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卷起越青衣袂翻飞。她走在云琅桓身后三步之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月光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近乎透明，脖颈处隐约可见几道青紫指痕。
云琅桓第三次回头时，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他伸手想碰越青的肩膀，却在触及前被她下意识躲开。
“你...“云琅桓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凌乱的衣领处，“受伤了？“
越青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凉：“上神何时这般关心起人来了？“她故意将“上神“二字咬得极重，指尖却不自觉地将衣领又拢紧几分。
云琅桓突然掐诀召出一件雪白狐裘，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狐裘带着清冽的松木香，隐约还有几分碧海青天阁的气息。
“冰魄石...“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已经送回去了。“
越青拢着狐裘的手微微发抖。她盯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个挺拔如松，一个佝偻如老妪。半晌才道：“凤凰...可还好？“
“不太好。“云琅桓声音发紧，“需要你尽快给她重塑肉身。“
“我知道。“越青突然加快脚步，将他甩在身后，“明日就到了，到时候你启动了冰魄石，她就能等到水仙种出来了。“
夜雾渐浓，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云琅桓站在原地，突然发现地上有几滴未干的血迹——那是从越青袖口滴落的。他俯身触碰，血迹竟化作红蝶翩跹而起，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万丽城的夜雨来得突然，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棂上。越青房内的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庞，镜中人缓缓拉开衣襟，露出肩头狰狞的牙印——那伤口泛着诡异的青光，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龙鳞状的纹路。
“找什么呢...“她指尖轻触伤痕，突然嗤笑出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青还未来得及遮掩，夏丽筠已经闯了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小凤凰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越青衣摆下露出的脚踝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出去。“越青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夏丽筠不退反进：“你身上有青龙咒！“她突然伸手去扯那件披风，“让我看看...“
“砰！“
一道红光闪过，夏丽筠整个人被掀出门外。等她爬起来时，只看见越青离去的背影和地上几滴化作红蝶的血珠。
雨幕中，夏丽筠的魂体微微发颤。她飘向大殿下的居所，却在拐角处听见云琅桓压抑的怒吼：“你说什么？青龙咒？！“
雕花窗棂透出的光影里，可见云琅桓正捏碎了一只茶盏。夏丽筠听见他咬牙切齿道：“难怪...难怪她要支开我先走...“
雨越下越大。无人注意到，城主府最高的飞檐上，越青正静静伫立。雨水冲刷着她脖颈处的咒印，那痕迹渐渐显露出龙鳞的形状。她望着远处昆仑山的方向，突然抬手按在心口——那里正泛起越来越强烈的灼痛感。
万丽城的街市依旧喧嚣，叫卖声、嬉笑声交织成一片。越青站在人群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她看着卖糖人的老翁笑眯眯地递给孩童糖画，看着茶楼里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述仙魔轶事——这一切鲜活的人间烟火，此刻却像尖刀般扎进她的心脏。
乌兰王那张带着龙鳞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越青猛地按住心口。那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青龙咒印正顺着血脉蔓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现指甲不知何时已变得尖锐如爪。
“这聒噪的人间...“她喃喃自语，绯红的瞳孔骤然收缩。腰间长剑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不受控制地出鞘三寸。
“越青！“
一道白影闪过，云琅桓死死按住她握剑的手。剑锋离最近的行人只有三寸之遥，那人却浑然不觉，依旧与同伴说笑着走过。
“你疯了吗？“云琅桓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迅速掐诀布下障眼法，“这一剑下去，天罚立刻就会...“
“天罚？“越青突然大笑，唇角溢出血丝，“我受的天罚还少吗？“她猛地挣开云琅桓，剑锋所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焦黑的痕迹。
栾氏兄妹赶到时，只见越青浑身笼罩在黑红交织的雾气中。栾云刚要上前，被云琅桓厉声喝止：“别碰她！那是青龙煞气！“
越青的视线已经模糊，她看见无数重影在眼前晃动。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琅桓从未有过的惊慌表情。她还想说什么，一口心头血突然喷涌而出。
意识消散前，她听见栾萍带着哭腔的惊呼：“姑娘的心头血...怎么是金色的？“
越青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栾云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正要起身时，忽然瞥见她脖颈处狰狞的勒痕——那青紫的指印间，隐约可见细小的龙鳞状纹路。
“这是......“栾云颤抖着手指，轻轻拨开她的衣领。当那些触目惊心的牙印和淤青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是谁？！哪个畜生敢这样对您——“
“出去......“越青虚弱地别过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试图拉紧衣襟，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云琅桓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暴怒——药碗砸在地上碎成齑粉，他一把掐住栾云的脖子将人提起：“好大的狗胆！“
“上神明鉴！“栾云被掐得面色发紫，仍挣扎着指向床榻，“姑娘她...浑身是伤......“
云琅桓这才注意到越青衣襟大敞的模样。他松开栾云，几步跨到床前，却在看清那些伤痕时如遭雷击——肩头的牙印泛着诡异的青光，心口处盘旋着龙鳞状的咒纹，最触目惊心的是腰腹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正渗出金色的血珠。
“混账......“云琅桓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些伤痕。他突然想起越青回来时异常的神色，想起她紧裹的披风，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没事“。
越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又一口金血喷在锦被上。云琅桓慌忙去扶，却被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别碰我......“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栾萍！“云琅桓声音嘶哑得可怕，“给你家姑娘更衣。“
待房门关上，云琅桓一拳砸在柱子上。梁木震颤间，他袖中突然飘出一片龙鳞——那是方才从越青衣领上掉落的。鳞片上熟悉的纹路让他瞳孔骤缩：这分明是......青龙护法的本命鳞！
夜半三更，烛火摇曳。越青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云琅桓复杂的目光。他端坐在床榻边，素来凌厉的眉宇间竟透着一丝罕见的愧色。
“伤好些了么？“云琅桓声音有些哑，“这笔账，我定会...“
“不必。“越青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疤痕，“做玩物就该有玩物的觉悟。“
云琅桓猛地抬头：“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越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母神捏造我这株彼岸花，不就是为了给两位殿下解闷？“
烛芯“啪“地爆了个火花。云琅桓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越青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缠满绷带的肩膀：“若我解了你的忘川水毒，你可愿就此两清？“
云琅桓喉结滚动：“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窗外传来更鼓声，他一条一条数着：“其一，不得再伤人。其二...“目光扫过她瘦削的手腕，“要学会珍重自己。“
越青忽然觉得好笑。这个曾经将她打入无间地狱的人，此刻竟在教她爱惜自己？可当云琅桓说到第三条时，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回魔界去吧。“他轻声道，“那里才是你的归处。“
越青怔怔望着窗棂间漏下的月光。多讽刺啊，当年她拼死逃离的地方，如今竟成了别人眼中的归宿。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讨够饭就回去。“
云琅桓竟也点头：“一言为定。“
两人谁都没再提报仇的事。仿佛那个满身伤痕的夜晚，那些刻骨铭心的羞辱，都随着这个古怪的约定烟消云散了.越青待他一走，苦笑着给自己上药。这副神的身躯终究是变成了凡人，会疼，会受伤，会流血，大概也会很快就死去。
花界的天空永远飘着七彩霞光，云琅桓踏过缀满晨露的芳草，衣摆拂过之处，百花纷纷垂首避让。颜颜提着裙摆追上来，发间的牡丹钗叮咚作响：“父君！女儿新学了...“
“花神在何处？“云琅桓头也不回地打断她。
颜颜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绞紧了衣带：“在...在水仙圃...“
水仙圃中央，蓝无印跪坐在琉璃盆前，素白的衣袖沾满泥土。盆中只有一截枯黄的根茎，任凭他如何灌注灵力都毫无生机。
“父君！“少年抬头时，脸上还沾着泥点，“我试了所有方法...“
云琅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截根茎。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涌来——白衣女子将水仙种在碧海青天阁的窗台，笑着说要教他养花...
“父君？“蓝无印不安地唤道。
云琅桓猛地回神，毫不犹豫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坠入泥土的瞬间，整片花圃突然剧烈震颤。那截枯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转眼开出晶莹剔透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七彩光华。
蓝无印瞪大眼睛：“这是...“
“神血养出的水仙，自然不同。“云琅桓淡淡道，却没注意到自己袖口沾染的金色光点——那是混在血中的，越青的金色血丝。
越青正在给夏丽筠准备成亲事宜。她见到水仙，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赶得上日子。
万丽城的红绸还未撤下，越青捧着那株流光溢彩的水仙踏入夏府内室。水仙花瓣上的晨露折射出七彩光晕，将夏丽筠半透明的元神映得愈发飘渺。
“凤夏，“越青指尖轻点花瓣，“这具新身可能会让你认不出自己。“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栾萍忍不住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脸蛋：“会比我现在还胖吗？“
“水仙化形，自然是清丽绝尘。“蓝无印突然插话，耳尖却悄悄红了，“我亲自用父君的神血浇灌的...“
云琅桓轻咳一声打断他：“三日后大婚，来得及么？“
越青正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迎亲乐声——是罗将军派人来送聘礼了。她眯起绯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疤痕：“不如我替凤夏走一趟...“
“不可！“云琅桓和栾云同时出声。栾云甚至下意识拦在门前，仿佛怕她夺门而出。
最终定下栾萍假扮新娘。当小丫头换上嫁衣时，越青突然往她掌心塞了片彼岸花瓣：“若那罗将军有不轨之举...“话未说完就被云琅桓拽走。
花界入口处，蓝无印正在施法开启结界。越青忽然回头望向万丽城方向——那里锣鼓喧天，迎亲队伍正抬着花轿走向将军府。她没看见的是，轿中的栾萍悄悄将那片花瓣贴在了心口。
花界的月色格外清冷，越青指尖轻抚水仙花瓣，那花蕊中隐约流转着一丝血色光华。她忽然轻笑一声：“云琅桓的血...倒是舍得。“
蓝无印绞着衣袖，欲言又止：“其实父君他...“
“缔结血契是吧？“越青打断他，绯色瞳孔映着花瓣上的血丝，“从此凤夏见他会心生亲近，受伤时他的血能疗愈，甚至...“她突然掐断花茎，看着渗出的汁液，“会不自觉地维护他。“
蓝无印倒吸一口凉气：“那凤夏姐姐岂不是...“
“像条认主的狗？“越青漫不经心地接话，随手将断花抛进忘川支流。那花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化作金粉消散，“不过没关系，等她在忘川洗个澡就好了。“
夜风吹起越青的衣袂，露出腕间未愈的伤痕。蓝无印突然冲口而出：“那你呢？你在忘川泡了十万年，怎么还是...“
话未说完他就后悔了。越青的背影明显僵住，良久才传来一声轻笑：“因为我是彼岸花啊，本就生在忘川畔...“她转身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封烫金休书，“劳烦花神做个见证？“
蓝无印盯着休书上“云琅桓“三个字，喉头发紧。那字迹殷红如血，分明是用越青的心头血写的。
花界的灵气如潮汐般涌动，越青盘坐在水仙花前，宽大的衣袖被灵力激荡得猎猎作响。她十指翻飞结印，指尖牵引着凤夏半透明的元神，如同在编织一场虚幻的梦境。
蓝无印屏息站在一旁，看着越青手腕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在施法时泛出诡异的青光——那是青龙咒印在吞噬她的灵力。可越青却恍若未觉，绯红的眸子专注地盯着那株摇曳的水仙。
“万物有灵，皆可栖魂...“她轻声念咒，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随着最后一个手印落下，凤夏的元神化作流光没入花心。霎时间，整株水仙迸发出耀眼的七彩霞光，花瓣上的露珠全都变成了金色。
越青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蓝无印急忙上前搀扶，却摸到一手黏腻——她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
“你...“蓝无印声音发颤。
“无妨。“越青随意抹去唇边血迹，望着那株发光的水仙笑了笑，“这丫头运气不错，云琅桓的血...倒是比忘川水还养魂。“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蓝无印慌忙接住她，这才发现越青袖中藏着更多伤口——那些伤痕排列成诡异的阵图，分明是...移魂术的反噬！
花界的风带着未散尽的灵气，轻柔地拂过越青苍白的脸颊。她望着远处新生的花木，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重生的感觉...真好。“
蓝无印刚要接话，却见越青突然转身欲走。他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却摸到满手冰凉——她的肌肤冷得像具尸体。
“放手。“越青声音很轻，却让四周的花朵瞬间凋零。
蓝无印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拽得更紧：“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是不是云琅桓？是不是他又——“
“噗！“
一口金血突然从越青口中喷出，溅在蓝无印雪白的衣襟上，竟灼烧出几个黑洞。她踉跄着后退，却被蓝无印紧紧搂住。“青青...“少年声音发颤，指尖轻抚她染血的唇角，“让我保护你好不好？就像当年你在人间保护我那样...“
越青瞳孔骤缩，猛地推开他：“放肆！“袖中红绫如毒蛇般窜出，将蓝无印狠狠甩开，“本上神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可她刚腾空而起，心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你照顾好凤凰，他日重振羽族，还要靠她。”
说罢越青就飞身离开了花界。可是有些事情，不提就能没发生吗？她反正也是一副要死的样子，为什么还会觉得这么难过？行到半空中，她只觉得心痛难忍，继而吐血不止，然后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