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宴会再遇
入夜,宁沅妙侧躺在床上,望着床帘边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的烛灯,眼睫微颤,不由想到此世韩隐竟连自己的约都不赴了。
想来是……自己重生而来,因此如同他来求娶自己的时间提前一样,都有了许多变动。
不过也无甚干系。既然连约都不赴,那不是正说明他厌恶自己,的确是被迫求娶吗?
倒是正合她意。
她这么想着,终于抵不住困意阖上眼,呼吸也渐渐平稳,慢慢地陷入了梦境。
梦里似乎有人紧握着她的手在哭,滚烫的泪珠砸在她的手上。
她想安慰那个人,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想伸出手摸摸那个人脸的轮廓,也没有半点力气。
最后猛然惊醒,心脏一下揪的生疼,胸口发闷,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低头,借着昏暗烛光一瞧,胸前的月白色中衣已被汗水濡湿了一片。
梦中人是谁?为何自己会感同身受,心痛如摧……
宁沅妙拭去了白皙脸颊上遗留的泪珠,慢慢平复了呼吸。
这婚得赶紧退了,否则她觉都睡不安稳,她想着。
既然君不就我,那么我便就君。
几日后。
春桃拿着金梳轻轻为她梳着发,瞧见铜镜中的她嘴角微扬,不免好奇道:“娘子笑什么呢?”
“没什么。”宁沅妙浅笑。
女子的青丝很快便被盘成了云朵髻,簪上了一支银鎏金并蒂花簪。镜中人真真是乌发如墨,肌肤赛雪,杏眼微扬,香腮带赤。
春桃抿唇笑了笑:“娘子像那画中人似的。”
宁沅妙笑着站起身:“行了,你的画中娘子要去会阎罗了,走吧。”
两架马车已经等候在府门口。
今日是那韩家嫡母的生辰宴,她请了满盛京的达官显贵,依着上一世的记忆,韩隐作为她的继子,必然到场。她那时便有机会和他说上话了。
踏进韩府大门,里头是一派奢靡景象,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乐坊胡姬踏乐旋舞,琼浆玉液金樽佳肴,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宁沅妙并未着意这些,望了几眼,便跟在王芙蕖身后入席,与身旁那的三妹妹宁瑜颜说说笑笑。
忽察觉到背后有一道灼热视线,她身子一僵,侧过头张望,正巧和另一席的韩隐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那双本该温润的桃花眼现在只是静静地,直直地盯着她,像要将她吞噬进去一般。
宁沅妙不知是不是自己瞧错了,韩隐的眼圈怎的一瞬泛起了红色,还泛着水光,莫非是阳光太好,晃了眼睛?
随即恍然大悟,对了,他定是看到自己就生气,都气到眼红了。
瞬时心下一喜,不经意笑了。
“阿姐,阿姐?”宁瑜颜见她不知怎的出了神,在一旁唤她。
宁沅妙一瞬回神:“怎么了?”
小姑娘笑得甜甜的,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将盛着樱桃酥酪的银杯挪到了她面前:“阿姐不是最爱吃这个么?我的也给你。”
“阿姐不用,你自己吃。”宁沅妙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不由得感慨万千。
小姑娘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于是舀了一小勺,很快地送到了她微张的嘴里,笑道:“阿姐分明就是还想吃,看得都出神了。”
感受着温热唇齿间慢慢化开的酸甜滋味,宁沅妙眼眶微湿。
待自己退婚后,她必要带妹妹远离这是非之地。
因为她知道,盛京的繁荣奢靡,在不久后都会化作灰烬,这些璀璨的表象都是过眼云烟,而宁府众人也会因为战乱四处离散,不知所踪。
既然重活一世,她必要安稳地守住自己的身边人。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宴席也逐渐到了尾声。宁沅妙跟在继母身后,去向韩家嫡母林氏告别。
宁沅妙看着这自己上一世刻薄冷漠的婆婆,皮笑肉不笑。
林氏一双吊梢眼里透着精光,和王芙蕖寒暄了几句,就走上前与她搭话,搭着她的手,亲热地笑道:“沅妙,再过一月,你就要嫁入韩家了。哎呀,只是我家三郎性子冷,是个不会疼人的,也就只有你能担待他些……”
周围的人俱是转头看了过来。
宁沅妙知晓她话里藏针,这话她前世也听过一模一样的,那时只是尴尬地沉默,可如今不同。
“娘子说笑了,”她稍微一顿,随即红唇微扬,扬声道,“谁不知韩三郎最是孝顺。娘子刚入韩府时,他便仿着古人为您在数九寒冬“卧冰求鲤”。此等孝心可嘉之人,娘子说他性子冷,这又是从何说起?”
林氏的脸霎时黑了下来。
盛京有头有脸的人谁不知其中原委。此事那时便在贵女之间传开,五岁小童哪懂什么孝道,大冬天的,若是亲娘怎么舍得让孩子跪在冰湖面上?
摆明了是林氏气焰嚣张,刚进府便欺压幼子,大家也都当个热闹看。
此时众人出于礼貌,默契地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有几个年轻的小娘子相互看了几眼,都死死咬着唇,尽力憋着笑。
本该万籁俱寂,座下还是有人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笑,显得格外明晰。
宁沅妙很快就认出了那个声音,有些意外,皱了皱眉。
韩隐?他怎的过来了?印象里这一段他根本没有出现过啊。
只见他大步上前,竟明晃晃牵起了她的手,垂眸瞧她,眸光微动,随即微笑着转过头道:“母亲勿忧,还请王娘子也勿忧。沅妙秀外慧中,我自会好好待她。”
宁沅妙感觉脑中一刹轻飘飘的,他的话在识海里回旋,盘绕……
顺着他的掌心传来的温暖热意,此刻显得有些烫手。
她的双颊微微发热,于是指节蜷了蜷,想要挣开他的手,却不料被越攥越紧。
“我恰好有些话要和沅妙说,就先告辞了。”语罢,韩隐不顾宁沅妙瞪他的羞恼眼神,扯着她的手快步走到了另一个幽僻些的院落。
两人站在一方荷花正盛的小池边,四目相对着,气氛有些微妙。
“我有话跟你说。”两人均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异口同声道。
韩隐垂眸看着她,情绪不明,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一双桃花眼里泛着缱绻涟漪,轻声道:“你先说吧。”
“我上次约你出来,你……总之就是,”宁沅妙感觉那道温润目光慢慢阴沉锐利了起来,压迫得她有些不安,后退了一小步,“咳,我希望你能退婚。”
“为什么?”简短的三个字,语气却不是宁沅妙所想的那样和缓。
“女子收了聘礼再退婚,要受罚。而男子退婚,按照律法无甚干系,”她如实说道,想了想,又赶紧补充,“你放心,聘礼会全数归还的。”
“你怎知我想退婚?”韩隐声音低沉,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一步一步慢慢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缓缓开口。
宁沅妙这倒是有些被问住了,难道直接告诉他自己是……
算了,会被以为有癔症吧。
“当然是因为,这对你和我都好。正所谓,两情相悦才可长长久久,否则不成了磋磨光阴么?我们……”
“不可能。”一到冷冽声音传来。
宁沅妙霎时松了口气,杏眼里也亮起了光,仰起头微微笑道:“对嘛,我们不可能。所以你就……”
韩隐满脸阴云密布,微微眯起眼,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冷声打断道:“我说,退婚,不可能。”
“为什么?”这回轮到宁沅妙愣住了。
那张带着不屑的俊脸忽然在她充满惊愕的杏眼前放大,他凑近她耳畔,轻蔑一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你可是我亲自求娶的妻,你怎么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就让你逃了?”
宁沅妙心脏狂跳,登时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混着园子里聒噪的蝉鸣,响得她脑袋生疼。
她微微张开嫣红的唇,只是两人的发丝都近到勾缠在了一起,她一时紧张得像只误入陷阱的野兔,亦不知如何开口。
眼前人并没有给她机会,往回退了一大步,用晦暗不明的眼神望了她一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