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颐将廖氏一口银牙都要咬碎的画面收入眼底,低笑了一声,对四公主道:“公主品味十分独到。”
四公主赞同点头:“我亦是这么想的。”
她谈了几句对屋内装潢的看法,又联系到大元历史,简单剖析了大致的理念,十分有理有据的模样,让杜颐由衷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
聊过后,杜颐缓缓看向廖氏,笑问:“国公夫人光临颐园,又是所为何事呢?”
廖氏脸都快笑僵了,差点没反应过来杜颐是在同她说话。
她愣了一下,很快便轻轻皱起眉头,悠长叹出一声。
她回望杜颐,眼神里颇有几分委屈无奈。她道:“郡主同我家世子结亲快满一月,我是世子母亲,竟然从未见过郡主一面。我寻思都是一家人,本就不在一个府上居住,再不来瞧瞧郡主,关系恐怕要生分了。”
罢了,她还看了一眼四公主,笑道:“公主说说,是这个道理吧?”
她一个婆母对新媳如此放低姿态,任谁看了都当说她脾性过软,太宠惯新媳,要替她说公道话的。
却不想四公主听后歪了歪头,竟然也皱了眉。她思索过后,笑着对杜颐说:“我要是嫁人,一定不愿婆母日日在我跟前晃。”
杜颐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马上便开口接道:“老人家总是惦念着儿孙,体谅体谅他们也是得的。”
这话一出,四公主哈哈笑着,廖氏在一旁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
她眼神一下落到杜颐身上,一下落到四公主身上,好似嘴里猛然含了一大口痰,吐出来显她没风度,咽下去又实在太窝囊。
媳妇孝敬婆母公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面前的两个女子怎么可以轻松说出对婆母公爹如此不敬的话语。
杜颐这时看向她,低呼一声:“夫人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抬手就让阿欢去把府里的医师请来,言语间,特意在“医师”二字上加了重。
不等廖氏说什么,她颇懊恼地唉叹一声,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大家各有各的选择,我不该多嘴的。”
瞧她这十分后悔的模样,廖氏更加觉得心堵。
她算是看明白了,杜颐面上装得和善,让人看着以为好拿捏,实际上分明就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
就等着骗人上钩,狠狠将人咬一口呢!
没有一个保养得宜的贵夫人愿意听别人称自己为“老人家”,廖氏也是气得狠了,算是将计就计,暗暗吸了一口气吊在喉咙里,不一会儿嘴唇也发白了。她扶额,语气弱了几分:“郡主说笑了,是我身子本来就不大利落,麻烦郡主请医师来了。”
杜颐笑得比园中盛开的花儿还明丽,道:“怎么会麻烦呢,伺候贵人就是医师当做的。”
难得少女没有说气人的话,廖氏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松了口气。
阿欢去得久,廖氏这边脸色白得厉害,杜颐另一边同四公主相谈甚欢。
两人谈及大元与苗陵于文化习俗上的差异,四公主眉飞色舞说着她的研究与看法。
而杜颐自幼长于圣女殿,顶着这么个身份,对苗陵的历史自然也是如数家珍,同四公主谈过后颇有启发。一时间,两人竟然有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意思。
廖氏还在装模作样,见杜颐和四公主谈得这般热烈,她一下就要泄气,恰在此时有脚步声传来,她又猛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十分难看的脸色。
只是才见阿欢踏入前厅,便听得一个男声哀嚎:
“郡主终于肯见小的了——”
紧接着一个身影便飞了进来,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滑到了杜颐脚边。
这下子廖氏的脸色是真的更加难看了。
杜颐知道郑医师会闹,却没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突然之间也被吓了一跳。
她眉毛挑起来,脸色陡然冷了,喝道:“公主面前,成何体统?还不快站起来。”
廖氏眼瞧着她周身温和沉静如水的气质被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感代替,肠子一下就悔青了。
此般表里不一的人最难对付,她此行过来的准备功夫做少了。
郑医师正嗷嗷哭着,听了杜颐的话才如梦初醒,惊慌侧过眼睛去看,见杜颐旁边果然坐着个雍容华贵的美丽女子,吓得伏到地上“邦邦”磕起头来。
“小的鲁莽,公主莫怪,郡主莫怪……”
四公主未说话,只是哼笑了一声,撑起脑袋看戏。
杜颐“啧”了一声,眉眼间写满了嫌弃,淡淡道:“还不起来?”
郑医师“哦”了几声,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公主面前丢了面子,他不好再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发疯,只得小心翼翼打量着杜颐,细声询问:“不知郡主寻我来是为何事?”
杜颐看着他,余光瞥见廖氏左手指甲深深扎进肉里,眼中有同情一闪而过,随之填满了幸灾乐祸。她掩唇咳了一下,眼神往后一点:“快给国公夫人瞧瞧身子吧。”
“什么?”郑医师没明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狐疑转过头去,看见脸色难看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廖氏,心脏都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
他“啊”了一声,小跑着到廖氏身侧,腰身弯得快要叠起来,语气间满是浓浓的讨好意味:“夫人怎么来了……”
廖氏伸手挡至眼侧,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却是来不及了。
四公主疑惑道:“这位医师同国公夫人竟然如此相熟么?”
廖氏刚想否认,就听得杜颐道:“是呀,这位郑医师还是国公夫人送过来的呢。”
她挡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些,瞧见杜颐那张同花儿一般美丽的面庞及嘴角上扬那一抹浅笑。
四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头,捧起茶碗小啜了几口,扭过头去对廖氏道:“国公夫人还喜欢将府上医师送给他人么?”
廖氏咳了两声,僵笑着道:“郡主怎么算外人……”
她看向杜颐:“郡主忽然将老国公爷接到了自己的府邸,我放不下心来,这才让医师跟过来瞧瞧。”
末了,仿佛为了增添真实感似的,她补充一句:“不止郑医师,惯在老国公爷身边伺候的下人也是跟来了的。”
她说的是事实,想着杜颐应当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却又见得杜颐摇头摆手,一脸无辜:“夫人此言差矣,将老国公爷送来颐园是皇后下的令,怎么能算是我的意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