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婕妤轻声说道。

　　“那年中秋节，我第一次参加宫宴，第一次尝到了，御膳房制的柿子饼。那滋味，我到现在也忘不了。”

　　庄婕妤陷入了回忆，木然的眼神中，也有了一点波痕。

　　只是。

　　就像石子落湖。

　　一点点涟漪之后，便是无尽的沉寂。

　　…

　　庄婕妤伸出手，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了她，纤细又苍白的手臂。

　　庄婕妤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摸着，她手腕上戴的清透玉镯。

　　幽幽一声怅叹后，庄婕妤将戴着手镯的那只手，伸到了庄幼清眼前。

　　她慨然道:“这一晃啊，也过了许多了。这玉镯的色泽，沉淀得更出彩了，质地也比一开始，要柔顺了许多。”

　　“这是圣上赏赐给您的吗？”

　　庄婕妤点头，继续未说完的故事。

　　“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只关心着，我何时才能吃上，面前的丰盛菜肴。”

　　“那时我位分低，几乎都快坐出殿外了。我便觉得，圣上他应该是，注意不到我的，我便一心一意地，吃着碗盘里的柿子饼。”

　　庄幼清安安静静地，听着庄婕妤讲着，有关她的故事。

　　庄婕妤看向庄幼清，温和道:“幼清，你若觉得我说的无趣……”

　　“没关系的姐姐。你说，我在听。”

　　听到庄幼清的这句话，庄婕妤的眼眶，又是一热。

　　她像是慨然一般，叹气道:“这些年，我能说话的，只有兰心小蕙二人。可纵然将烦心事，与她们说了，也只是徒增她们的烦恼。后来，我便谁也不说了。”

　　“幸而你能来，否则，我怕是到死，都无人可诉，这积压在心中的哀苦。”

　　对于庄婕妤所说，庄幼清可以感同身受。

　　上一世，她也是如此。

　　偌大的后宫，她却连一个，可以说话谈心的人，都没有。

　　从来只有下面那群小妃子，哭哭啼啼地，来找她倾诉烦恼的份儿。

　　她身为中宫，身为帝后，却不能向任何一人，倾吐心中所想。

　　她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压抑自己，压抑自己的情感，压抑自己的苦闷。

　　庄幼清心里也很清楚。

　　她迟早会崩溃的。

　　可是，她别无选择。

　　在彻底的崩溃之前，她只能极力忍耐。

　　…

　　“圣上是因为，堂姐你爱吃柿子饼，才给了你这棵柿子树吗？”

　　庄婕妤的眼睫，颤了一颤。

　　她轻喃道:“或许是这样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会注意到我。他说，瞧着我吃柿子饼，吃得十分香甜，定是今年御膳房做的柿子饼，格外好吃。然后，圣上拿起柿子饼，尝了一口，当场赏了御膳房全体。”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第二天，内务府的人来了，他们给我送来了，一棵结着硕果的柿子树。”

　　回想起当年的场景，庄婕妤的眼里，漫出了一点泪水。

　　“幼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这棵柿子树的时候，它的枝干上，是挂满了柿子的。黄澄澄的，像小月亮似的柿子。”

　　“送树的公公说，这是圣上特意吩咐了，要赏给我的。”

　　“当天晚上，我就被抬进了承乾殿。”

　　庄婕妤抬起手，撇去了眼梢溢出的泪水。

　　“……我也算是得了，几次恩宠的。之后便一步一步地，升到了婕妤的位分。”

　　庄婕妤绞着，手中的丝绢，神情越发黯淡。

　　看着她的表情，庄幼清忽然，明白了什么。

　　“哀莫大于心死。”

　　庄幼清突然的一句，庄婕妤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红着眼眶，望着庄幼清，苦笑道:“幼清啊，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蠢了？”

　　鲜红的血丝，爬上了庄婕妤的眼白。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绢帕，绢布勒住了，她的手指。

　　血色一点点地褪去。

　　庄婕妤的指尖，逐渐冰凉。

　　她像是自嘲一般，牵起了嘴角。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很清楚的，我知道圣上，他对我的恩宠，不过就是逢场作戏。”

　　“可是我还是，动心了。”

　　庄婕妤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面庞。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在被面上，印下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水渍。

　　“圣上他啊，怕是早就忘了，这深宫里，还有我这样一个人罢……”

　　庄婕妤笑得凄惨。

　　庄幼清默默无言。

　　这宫墙之中的女人，最可悲的，便是对皇帝动了真心。

　　因为对于天子来说，后宫中的所有女人，哪怕是他的发妻，他的皇后，亦或是他的宠妃，都不过是任他，消遣泄欲的玩意。

　　他欢喜时，就随意逗弄一下。

　　他厌烦之时，便像丢弃垃圾一样，抛掷一旁，不闻不问。

　　…

　　“咳咳咳！”

　　庄婕妤的情绪一激动，咳嗽便停不下来了。

　　就在庄幼清意欲抬手，替她拍背顺气的时候，庄婕妤猛地，咳出了一口暗红的血液。

　　血液像急雨似的，喷洒在了被褥和床幔之上。

　　圆点形状的血痕，又如花开一样，沿着布料的纹理漾开。

　　庄幼清有些手足无措。

　　庄婕妤捂着嘴，拼命地，咳着。

　　血流顺着她的指缝，在她的手背上蜿蜒。

　　庄幼清按住了，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为庄婕妤顺着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婕妤终于，停下了咳嗽。

　　只是她身上的被褥，也已变得面目全非。

　　庄幼清攥着绢帕，替庄婕妤，擦拭着嘴角残留的血渍。

　　庄婕妤哑着声，说道:“抱歉啊幼清，吓到你了吧？给你添麻烦了……”

　　庄婕妤的气息很弱，庄幼清忍不住，打断了她。

　　“堂姐，你先别说话了。”

　　“嗯。你说的没错……”

　　庄婕妤挣扎着，转过头，望着那棵柿子树。

　　“若，如果我当年能，能看清自己，能不动心，或许，或许现在我……”

　　庄婕妤越说越激动。

　　她的瞳仁猛的一缩，忽的昏了过去。

　　“堂姐，堂姐，你怎么了堂姐？”

　　庄幼清皱着眉，将手伸到了庄婕妤的鼻下，探了探她的呼吸。

　　在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时，庄幼清的眉头，才松开了一些。

　　还好。

　　她放轻手上的动作，托着庄婕妤的背，缓缓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