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国子监。”

　　外出采风的慕晴远回山庄了。一场丰盛而温馨的家庭聚餐，一顿酣畅淋漓的蒜香鸡翅之后，慕晴远郑重宣布。

　　空气脆了。

　　慕晴远的爹，娘，和弟弟都呆滞了。

　　“姐……你，你要去啥？”慕天远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姐问。

　　“国子监啊，国子监开设实务学堂了！自从独自外出采风，你姐我就一直在自家周边转悠，这次正好有这个机会，能去首善之地看看。”

　　“再说了，有国子监学子的身份，也方便在北地各州府游历。多好的开阔眼界的机会，肯定大有收获！”

　　“可你是个女孩子啊！”

　　“可我能扮成男孩子啊！大不了不科考，就是去增长见闻也是好的。听说咱们山庄的老对头，广东十三行是改革参与方，我先去打前哨探探情况。”

　　“那姐你先去探路，好玩的话过几年我也去。到时咱们姐弟二人珠联璧合，在国子监人憎狗嫌……哎……娘，您揪我耳朵干嘛！疼疼疼……”

　　慕晴远也趁老弟行动受制赶紧揉乱老弟毛茸茸的狗头。

　　“姐你又弄乱我美首！”

　　“小破孩儿有什么美首！”慕晴远得逞笑道。

　　慕夫人松开手，“你说我揪你耳朵干嘛！国子监是好玩的吗！还有什么鬼的人憎狗嫌！”

　　“你们爹还没说话呢，听你们爹怎么说。”

　　鸡飞狗跳三人组同时看向一直没作声的慕庄主。

　　“……晴远要进京？”慕庄主语气沉重。

　　“是啊，爹，您怎么看？”

　　“那你要答应爹，进京后绝不显露真容。如果做不到，就让你爹我不得好死。”

　　“爹！您说什么啊！女儿不去了！”慕晴远惶恐不安。

　　“干什么！发什么疯呢！吓着孩子！”慕夫人在旁斥道。

　　慕庄主沉默离席。

　　“没事儿，我去劝劝你们爹，他就是担心……”慕夫人说着追去。

　　好奇爹娘要说啥小秘密，慕天远给他姐使眼色：

　　“走！我知道有个狗洞能进爹娘院子。”

　　“……我能直接跳墙进。”慕晴远无语，斜了一眼老弟，“狗洞你自己钻吧……”

　　山庄正中间院落，月黑风高。

　　姐弟俩钻洞的钻洞，跳墙的跳墙，结果刚一进院，就被无差别发现了。

　　“现在那位还没死呢，他发现怎么办……谁！”

　　“爹！爹！是我！别动手！”慕天远抱头叫到。

　　二人进屋，慕晴远迟疑道：“那位是谁？发现什么？爹，娘，发生什么事了吗？”

　　问得二人一脸为难。

　　“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晴远……”慕夫人试探。

　　“小孩子懂什么！”

　　听到慕泽这么说，慕夫人就明白，这是同意了。

　　“不早了，天远快去睡吧……”慕夫人打算支开“无关人等”。

　　意识到事情并不好玩，慕天远故作轻松，头枕双臂，转身大步而去：“切……不屑地听，小爷走了！”

　　“小兔崽子跟谁小爷呢！”慕庄主上手想拍。

　　“行了行了，先说正事儿……”慕夫人连忙拉住。

　　…………

　　一番叙话。

　　“肃亲王府嫡长女？我？”

　　“今上一直派人追查我和两位娘亲的消息，想斩草除根？”

　　“今上杀了我外祖全家，已经成为王妃的母亲也没能幸免，生产时遭人暗算，我那王爷爹还娶了暗算她的人？”

　　“爹，这不是您不想我远游，故意编出来的吧？说书我都没听过这么上头的……”慕晴远听完呆了。

　　“当年我出门游历，无意间救下王妃一行。这些情况都是事后，我跟你娘这些年陆陆续续、抽丝剥茧查出来的，看得出来，当初王爷并不知情。”慕庄主担忧地看着慕晴远。

　　“晴远，娘亲是王妃的陪嫁大丫鬟，以后……”慕夫人在一旁不安道。

　　“以后娘亲还是娘亲，我要叫您一辈子娘亲！”依偎着这个十多年来，给了自己满腔慈爱的娘亲，慕晴远认真又有几分急切地说道。

　　“好孩子……”慕夫人动容地搂住慕晴远。

　　“那爹呢？”

　　“爹当然也还是爹啊？”慕晴远理所当然地答到，似是不明白爹爹为何这样问。

　　“这还差不多……”慕庄主平衡了。

　　“娘，您说晴远另一个娘亲还活着？”

　　“是啊，晴远想去看看她吗？”

　　“不了，她没能见我，没有和我一起生活，我想一定有她的用心。暂时的离别是为了以后毫无顾忌的重逢吧……”

　　看着母女俩亲昵地靠在一起，喁喁细语了半晌，也没说起过肃亲王，慕庄主试着道：“晴远，王爷知道你，一直盼着你能回王府，认……”被夫人一拉，慕泽忙停下。

　　说起这个，慕晴远起身要走：“爹娘我没事儿，不用把我当瓷娃娃一样。不早了，爹娘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晴远……”

　　“娘我没事儿，不用送……”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慕晴远看似如常，但向来灵醒的她，却都没发觉缀在身后的人影。

　　回到院里，关上房门，慕晴远刚刚还满是无所谓的脸，瞬间因强忍压抑而痛苦扭曲，落泪无声。

　　房门外传来叹息声。

　　过了许久，听动静确定慕晴远已睡下，庄主慕泽和夫人环佩才回自己院落。

　　“能哭出来就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能想开些……”慕夫人感伤说到。

　　慕庄主奇怪：“刚才你怎么不让我说下去，王爷一直在关注晴远，日常书信询问，还有每年不落地叮嘱要寄晴远生辰时画的成长印画，而且王爷其实并没有背叛王妃？”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让晴远觉得是狡辩。王爷对晴儿的爱子之心，对王妃的守护之情，得她自己发现，愿意去了解才行。”慕夫人感慨又释怀地说道。

　　“这么说确实是……吾妻果然聪慧！”

　　又想到晴远此番进京，也许是个消除误会的好时机，说不定还能另有一番天地。

　　想到这里，慕庄主忙写信给肃亲王，告诉王爷这里的情况。皇帝那个杀神还在，可不敢掉以轻心。心心念念的女儿要进京，王爷肯定开心坏了……

　　翌日，膳后。

　　“爹，娘，我知道这些年山庄和肃亲王府一直有联络。以前我不明白，闲云野鹤般的爹怎么会和威名赫赫的王府来往，现在我懂了，深谢爹这些年来为女儿劳心。”说着慕晴远给爹娘下跪。

　　“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慕夫人忙扶起女儿。

　　“一家人不说这些，”慕庄主不赞同道，“快起来说话。”

　　“你可是爹娘的小棉袄，怎能如此做派！”慕夫人嗔怪。

　　“是女儿不懂爹娘苦心。”慕晴远赔礼。

　　“娘，我跟王妃娘亲长得很像吗？”慕晴远随意谈起，边给爹娘奉茶。

　　“小时候吧，你是乍一看像王妃，再仔细一看，又像王爷。”

　　“现在越长大，越似王妃清丽，但眉宇间又透着点王爷的英气，咱们晴远啊，是尽可着王爷王妃的长处了！”

　　慕庄主严肃道：“所以晴远，到了京城，一定不要显露真容。不然就算他人一时想不透内里，也一定会看出来你与肃亲王府渊源不浅，那可就危险了。”

　　“爹放心，只是爹，能不能先不要联系王府，别告诉王爷我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儿，也别透露我要进京的消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和他相认。”

　　或者还要不要相认。

　　想到连夜发出的密信，慕庄主觉得还得再追加一封，让王爷装不知道不认识。

　　“也好，现在这情况是得低调些，先不要打破原状。不过还是得去王府拜访，不然可不放心你进京。就以墨门弟子的身份去吧。”

　　“谢谢爹。”

　　看着娘亲忙里忙外地给自己收拾行李，安排人手，耳边殷殷叮嘱不绝，慕晴远强忍泪意，忍住冲动，唯有沉默点头。

　　天色乍明，江南慕氏山庄的门楼吱呀开启，背着简单的行囊，慕晴远只身劲装而出。

　　毅然迈步启程，顷刻却又倏而转身，含泪拜别。

　　心中不禁默念，爹，娘，请原谅女儿不辞而别。这么多年来，爹娘对女儿视如己出，遮风挡雨，还承担着那么大的隐祸，女儿无以为报。

　　只是女儿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受着庇护偏爱了，本该属于女儿的命运，也是时候让女儿亲自面对了！

　　再次叩首后，慕晴远决然起身离去，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