸一口气,将汹涌泪意忍住。
她道了句:“朱长老说的在理。”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偌大的厅堂之内,满满当当塞了这么多号人,他们面容各异,性情也不一,却有一个同样的、不变的身份。
那便是——他们都是苗陵人。
将蚀骨毒这禁术泄露到大元的是罪人,如今这毒祸害到了无辜的人,他们既来自苗陵,便有这个责任将被害的人从深渊中拉出。
就像圣医说的那样,就算老定国公不是国公爷,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也是该出手相救的。
朱氏子弟们有私语的,有沉思的,不约而同都在片刻后做出了同个决定。
他们定定望着杜颐,有个出头的开口道:“全听圣女的意思。”
杜颐心中一喜,抬眼看向朱云。
朱云也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我会给家主去信说明此事,若有责任也都由我来担,诸位不必为此多虑。”
交代过几句不要将今日之事外传,杜颐便将朱氏子弟遣散,厅中唯剩下她、圣医、朱云与阿欢。
阿欢行了一礼,道:“我进去瞧瞧老国公爷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便进了里间,将外间空出来留给几人谈话。
她一走,朱云便看向圣医,问:“若是用了蚀骨蛊,老国公爷治愈有几成把握?”
圣医顺着山羊胡须,轻轻摇了头:“不敢谈治愈,能将毒引出来已是好的结果了。”
老定国公大半生活跃于沙场,该是多么强健的体魄,如今形容有如枯骨,可见中毒之深,被害之久。
毒向来是越早解的越好。像老定国公这样的情况,蚀骨毒大约已经遍布其身体各个角落,想要将毒完全清出,困难无疑十分巨大,便别提治愈了,能将命保住已经是万幸。
朱云坐于座上,两指反反复复抚着眉间,良久,道:“我手上确实有此蛊,也可自作主张将此蛊献出。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他抬了眼,望向杜颐。
杜颐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想说的,平静道:“请讲。”
“还请圣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要将此事同他人说起,尤其是圣主。”
杜颐瞧着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深不见底似的。
她低眸莞尔:“朱长老不必担心,只要大家都安安分分的,我半个字都不会提。”
余光瞥见朱云微微舒出一口气,她也算是定下了心。
蚀骨蛊是禁术之一,被明令禁止使用,朱氏族人外出苗陵竟会随身携带此物,若是叫人知道了,很难不多想。
便是杜颐也在想,他们保护她来一趟大元,要带这毒物做什么。
只是如今替老定国公解读是一等大事,将蚀骨蛊拿到手才是关键,其余的暂不是她现在需注重的。
而她强调了要大家安安分分,朱云的反应不是紧张,反而是放松,那便证明了他更在意的是朱氏掌握蚀骨蛊一事是否被外人所知晓,而不是要利用蚀骨蛊去做何事。
如此,短期之内他们应当不会用蚀骨蛊生事。
谈妥后,圣医随朱云去取蛊,杜颐抬脚进了里间。
阿欢正为老定国公擦额上的汗,见她进来,小声道了句:“圣女安好。”
杜颐摆摆手,走近了些,问:“老国公爷休息得如何?”
阿欢便低声着道:“下人们说老国公爷一来便睡下了,只是不睡得大安稳。我方才点了些安神香,现下好多了。”
“好。”杜颐点点头,目光落到床榻上的老人身上,一下又觉心揪了起来。
何为形销骨立,她见识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