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下轮到罗嬷嬷卡壳了。她“这”了半天,见杜颐丝毫不为所动,才真的急了。
她一跺脚,大声道:“是国公夫人命我们伺候老国公爷的。”
话都挑明到了这个份上,总该留些脸面了吧!
却见杜颐轻轻挑了半边眉,眼神又移到了亭外开得艳的海棠,手指轻轻柔柔拨动衣角垂落的系带,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郑医师在一旁瞧着,心凉了半截,嘴里无声自语着道多半是没戏了。
果然,听得杜颐启唇道:“此处是颐园,是我的府邸。”
“现下,我命你二人好生到院里待着,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国公夫人的?”
她明明生得同个仙子一般,说出来的话却冷酷无情似恶鬼。
罗嬷嬷哑然张着嘴,想不明白杜颐为何能够完全不顾忌国公府。
怎么说,那也是她的夫家,下命令的是她婆母,她怎么敢如此忤逆。
心中有种不可抑制的冲动让罗嬷嬷开口,想要训导训导面前这身份高贵却颇“离经叛道”的女子:
“郡主,话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好歹也是国公夫人的人,夫人可是您的……”
“我的什么?”杜颐依旧未给眼色她,只是单手撑到了座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落,指尖触到石头座椅发出了“吧嗒吧嗒”的声音。
她摆出来的姿态十分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罗嬷嬷难得审时度势了一回,竟闭口不言了。
郑医师想着不好跟杜颐闹得太僵,便想出来替罗嬷嬷说两句话打打圆场:“郡主莫怪,她就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的。”
见得杜颐点点头,微微嘟了嘴“哦”一声,随意道:“罗嬷嬷是粗人,郑医师应当不是吧?”
“这……”郑医师有些犯难,但还得顺着杜颐,便硬着头皮道:“小的自幼学医,读过书,识几个字……”
杜颐继续点头,终于将目光挪了过来。
她眼睛半眯,瞧着郑医师,道:“那依你来看,你们在我的颐园里是要听我的,还是听国公夫人的。”
郑医师没想到绕来绕去,杜颐又将话题牵回到这句话上,一时间心慌得快要晕过去。
他却明白晕不得,袖下的两只手相互掐了几下,试图将一碗水端平:“自然是要听郡主的,只是夫人下了命令,小的也不敢不从。”
他话说得极委婉,若是个寻常的主子听了,恐怕真要翻过篇去,心软了不为难他们这些做不得主的下人。
但杜颐却不是一般人。
她就没想着放过眼前这二人。
好半晌,杜颐都未说话,她目光仍定定地落到郑医师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郑医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忽觉脚底有刺似的,叫他想赶快离开这可怖的地方。
又过去一会儿,才听得杜颐叹了口气,郑医师紧张去看她,发现她面上尽是失望神色。
罗嬷嬷迈前一步想说点什么,郑医师怕她又惹恼杜颐,伸手死死将她摁住了。
杜颐察觉他二人细小的举动,嘴角微不可查牵起来一抹浅笑。
她重重叹了一声,一双极秀气的眉毛蹙到一起。她道:“我明白二位也难办,国公夫人的指令总是不好违抗的。”
郑医师以为她真的大发善心谅解了他们,抬手就拜了下去。
却在他拜下的一瞬间,杜颐又开口:“我也不是那等要为难下人的恶主,既你们忠心于国公夫人,那便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
感激的话就这么被哽在了喉咙里,郑医师这一拜下去,拜得尴尬无比。
罗嬷嬷也傻眼了,她瞧瞧郑医师,又瞧瞧杜颐,最终瞪回到郑医师身上,狠狠跺了一脚下去:
“你个蠢笨东西!”
她“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双膝在地上磨动着,一点一点快速挪到了杜颐脚边。
阿欢见她想要贴近杜颐的心思不死,顿觉恼怒,亦迅速地出了脚,正正好踢到她膝盖上。
可怜胖嬷嬷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讨好杜颐、让自己不被赶回国公府,便是疼也一口气咽下了,高声哭道:“郡主明鉴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杜颐蹙眉,颇悲悯地低下眸瞧她:“那嬷嬷是什么意思?”
她一双眼睛十分清亮,此时恰好有小小几朵白花被风吹落飘到她耳侧,配上她如今有几分悲色的神情,活像个菩萨。
罗嬷嬷看得有些呆了。
下一秒听得菩萨道:“在颐园里你们不听从我安排,让你们回国公府又不愿意。嬷嬷,医师,你们说说,你们究竟想如何?”
她眉头本就蹙着,配合这一番话,真真是顶无奈的模样。
罗嬷嬷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半天,憋出一句:“没有想如何……”
她话音才落,杜颐便摊开了手道:“既然不想如何,那你们选吧,听我的还是回国公府去。”
郑医师额头冒汗,心里直嘀咕为何只有这两个选项,甚至埋怨起杜颐一个外族人不懂得“两全其美”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说话,杜颐也不急,抬手理了理衣角,语速缓缓道:“国公夫人把你们送到我这,那你们也算得上是我的人。如今你们不听我命令,届时到外边去闹了笑话,旁人还以为我不会管教下人,平白叫我威严扫地。”
罗嬷嬷同郑医师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忽然就成了她的人,云里雾里的,竟然也从她的话中品出了几分道理来。
片刻后,杜颐扶了额,面上的无奈转而被不耐取代,声音也一下冷下来:“行了,你们回院里去吧,往后的事我会安排。”
二人便就这么怀揣着满腔胆战心惊,稀里糊涂跟着杜管家回到了最开始安置他们的小院里。
杜颐侧坐着,阿欢轻柔着给她捏肩,嘴里“呸”了一声,忿忿道:“他们什么意思,竟敢对圣女做的决断指手画脚,还妄图冒犯圣女。”
便是收敛一些她都忍得,偏生那个罗嬷嬷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总想着往杜颐身上粘,真叫她想将此人的四肢都剁了去。
杜颐正闭目养神,听得她的话一笑,道:“什么样的仆便能看出什么样的主,不若想想他们总挂在嘴边的那位国公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罗嬷嬷与郑医师,一个谄媚到了极点,一个十分懂得看人眼色,便是这两点,便能瞧出来廖氏很有一套调教下人的手法。
阿欢哼哼了一声,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