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此试探
子夜时分,盛京西郊,柳枝上停着的鸦群被一道低沉声音惊起,四散飞远。
“答案就在此匣中,郎君大可以看看,我所言是否为真。”
语罢,两道身影分别融入了墨色的黑夜里,很快消散不见。
清晨,国公府门口来了信使。
“娘子,”冬竹推门进来,眉梢微扬,“娘子可别再睡了,春桃来信了。”
宁沅妙本来还眼皮一搭一搭地瞌睡着,一闻此事便睁开眼,掀开锦被,半支起身子,伸手接过信。
春桃在信里写,她已经到了,榆阳城郊果然有许多荒废田地,城内铺子也有许多意图转让的,便来请示她,是否要确定购入。还十分仔细贴心地在下头记录了准确的地点和环境,画了一些简图。
中间掺杂了一些轶闻。比如巷尾的一家香料铺子闹鬼啦,东郊田地里有兔子一头撞昏在桩子上啦……
最后那些话,却是引起了宁沅妙的注意。
“榆阴下了一旬的雨未停,许多灾民流落至榆阳,靠着此地余年积粮,还能勉强应对。如今榆阳这里也降起了雨,官粮未至,大家都颇为担忧。”
她眼睫微垂,微微叹了口气。这信是五天前的,恐怕如今榆阴灾情更为严重了。
应安十六年,大雨,洪灾……这些事她为何几乎没有印象?
昨日父亲回来时脸色极差,后来才知晓是因为此次由他负责统筹的救灾款竟未能落实到正发水灾的榆阴当地,六万灾民未得妥善安置。
她努力地回想,却无法拼凑出这些事在她脑中完整的记忆片段。
莫非是自己坠入池底时磕坏了脑袋?
既然父亲也并未多言此事,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兴许只是自己忘了吧。
冬竹将熨好的衣服端了过来,见她沉思,微微笑道:“娘子,我先为您梳洗。”
宁沅妙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里,随即起身,将之妥善收在了木箱里,心不在焉地坐在梳妆镜前,丹蔻指甲轻轻敲着桌案。
“对了娘子,”冬竹正在为她梳头,忽的发话,“今早奴婢路过中堂,听到人说,是韩侍郎在查国公的案子。”
“韩隐?”宁沅妙心底一揪。
“是啊。听国公身边的侍从说的,应当不会有错,”冬竹微微笑道,“所以娘子大可不必忧心,想来咱们的未来姑爷也断然会秉公办案。”
宁沅妙缄默不言,耳畔仿佛回响起韩隐那低沉的声音。
“若我能保下宁国府,你能不能重新考虑?”
“就当作是,换取你信任的第一份赠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淡然垂下了目光。
她还被他害得不够吗?竟然还在那一瞬间,对这个阴狠绝情的权臣抱有一丝期待。
这盛京的权力漩涡太深太深,并非她能改变的。每个人的背后都牵着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全非自己说了算。
她是这样,韩隐亦是这样。
宁沅妙的心底忽的升起一个好笑的想法。莫不是韩隐跟着二皇子,上辈子没赌赢,所以重来一世想靠拉拢旧士族来助力?
大概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柔顺听话,他一招手,一放饵,就会火急火燎上钩的鱼吧。
想起上一世,两人难得有的交流,也都不是在什么正经时候。他也只不过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些什么“听话”“乖”之类像哄猫猫狗狗的字眼。
她那时还会心悸欢喜地脸红,放到如今,呵,如同一场笑话罢了。
自己从来无法踏足他的世界半步,又谈何相信,谈何懂得。
韩隐,人如其名。从不给旁人半点窥视他内心的机会,隐藏得很好。
她信手拿起一支芙蓉玉簪,轻轻地插在云鬓间,心中主意渐渐落定,随后眼神归于平静。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问他。
阴暗潮湿的天牢内。
韩隐手执一条四尺铁鞭,微微侧身倚靠在圈椅上,眼神冰冷地盯着眼前人。
他的身子忽的前倾。
“庄离,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封信,是谁让你写的?”
庄离的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枷锁,仍是微微扬起淌着血的嘴角,笑着道:“韩侍郎,我说了,是我自己写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韩隐眼神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是吗?可我对你的这条命没有兴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庄离:“听闻你的母亲久病不治,快要撑不住了。你真的,要继续这样么。”
庄离冷淡的眼神忽的一怔,随即抿唇微笑道:“韩侍郎这是在威胁我吗?”
韩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慌乱,俯下身子看着他,一双桃花眼渗出寒光,忽的转了话题:“太子殿下对你好吗?”
“这……与本案无关。”
韩隐叹了口气道:“听闻太子养了诸多门客,你不过是最末等的门客,你平日都不怎么见到太子,对吗?”
“是。”庄离一口咬定。
“那就奇怪了,”韩隐眼神微微眯起,有笑意扬起,“你母亲刚拿一块名贵的玉佩换了药钱。你猜猜,那块玉佩是谁给的?”
庄离神色明显一滞。
韩隐直起身子,眼神阴冷道:“看来太子殿下很关心你,那么,你可没说实话。”
“用刑。”
韩隐轻轻落下两个字,便把铁鞭丢给了一旁的狱卒,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道道挥鞭的声音,还有人凄厉的喊叫……
他刚出大理寺门,便瞧见一个娉娉袅袅的女子立于一架马车边,手执轻罗团扇,微微遮着面。
韩隐眼神一暗,喉头微动:“你怎么来了?”
宁沅妙回过头,微微一笑,杏眼便含上些许柔情:“不过路过。”
“哦,”韩隐感到自己心跳略微快了些,他低下头看着她,心尖微颤,“那你要走了吗?”
宁沅妙抬眸微笑:“不是说要从头开始吗?这就赶我走了?”
“不是。我……”韩隐略微显得有些局促。
“陪我逛逛吧。至少,把上辈子欠了我的,还回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