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颐思虑得周全,乔春生不用她细细解释便明白了。他望着杜颐,眸中像是含着一汪水。
他忽而来了一句:“圣女,你心肠真好。”
杜颐听后,莫名有些哭笑不得,片刻后,回道:“世子谬赞。”
二人相立无言,吹了一会儿晨间暖风,杜颐便先提出了回房休息。
乔春生应了声好,千思万想,在杜颐将要转身的那一刻开了口:“圣女。”
“嗯?”杜颐停住了动作,平静望向他:“世子还有何事?”
见得乔春生深吸一口气,露出个笑容。
“圣女,我给我那院子起了个名。”
杜颐问是什么。
他道:“迎春。”
杜颐微愣,说了句“好名字”,便扭身往她院中去。
她以为这个“迎春”是指乔春生在颐园中住下的标识,却不知晓,其实乔春生想的是,他得以重新再来一回,迎的是新生,迎的是他同杜颐、同曾经遗憾过的一切的春天。
乔春生在颐园待到了午后,前脚刚离开,后脚便有人来报,说皇帝召他入宫商议三皇子前往西南一事。
苗陵一行,去时他护卫三皇子有功,回时又护三皇子与杜颐安然无恙,皇帝将他提拔为墨羽卫左卫将军,并不全是因为他是淑华长公主之子,他要与杜颐这个苗陵圣女结亲,也有肯定他能力过人的意思。
入宫后,大殿之中只有皇帝与大太监福公公二人,乔春生行了礼,自觉候到一旁去。
却不想福公公下来命人将敞开的大门给关上,一时间,只剩下乔春生与皇帝相对。
“春生来了啊。”皇帝笑着开口。
论辈分,乔春生是皇帝外甥,实际上他从不敢拿这身份自居。平日里见了皇帝,他都规规矩矩,如今皇帝忽然这样召他,叫他心里有几分惶恐不安。
他抬手拜了拜,道:“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却笑得爽朗。他缓缓走至阶下,来到乔春生面前,为乔春生掀了两下衣领作整理,上上下下打量了乔春生一番。
他感叹:“果然同淑华生得像。”
他步回到案前,笑道:“你是朕的亲外甥,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于礼数。”
话是这么说,乔春生哪儿敢真的这么做。他腰身弯得更下:“陛下说笑了,臣不敢。”
却听得皇帝声音陡然一变。
“你这是要同朕生分?”
他不是纸老虎,威严起来,很是有一番强硬手段。
乔春生顿时心里打了鼓。他能感觉到额上不停在冒汗,思虑再三,将在嘴里转了一圈的“陛下”二字换成了“舅舅”。
皇帝这才又笑了。
他满意点点头,状似随意问起:“昨日你同颐安郡主大婚,夫妻二人相处得如何?”
没等乔春生说什么,他又接着道:“郡主是苗陵的圣女,有些架子也是正常,你是男子,便多担待着些。”
这话听上去是长辈十分关怀的一句叮嘱,落到乔春生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开了似的,叫他心脏狂跳。
他不认为皇帝说这话是无心的。
昨日他与杜颐大婚,队伍几乎游遍了京城,他们入宫拜过淑华长公主的祠堂,往后便回了杜颐的颐园。
他记得清楚,到颐园后,接亲的人都尽数散去,跟着他们入颐园的,除却杜颐从苗陵带回来的人,便是跟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几人。
而昨日发生了什么?
他同杜颐并未圆房,反而在不同的院子歇下。
皇帝问他同杜颐相处得如何,毕竟涉及大元与苗陵的合作,询问一下他们二人的相处状况也是正常的。
可皇帝却说,杜颐有架子,要让他多担待。
不说杜颐本人性子好得很,就宴会那日而言,杜颐也是举止有度,十分谦和有礼的模样。此时皇帝这没头没尾地一说,根本毫无依据。
乔春生很难不猜测,是他身边的人将消息走漏了出去。
皇帝仍笑着,那宽和眼神中好像藏着一汪深潭,不可见底。乔春生觉脊背发凉,低头说了声:“谨听舅舅教诲。”
听他说出这句,皇帝哈哈笑了,道出一句:“若是能让郡主早日诞下乔家血脉,淑华泉下有知,也当安心了。”
乔春生后背都被冷汗浸得湿透。
杜颐若是和他怀上孩子,九泉之下他阿娘是否欣喜他不知道,皇帝满意倒是肯定的。
堂堂的苗陵圣女有了大元人的血脉,这相当于将苗陵同大元绑死了。只要有了一个后代,就会无尽绵延下去,届时,苗陵将彻底同大元纠缠不清,无法松绑。
皇帝这招棋,将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乔春生如芒在背,同皇帝简单又寒暄几句其他,福公公推了门进来,说两位皇子到了。
这又让乔春生皱眉。
说好定下了由三皇子领队去西南,如今大皇子亦趾高气扬走入殿中,让他愈发惊疑。
皇帝倒是觉得这是十分平常的事。他道三皇子年纪小,虽然此去苗陵成功牵得两方联合,但经验阅历不如大皇子,便许大皇子轻装随行,同三皇子一同前去西南。
三皇子虽心中有异议,但还是沉住气,对皇帝所说一一答应。大皇子看上去兴致高昂极了,似乎对此行势在必得,连带看三皇子的目光都带了一丝挑衅。
乔春生算是此事旁观者,不由得一叹。
皇帝从未在立储一事上偏向过谁。
二皇子沉迷于声色犬马,只要不出乱子,皇帝不大管他。大皇子同三皇子于政事上更为积极,皇帝总是轮番任命他们二人。这么多年来,在朝堂之中,群臣为站队支持谁一事一直争得厉害,几乎从未停止过。
乔春生有时会想,这样复杂的争斗,稍微行差踏错一步,恐怕会尸骨无存。
所以他前世心灰意冷之后,无心为官,自请到南地去,后来隐约听闻是三皇子斗赢了大皇子。
即使是如此,他死时,也没等到三皇子成功继位的消息。
这其中太多弯弯绕了。
离开大殿后,大皇子快步走到前头,同出来的其他人拉开好大一段距离。
乔春生同三皇子并排走到一起,三皇子同个没事人一样,笑嘻嘻问他新婚燕尔的滋味如何。
明明乔春生同杜颐什么也没做,可听得三皇子这样言语暧昧地问,他莫名也觉得脸热,把话题岔开了。
“陛下这般变卦,殿下不难受?”
三皇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么多年了,这样的事还少么?”
说完,又凑过来问:“我去红月居抢菜的人说,一大早看见你在排队。怎么样,郡主吃了好菜,可还开心?”
乔春生本不想隧了他看热闹的心,可听得杜颐开不开心,一时间便回想到杜颐吃虾的种种反应。
连握着筷子的手都不自觉摇了两下。
“应当……是十分开心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