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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亭海时疫

画中机 高潇洒 8700 2024-11-12 18:08

  大熙长宁二十五年六月初五

  合上手中那一纸带着些褶皱的书信,她自收到尚方南的亲笔信之后反复看了好几次,才算终于相信叶凉歌脱险的事实。

  她微仰起头,浅笑着感受竹林青葱、风过浅痕泛起的寂静,这是数月之后失而复得的欣慰与心安。

  阴林此刻就静静地站在江柒落身旁不远处,从那一抹侧颜之中,看出她终于不再眉头微蹙,不再每每静坐竹林便低头沉思,忽而想起了他家殿下很久很久之前低声浅笑呢喃过的一句话:

  她不常笑,可每次笑起来就好像将整片星河都收进了眸中,耀眼而明媚。

  拥有这样的星子般明眸善睐的女子,阴林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就见过两个人。

  而那个人,却总能够与他相隔千里,完美的错过每一次短暂相聚。

  “阴林,你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竟不知江柒落何时悄悄地走来了他面前,将他此刻满是思念的神色看了个通透。

  她浅笑道:“听这里的长辈们偶然间谈起,阴夏前辈的唯一高徒,几年前被派往大熙,至今从未回来过。”

  阴林看着眼前那双眼睛竟有些恍惚,只能赶紧微微侧过头去躲避,仓皇之间,想要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复而清了清嗓子,道:“她叫章娆。”

  微风轻抚着江柒落的白色衣衫,腰间玉带缓缓滑过青翠竹节,她却浑然没有在意,像是察觉到了眼前人极力隐晦的心事,她试探着问道:“你们......很久没见了吗?”

  “我只知她去了浮言药阁,可大熙究竟有多少家悬壶济世的阁所,我真的不知道......自她离开后,自我跟着殿下以来,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大概......大概近千个日夜了吧。”

  “阴夏前辈的高徒,定然妙手回春,心存悬壶济世之志。”江柒落转过身来,同他一起往竹林深处走去,心里却对那位医女有些好奇,不禁问道:“她可如你一般,也通些武学?”

  两个人走在林间,连带着惊起了地上枯枝败叶的似玉碎声,阴林遥望眼前这条碎叶铺成的林间路,摇了摇头道:“她没有武学根基,也从未学过什么傍身的剑术。”他微微侧过头来,视线扫过北边的方向,“但她总是喜欢随我姐姐游历在外,上过战场做军医,也去过西南边陲治疗时疫......如今出师离开,却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你与她是自幼的情谊,也是有缘人。既是有缘,无须强求也自会相见。”江柒落说完,便抬头望向远处无尽头的绿意,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复而平静道:“提起学医之事,我倒是不太清楚阴家、夕氏与贺兰氏的关系,不知,你方不方便讲与我听?”

  关于南疆氏族,她知之甚少。但在此养病疗伤的数月间,她似乎了解了一些这里不成文的规矩。

  阴林倒是并不推脱,浅笑道:“姑娘耳聪目明,之所以有此疑问,想必是因为这里的等级尊卑之制,更甚于大熙吧?”

  江柒落点了点头,“我原本以为,东陆更在意所谓名门望族、皇亲贵胄的尊号,没想到南疆竟也如此......早有耳闻,阴家和夕氏都曾经是南疆最为尊贵的大族,反倒贺兰氏一直避世而居,从不涉及纷争,一时叫人猜不透这三族之间的关系。”

  “我姐姐之所以与南楼、与贺兰氏关系紧密,是因为她自幼拜南疆贺兰氏为师,研学医道。”阴林的眼眸中短暂间掠过一丝犹豫,却还是叹道:“南疆医道至圣之族,一直以来都是贺兰家,而不是我们阴家。”

  而南疆没有第二个贺兰氏,只此一族再无旁系。

  “可为何连东陆人都知道神医圣手是南疆阴夏,却不知她的行医师门贺兰氏?”

  “贺兰氏自二十年前便全族隐退,不再过问江湖世事,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或者......连我长姐都不知道吧,当年我长姐拜入贺兰前辈门下,师门中的同辈共有三人,可如今另外两位却早已经不见了踪迹,不知是随贺兰家一同避世,还是什么别的缘由。”

  这句话完后,两人各自静默了许久,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竹林更深的方向走了进去。

  走着走着,就快要忘记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可正是如此,他们方才真正看清那一座隐在竹林尽头的院落,以及院前栽种的一大片白海棠。

  “这院子一直都在?”

  江柒落虽言辞上明显有所指,可目光却在盯着眼前这片花海。

  “从前姑娘的腿尚未完全养好,所以没亲自走过这么远的路。这院子是建盖了许多年的,不过看这样子似乎近期翻修过,这些花树想来也是不久之前才移植过来的......”

  话音未落,院中瓷杯落地而碎的声音实在太过响亮,在这个幽静的深林中泛起层层惊波,惊起了林间鸟、天上云。

  江柒落和阴林几乎霎时之间便提起了防备,紧接着,却没想到一个人影在视线里愈渐清晰。

  一身不绣纹样、不加配饰的灰色外袍就这样穿挂在他的身上,无不突显着他大病未愈的瘦削。

  一双尽显疲累,却又透着隐晦与冷暗的眸子,令人简直不敢直视,就连阴林都背脊发凉。

  三个人僵了半霎,竟是江柒落走上前去,行了后辈之礼,恭敬道:“见过夕前辈。”

  那人不经意间发觉衣袍上竟出了褶皱,便从容地掸了掸外袍,挂着一丝笑意道:“你应该叫我舅舅,你小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叫我的。”

  语毕,他的眼神扫过一旁的阴林,看着那双带着防备的眼睛,心中不禁冷笑。

  江柒落双手背后,在夕染察觉不到的视线角度对阴林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轻举妄动,随后平静道:“小时候的事,我已经忘了,如今前辈坐拥弦月山庄,叱咤江湖,柒落不敢随意攀亲。”

  自从数月前在妄缘塔见到夕染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认出了他。

  曾经见过面,曾经甜着嗓音唤过他舅舅,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那时,她母亲还在世。

  一阵夏风突然划过,谁知道偏巧吹掉了海棠树上挂着的一串叮当作响的物什,阴林走上前去拾起看后才知道是串精致的风铃,中间竟还系着一枚雕刻着精致纹路的家族玉佩,他并不认得。

  只是那枚玉佩上雕刻的纹样正中,是个镂空的古语‘姜’字,就连曲水纹也是阴阳两面交错。

  江柒落随意望过去,最初的一眼,她竟有些不敢认了。

  她快步走到阴林身旁,将那枚玉纳入掌心,仔细翻看那阴阳两面的曲水纹,她呼吸都错漏了半拍,并且纹路中尚有一丝未被清洗干净的血痕,让她不由得紧紧蹙眉,低头深思。

  夕染将她这副样子全然看在眼中,便淡淡地说道:“的确有南川姜氏的人在此疗养,你身为晚辈,若想见,就自己进去问安吧。”他虽言语之间无不透着随意,可眸光却一直都紧紧盯在她身上。

  似乎她只要前进迈出一步,他便要不顾一切奋力阻挠。

  两人之间的氛围近乎对峙,可话题却是关乎姜氏与夕氏,叫一旁的阴林也不敢插手,只能紧紧盯着夕染的举动,只要这位前辈有丝毫动武的起势,他便会即可出手,死死护住她。

  “这玉佩为何会在这里?”江柒落含泪举着这枚玉佩,就连呼吸也开始局促不安,她的双眸紧盯着夕染,想要用尽全力从他的言语和神态之间,找出一些她能抓住的蛛丝马迹,“它不该在这里的,它的主人都落葬了,它应该被奉还回姜氏宗祠才对......”

  夕染淡淡答道:“它一直都随它的主人在一起,从未离开过。”

  他语气平淡,却如平地惊雷炸在她的心间,她紧攥着玉佩的掌心竟传出了痛感,思绪却始终无法冷静,“可他......他死在了北境啊?”

  “他伤在北境,却并非死在北境。”夕染负手而立,眼中尽是骄傲与自负,“有我在,不会任何人杀得了他,更何况区区金殖蛮夷。”

  江柒落的眼泪顷刻间如珠子般掉落,族徽玉佩正躺在她右手掌心的两道疤痕上,热的发烫。

  “他......还活着?”她言语中带着哽咽,玉泪肆意而流,她忍不住总是偏过头去凝望那片白海棠,一抹不舍与沉重掺杂在了她的眸光中,“......他该是受了多重的伤?”

  族徽玉佩一向被姜氏族人视之如命,可上面的血痕尚未清洗干净,他究竟重伤到什么程度?时至今日依旧顾不上亲自清洗玉佩,只能任由它挂在这里。

  夕染却突然提醒道:“别忘了,你在这里并非南川姜氏的人。”

  江柒落咬唇点着头,只觉双腿被灌了铅一般沉重,确如夕染所言,她此刻已然半步也迈不出了。

  “前辈放心,只要他平安,我便不会主动见他......”说完,她低下了头,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苦笑道:“况且,我又能以什么身份见他呢?”

  她走上前去,重新将那枚玉佩挂在海棠树上,用衣袖轻轻擦掉挂在脸上的泪痕,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行至夕染面前,平静道:“柒落早已是江湖儿女,江湖人与南川姜氏的界限,是该划得泾渭分明一些,免得再有人处心积虑,行小人之事。”

  夕染挑眉问道:“小人之事?”

  “当年,昭仁公主落胎,不久后,北境便传出了我兄长阵亡的消息,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年初,姜家在朔安城竟也被国舅梁家逼得进三步退五步,姜氏门下的京都文臣竟将近半数被贬谪离京。可见国朝之中,小人当道在所难免。”

  此言一出,在场的夕染和阴林都为之一惊。

  原来江柒落始终相信朝中有人暗害兄长与长嫂,甚至在南疆养伤期间,也从未间断过获悉千里之外的京都局势。她一直不动声色,却始终心志坚定。

  提及京都局势,夕染倒是颇有微词:“哼,大熙朝中经年积弊,数年间怕是改变不了了。”

  话既如此,原本毋庸置疑,可江柒落却话锋一转,“但朝政也不是梁家的朝政,今日兴明日衰,哪有望族还真能长青不败呢?况且,大熙良将忠臣不可谓不多,今后定不乏才俊能臣驱逐流弊,还朝清明。”

  她眼神坚定,她虽早已听惯见惯民间百姓抱怨官府处事不公,可却绝不容许夕染这个南疆人,带着奚落与嘲讽,公然对大熙皇朝的朝政之事指指点点。

  “还朝清明?谁能做,谁肯做,又谁敢做?”夕染一拂衣袖,不顾身后二人而朝前走去。

  江柒落却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犹疑,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一个正直善良而坚毅的人,怀揣着抱负与理想,只身踏进朝政漩涡而始终坚守初心不改。

  她和阴林一同走回妄缘塔附近,竟不觉又过了足足三炷香。

  掌管药圃的小学徒喘着气进进出出,他如此慌忙的样子有些奇怪,直到其中一个孩子跑累了红着脸一屁股坐在石堆上,江柒落才走近他,蹲下身从怀中拿出手帕来,耐心地替他擦拭汗,柔语浅笑问道:“这是怎么了,阴前辈这么着急使唤你们在做什么?”

  阴林也取过来盛满泉水的竹筒,蹲下身递到孩子嘴边,同样宽慰道:“这么热的天气,就算有什么要紧的事,也要防着中暑才是。”

  他虽然对孩子关切,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时,究竟能有什么事情叫妄缘塔的人都乱了阵脚。

  自他回南疆跟在江柒落身边随护,长姐阴夏便不再像以往那般,什么事情都会与他提上几句,有时似乎还在刻意避忌着他。

  许是那孩子忙着跑进跑出一上午都没功夫喝上一口水,冷不丁拿起竹筒便大口灌起水来,自然难免呛到,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满是药草香的衣袖抹着小嘴,喘息着说道:“大熙爆发疫病,章姐姐传信回来一些病症,阴前辈正在研究呢......其实五天前就知道了,前辈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疫病,今天才发现不对劲。”

  “何处的疫病?”江柒落与阴林似乎异口同声问道。

  “似乎......似乎是朔安城的宁海镇。”

  那小孩子挠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前辈阴夏和其他医者会诊时的交谈,他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也只能听了大概,这会话音刚落就跑了个没影,又去药圃那边和别的小药童忙起来。

  江柒落和阴林两个人站起身后,才猛地察觉双腿早已蹲麻,幸得阴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将人扶去一旁竹席处坐下,揉着腿皱眉问道:“宁海镇在何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江柒落也是一边揉捏着双腿一边道:“我觉得是小孩子听岔了,朔安西郊最西边倒是有个亭海镇,出现疫病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儿。”

  “听那孩子的说法,我长姐也觉得这次疫病有些奇怪?”

  “亭海镇距离城内很远,而京兆尹府也总是顾不到那里,若有疫病一时难察,耽误了上报和救治也是情理之中......”至于病症本身有何奇怪之处,江柒落却不知道了。

  不过,她倒是立刻捕捉到了方才对话中的其他信息,有些惊讶地说道:“刚刚那孩子的意思是说,阴夏前辈的高徒章娆就在朔安?那她一定就在朔安的浮言药阁了。”

  阴林有些出神,怔怔地叹道:“我没想到,她原来就在朔安。”

  江柒落却十分担忧疫情之事,她冷静地分析道:“既然是她派人从京都传信回来,即便是用最好的战驹,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而信又是五天前才收到的。可见,五月中旬的时候,西郊疫情恐怕就已开始蔓延了。”

  说着说着,他们两个人的眉心都皱出了几道褶,胸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都明白,南疆和朔安通信一来一回就是二十多天。但疫病等不了,此刻完全不知现在的朔安疫病已经发展成了什么态势。

  不知何时阴夏净了手走出妄缘塔,一出来就看见那两个人像不动的木头那般,在流溪那边的竹席上坐着,深色忧然各有所思,阴林更是铁青着脸快要将头埋进手掌中了。

  阴夏摇了摇头,总觉自家弟弟的样子像极了霜打的茄子。

  她也明白江柒落虽神色平宁,心里却绝对不似表面上波澜不惊,干脆走上前来直接说道:“朔安疫情,你们的陛下钦点了七皇子主持时疫一事。”

  眼见阴夏走来,这两个人均起身作了礼,待三人一同坐下,阴林便率先说道:“这七殿下从来不涉朝事,经常被陛下派出去各地州郡巡视,据说在京都也确实从未被交办过什么体面的差事,如今主理时疫之事,不知道能够担此重任?”

  江柒落宽慰道:“时疫关乎百姓,七殿下不过是奉诏替天子坐镇疫区罢了,实际主事的估计还是太医院,加上浮言药阁定会出心力救治百姓,情况不会太差的。”

  阴夏心里清楚阴林的担忧所在,但南疆距离朔安有上千里,这里的人无不只能干着急,她就算研制几张药方送去,怕也解不了燃眉之急了,便只能劝道:“放心吧,毕竟亭海镇还在京畿地界之内,宫里太医或者民间医者有才者甚多,怎会想不出办法?大熙境内的顶尖医者,将近半数皆在京畿一带,还怕管不住区区时疫?”

  阴林好歹也会些医术,这姐弟两人便就疫病之事商讨了几句,一旁的江柒落见状便起身离开,谁也没看到她愈渐沉重的神色,她艰难地想要抑制一个可怕的猜测,内心挣扎之间却败下阵来。

  如今秦襄已死,朔安庭鉴司中监视宣亲王府的眼线必然减数,而陛下对程国细作却一直心有芥蒂,如今尚未得知王府情况却又来京都时疫,安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同样的时辰,京都朔安的天牢中却充斥着腐霉的腥气。

  每一个狱都是三面幽暗的阴冷墙壁,一面是带门的唯一可以进出人的铁栏,正中间的长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器具,不用眼睛看也能听到犯人被从上泼下的冷水弄醒的声音,可以想象伴随着的是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被盐水侵蚀过后的撕痛。

  凌靖寒十分平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并没有多看一眼。

  凌氏皇族的团云密纹被细致地刺绣于外袍的领口袖口处,腰间配饰无不明晰着此人尊贵的身份,那些许久没见过此等贵人的囚犯,纷纷贴在铁栏上,从缝隙中伸出胳膊向他求饶,耳边满是嘶哑的声音。意料之中,那些人等来的却依旧是狱卒的嗔责与打骂,而且多数人往后余生得到的也只会是这些。

  凌靖寒面似沉潭,只轻咳了一声,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示意狱卒打开天牢最里层的一处铁栏杆,两人紧接着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

  天牢最底一层的守卫不同于别处,此处狱卒远远看见了生人进来,竟丝毫不管来着身上的团云密纹,直接将人拦下,用并不怎么尊重的语气,重重呵斥道:“何人来此?无手谕不可探监。”

  不怪他没规矩冲犯皇子,这里是天牢最底层,平日里哪会有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到这腌臜地方来?

  此言一出,凌靖寒便知这里最为重要牢狱又换了新一批看守者,不过他身后的老狱卒却十分懂事,一脚踹过去,直直地踢在那年轻人身上,啐了一口说道:“没眼力的奴才,这是七殿下。”

  那小子疼得发痛还没缓过神来,闻言先是一怔,愣了半霎,随后急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颤颤巍巍地恭敬说道:“小人给殿下请安......不过,此间里关着的,是陛下特谕终身囚禁的犯人,您想要探视,不知可有手谕?”

  凌靖寒不由得眉心一紧,他这次并没有手谕。

  西郊亭海镇爆发时疫,他奉旨总领此事,一忙就是半个月,在此期间,他明明身在朔安却并不能时常来此,加上差事未完,陛下是不会给他任何手谕恩准探视的。

  思及至此,他拿出三锭金子分别交到面前两位狱卒手中,用平日里不可多得的耐心语气说道:“地下阴冷,而她年纪渐长易患风湿病,多给她加些衣物棉被,千万不要给她吃冷饭。”

  为首的年老狱卒接了金子之后,嘴都要合不拢了,连连点头道:“七殿下宅心仁厚,我们自会照料她......不过,这天牢阴湿,您若无其他事,还是......”

  其实,他这些年早已受了七殿下不少好处,虽不知牢里之人究竟所犯何罪,但七殿下每隔半年或八九个月都会拿着手谕来看望她。

  若没有陛下手谕,七殿下便会如今日般,在牢外给他们这些狱卒金子,让她少受些苦。

  大熙天牢最底层只有最上面的窗子能有一丝光亮射进来,即使是夏日艳阳高照之时也不会有太多暖阳可以照进,而阳光就像是误入黑暗里面的明亮,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驱逐黑暗,而是被黑暗吞没蚕食,啃得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看管天牢最底层罪犯的狱卒换了一批又一批,到头来竟然无人知道这罪犯究竟所犯何罪。

  此处关押的不是作恶多端的恶霸,不是贪财无为的官员,而是一个叫贺兰旋的女子。

  出宫回到西郊附近已是日落迟暮之时,凌靖寒虽领圣诏全权负责此事,但毕竟面上还有皇子的身份加持,所以京兆尹府的办事官员实在不敢安排他真的住进疫病严重的亭海镇里面,而是将镇子边缘地带的一处旧宅收拾干净,整间院落皆只供七殿下居住。

  凌靖寒自然知道底下人办事小心拘谨的原因,所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勒令那些一早被安置在院中侍候的小厮与婢女们尽数离开。

  自皇城回来后,太医署的几位太医与民间药阁的资深医者得了信,便相约一同来此向凌靖寒禀报今日时疫的治疗之效。只不过,大家心中皆有数,他们尚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将这场疫病控制在疫区范围之内,不再向外蔓延。

  时至今日,救治无效而亡的百姓人数已经过半,患者一旦发展为重症,大半皆治疗无效。

  人命为大,这便是如今最为要紧的事情。

  官员们与诸位医者走后,凌靖寒独自站在窗边,直至夜幕降临,院子里这才响起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他正要持剑推门而出,复而微微蹙眉,两三下便将剑柄上面挂着的月白剑穗摘了下来。

  院子正中,三位蒙面黑衣者早已整装待发。

  方才小雨淋漓,他们的身上还带着细珠痕迹与迷离雾气。

  为首那人摘下蒙面,走上前来拱手作揖,十分恭敬地禀报道:“执事大人,已经核实振明山皇陵看守者中共有五人是程国细作。”他顿了顿,语气中却无不透着悲愤,怒目圆睁,好像从口中下一刻便能喷涌出怒火一样,“您预料不错,那些细作向井里投放疫毒,振明山皇陵在朔安最东与络州的交界山林一带,他们偏偏要毒害西郊百姓,这里乱成一团,用意掩饰几日后的密信交接之事。”

  确实了猜测之后,凌靖寒很快平复了心中恨意,倒是比他们稳得住,只是握着剑的左手在不知不觉间更用力了些,平静地继续问道:“截获的密信找人译解了吗,可知晓里面内容?”

  “尚未,不知道他们究竟要交接什么内容,犯得着如此大的阵仗来掩人耳目。”

  凌靖寒眉头隐晦一皱,他深知陛下刚结束泉栖山围猎不久,而如今睿王正在南境练兵,宣王去了茎山粮道督查,熙程联姻半年不到,边境尚未有任何风波迹象传回,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程国那边动如此脑筋,下如此狠手。

  如今正是时疫治疗的关键时刻,他却不知道对手设立此局到底要做什么!

  互通消息,细作原本自有渠道,万不得已不必见面,自然犯不着如此阵仗。

  凌靖寒深吸一口气后交代下去:“你们去吧,不留活口。”

  此言一出,那三位蒙面者立刻面面相觑,为首者为了确认方才的指令而最后一次问道:“大人,不用留活口等待审讯吗?”执事大人指令不容辩驳,可这实在是与他们抓捕别国细作的规矩大相径庭,从而不得不有此一问。

  “不必。”

  这句指令含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将他素日里眸中的清冷衬托的愈发寒意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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