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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甘泉遗恨

汴京遗记 寻蕉 2398 2024-11-12 18:09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方才在屋内,还能听到外面秋风萧萧,可是出了门,只有满阶的梧桐落叶。

  段拂易走在宫道上,月光如洒,不必点灯,亦可视物。

  甘泉宫距永春宫有些远,殷殊本为她准备了矫撵,她拒绝了。

  她心中暗自觉得,这本就是她该走的路。

  娄氏走在她身后,这回不必她领路了,段拂易本就认得路。

  “娄内人在娘娘身边很久了吧。”段拂易与娄氏攀谈道,她对娄氏有些印象。

  “是,小人从进宫就在贵妃娘娘身边了。”娄氏细声回道。

  细看娄氏,应也有二十七八了,她生得很好,五官玲珑小巧,身形娇弱,说话也是绵言细语的。

  “我小时候,同娄内人见过吗?”她总觉得娄氏,很熟悉,却又说不上认识。

  娄氏颔首笑了笑,“许是长公主殿下带您回宫时见过吧。”

  她幼时,母亲偶尔会带她回宫参加中秋宴,并不每年都来,大多数时候是外祖母派人发了懿旨。

  她并未再问,娄氏却主动开口了,“您小时候,原是很讨人喜欢的,虽然说话直了些,却很活泼可爱。”

  段拂易愣了愣,笑道:“那我后来怎么叫人避之如瘟疫了?”

  家中出事后,一平被扣在大狱,她便一家一家去敲那些家中旧识的门,有些甚至只在宫宴上见过一两次,她也去敲了。

  除了工部的沈思明沈大人,无一不拒她于门外。

  “他们避的,不过是可能引来的祸端,不是您,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一家老小要守护,您不妨就宽恕了他们。”娄氏软语道。

  “娄内人。”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定定看着娄氏,神色颇有些困惑,“我一定见过你。”

  娄氏在清清淡淡的月光下,笑了笑,看她的眼神……竟是那样温柔。

  “姑娘,要到甘泉宫了,皇后殿下,许还等着您呢。”

  “你到底是谁!”她心下如有一柄尖刀,横插在胸,并不疼,只是有些发寒,也许因为,太久没有人再叫她“姑娘”了。

  “姑娘如果愿意,小人会是姑娘手中的一把利刃,有的事,原不该您去做的,小人却可以。”那声音,还是细如牝猫,说出来的话,却漏了利爪。

  “什么事是我不该去做的?”段拂易问道。

  “两年前,那天晚上,宫里的人都知道长公主病逝,可没有人注意到……”娄氏看着段拂易,眼中有着像猫一样精明的目光,“益州来了两封急报,一封是长公主的死讯,另一封,就在太极殿西堂中。”

  那心头的尖刀仿佛又往里深了两寸,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可以嗅到阴谋的味道。

  “那一封,写了什么?”她手指抠着裙边,指节通红。

  “小人说了,那封信就在西堂。”娄氏停了片刻,续说:“小人不知道贵妃娘娘和您说了什么,但甘泉宫,您不该去,有些事情一旦做了,看似博得生机,实际已陷入绝境。”

  旁人不懂,可娄氏明白。

  ·

  自那事过后,甘泉宫已如冷宫。

  可陛下迟迟没有废后,或是担心史官的笔刀,或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情,总归是君心难测。

  殷殊已在贵妃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再拖下去,等到宋祯开府议事,便又是数不清的麻烦。

  她虽已有摄六宫之权,儿子也加冠成亲,可那个位置,还被段菀菀占着。一个没有母族,也不会再有恩宠的皇后,占着甘泉宫,唯一可以期盼的,便是她的儿子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将她从昭阳殿,移去宝慈殿。

  她还记得那个生命从她腹中流失的感觉,她不会再给段菀菀机会了。

  所以她需要一个可以替她去做这事的人,这人最好与段皇后有着不一样的关系,这人还得是一个有求于她的人。

  用一个宫宴名额,换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即便知道那个孩子并不只是想参加宫宴,而是想在中秋宴上见什么人,这也是极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那孩子无论想在中秋宴上做什么,都脱离不了她的掌控。

  殷殊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利用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却又放他们一马。

  那孩子眼中没有仇恨,她的目的是什么殷殊并不在乎,毕竟她的力量那样弱小,段皇后不再是皇后,她就连最后的底牌都已交出。

  从此,真如蝼蚁,只能仰人鼻息了。

  ·

  甘泉宫昭阳殿无令不得进出。

  殿前有侍卫把守,娄氏亮了腰牌,为首的侍卫知是贵妃的意思,没有阻拦。

  这里面住的,是当今的皇后殿下,却不是过去的皇后殿下。

  从前昼夜不息的昭阳殿,如今从外望进去,只是暗趸趸的窗户,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熄灭的不只是长灯,还有一个家族的命数,和一个女子的后半生。

  推门而入,不知多久没有人打扫过,空气中的尘埃有些呛鼻。

  “殿下……”段拂易提着灯,看着床边有一个坐着的人影,散着长发,只着中衣。

  听她呼唤,段菀菀回过头,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笑,眼底看着有种湖一样的平和和冰冷,在微弱的灯光下,散发着冷光,“你是谁?”

  段拂易心中一惊,“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眼珠转了一圈,脸上似有些痛苦,但很快就又平静了,“你是谁?”

  提灯走近了,段拂易看着那清了那张脸,那散下的长发中黑白交杂,若是旁人来看,断然不会相信面前的女子还不到四十。

  短短几个月,她苍老太多了。

  段拂易蹲在她坐前,位置比她稍低一些,她抬起头,温声道:“我也是段家的女儿,我叫段拂易。”

  那人端详着她的脸,许久,才开口道:“你不是,你是那个贱人派来的。”

  那双眼中已淬满了怨恨和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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