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乔春生竟被西京人掳去。
听清楚皇后所说的话那一刻,杜颐脑子忽而一空,四周刹那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
说不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一时间觉得头脑有些乱,心好似被一只大手捏住,剧烈又万分紧绷地跳动。
四公主看她脸色一下就变白了,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先别太担心,既是当人质,总归人活着。”
理是这么个理,可乔春生活着时一回事,会遭受到西京人如何的折磨又是另一回事。
以西京一贯的作风,让人活着,便是只剩下一口气也是活着。
四公主见杜颐听过她说的话,脸色仍然难看,叹了口气,望向了皇后。
于皇后而言,乔春生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不浅,听得这样的消息,她心情也十分糟糕,蹙眉出言道:“会没事的。”
杜颐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因着心情复杂,这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明明她笑得极美,却显出几分凄惨来,叫人看了感到心疼。
殿中无人言语,几人的心情都不佳,气氛愈加沉重起来。
不知在殿中坐了多久,皇后不停揉着太阳穴,四公主心情低落得说不出话来,阿欢在一旁给杜颐添了一杯又一杯茶,禄公公看得欲言又止,无奈地叹了几声气。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殿中几人均是心一紧,默默将目光投至门口。
不多时,福公公抬脚迈了进来。
“娘娘万安,给公主、郡主请安。”
皇后眼睛总算有神了,她撑死身子来,问:“福公公,可是乔世子有消息了?”
“嗳……”福公公一进门便在擦着汗,说话声中带了喘息:“咱家也不好说,只是陛下要请郡主去一趟。”
郡主?
杜颐眉毛一跳。
皇后听了福公公的话,问:“陛下可有说什么?”
她眼睛微眯,这样雍容贵气的一个人,一下便有了压迫感。
福公公急得跺脚,汗也顾不上擦了:“娘娘就莫要为难咱家了,这种事情,咱家可不敢说啊。”
他这话一出,皇后面上不显,心中却一叹。
她本就没想着能从福公公嘴里套出什么话,只是看福公公这态度,乔春生一事的进展应当不大乐观。
见皇后并不为难自己,福公公松了口气,转而去看杜颐。
“颐安郡主……”
杜颐利落起了身,脸色虽仍是白的,神色却冷肃。
她朝皇后同四公主说了一声“失陪”,便看向福公公:
“走吧。”
福公公瞧着她眼神凌厉,心莫名一惊,连声道:“嗳,嗳,郡主随咱家来……”
看少女背影远去直至淡出视线,四公主终于叹出一直积压在心中重重的一口气。她看向皇后,忧心忡忡:“母后,您说乔春生会没事吧。”
皇后阖了眼。
“且看看吧。”
一旦沾惹到了西京,一切都不好说。
福公公步子迈得飞快,带着杜颐到了皇帝的御书房。
进去后,杜颐瞧见皇帝高坐于案前,房中一侧站了个半张脸布满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郡主来了,快赐座。”
皇帝愁容满面,见杜颐进来,还是热切地吩咐宫人抬了张座椅上来。
问过一声好,杜颐坐了下来。她毫不避讳地看着皇帝,直接道:“陛下唤我来此,想必是有世子的最新消息了。”
皇后请杜颐入宫,本也就是皇帝的意思。既杜颐已经清楚乔春生被西京人掳走,皇帝便也不遮掩了,他对那络腮胡男人道:“秦都督,你同郡主说说如今的状况吧。”
原来,这络腮胡男人姓秦,是墨羽卫大都督,算是乔春生的顶头上司。
秦都督对皇帝抱拳:“是。”随即转向杜颐,道:“三殿下自西南传信,道西京人已控制住左将军,还用一支箭将此物射到城墙之上。”
说着,他上前去,在皇帝眼神许可之下从案上取下了一张东西,递到杜颐眼前。
杜颐伸手接过,目光触及到这东西的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这是她写给乔春生的信。
秦都督继续道:“便是因为这信,三殿下才确认左将军被俘。”
读懂了杜颐忧虑与不解的眼神,他解释:“三殿下在信中说,左将军一直将郡主写的信贴身收着。”
话音落下,杜颐微微一怔。
在皇帝眼神鼓动下,秦都督又从案上摸出一小沓纸来递给杜颐。
每一张信纸上都是杜颐的笔迹,一字一句,均是她写给乔春生的。
自乔春生去西南以来,他们统共通过四次信,四次,加起来十许张信纸,厚厚的,有些粗糙。
杜颐忽觉喉咙干涩得很。
秦都督又开了口。
“郡主,三殿下在信中道,西京那边说放左将军可以,只有一个条件。”
杜颐抬眼看他。
他道:“他们要求郡主到场。”
到场?
杜颐脑子转的飞快,一下便想到了,西京这是想趁机扰乱大元同苗陵的关系,说不定想彻底断了两方间的合作!
她是乔春生的夫人,若是她不愿去,乔春生只有死路一条,而乔春生为故去的淑华长公主独子,届时大元皇室说不定会因此对她产生嫌隙,连带迁怒于苗陵。
若是她去了,西京便能借乔春生的命,向她,实则是向苗陵提出要求。
这两种结果,都算不得好,直接点说,坏极了。
她一双眉毛在不知不觉中蹙成了一团,皇帝看她这模样,叹息:“朕知道这很为难。”
她却摇了摇头,对上皇帝目光。她道:“并不为难。”
“不知陛下对此是何想法?”
皇帝讶异于她的反应,没有回答这话,反而问:“郡主怎会认为不为难?”
便是他都纠结片刻,是救这外甥还是不救。
杜颐轻轻一笑,目光微冷:“陛下认为,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她这便说得直接了。
皇帝脸色微变,正要回答,见她莞尔:“瞧,我说错话了,陛下是世子的亲舅舅,自然是会救世子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她神色变得快,让皇帝以为自己读错了她的意思。不过,她既自己摆下台阶,不可能不踩着下来,皇帝抚掌:“不愧是郡主,朕自然是要救春生的。”
左右都讨不了好,一来倒不若趁此机会,借西京的手探探苗陵虚实,二来又能把乔春生救下,给他套上个爱才爱民的美名。
何乐而不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