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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失去

彼岸花叫越青 二狗的昙花梦 6439 2024-11-12 18:04

  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淌过,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了许多。越青离开后的第一百个春秋,青丘的桃花依旧灼灼盛开,只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君,却日渐消瘦。

  璃光站在巨石崖边,银发在风中飘散。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笳奕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曾经傲视群雄的上古灵狐,如今却像个失了魂的凡人。

  “帝君...“笳奕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哽咽,“该回去了。“

  璃光恍若未闻,只是继续喃喃自语:“阿青...你说过要等我...“

  笳奕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求您了...青丘不能没有您...“

  她代璃光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安抚各族长老。青丘的狐狸们虽知帝君病重,却仍能安居乐业,只因笳奕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撒娇的小狐狸,而是青丘真正的主事者。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璃光的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指尖摩挲着他曾经用过的笔,心里却空荡荡的。她曾无数次站在璃光的寝殿外,听着他在梦中呢喃“阿青”,却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百年过去,璃光的情况仍未好转。青丘的事务虽由几位辅臣操持,但真正维系青丘稳定的,是笳奕。

  就在这日,笳奕历劫归来,受封为神。她跪在凌霄殿上,向云浚哭诉璃光的状况。天君眉头紧锁,当即派了医神下界。

  医神殿内,药香缭绕。老医神把脉良久,最终摇头叹息:“帝君这是...心脉已绝啊。“

  笳奕如遭雷击,扑到榻前抓住璃光冰凉的手:“帝君!您看看我!“她泪如雨下,“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把越青找回来,您就能好起来?“

  璃光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笳奕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好...我去找她!哪怕翻遍三界,我也要把她带回来!“

  她转身冲出殿外,却没看见榻上的璃光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比谁都清楚,有些离别,注定是永别。就像那朵开在记忆深处的彼岸花,早已随着时光凋零,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

  孟冬时节,青城山落了雪。

  越青踏雪归来,怀中抱着一只火红的狐狸。那狐狸奄奄一息,皮毛上沾着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似昏似醒。她将它放在暖炉旁,指尖凝了清水,轻轻喂给它,柔声问:“你从哪里来啊,小狐狸?”

  狐狸不答,只是微微颤抖。越青想起方才山道上遇见的那位道长,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正欲一剑斩下——她出手拦了,只说是自己养的灵宠,那道人见她周身仙气缭绕,不敢多言,悻悻离去。

  她哪里知道,这只狐狸已有百年道行,更不知道,今日救下的,会是日后取她性命的那一个。

  越青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拨开狐狸的皮毛,检查它的伤势:“我看看你伤得怎么样?那道长可是有些真功夫的。”

  狐狸的腹部有一道灼伤的痕迹,显然是被符咒所伤。她低头,轻轻吹了一口仙气,温润的灵力缓缓渡入狐狸体内,柔声道:“还好,只是被打回了原形。没事儿了,一会儿就好起来了。”

  然而,正是这一口仙气,暴露了她的行踪。

  小狐狸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气息,它太熟悉了。青丘的每一座宫殿、每一条长廊,都挂满了她的画像。璃光帝君曾下令,整个青丘,无人不识她的模样。

  狐狸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伏在越青怀里,待伤势稍缓,便悄然离去。

  它一路奔回青丘,直奔帝君寝宫,声音急促而颤抖:“帝君!帝君!小思……小思好像找到了越娘娘!”

  是的,璃光说她是他的妻子,青丘上下,自然都这么唤她。

  笳奕闻言,眸色骤冷,手中茶盏“啪”地碎裂。他起身,玄色衣袍翻飞,转瞬消失在殿外——马不停蹄,直赴人间。

  雪越下越大,越青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被积雪压垮的农田,眉头紧蹙。她指尖微微发颤,想施法护住那些庄稼,可灵力却像是被什么阻隔了一般,怎么也使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阿青。”

  她猛地回头,却见笳奕站在雪地里,一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你怎么找到我的?”越青下意识后退半步。

  笳奕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声音却带着哭腔:“越青,帝君……就要死了。”

  越青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我能做什么?”

  “求你,跟我回去见他一面吧,就一面,让他安心上路。”笳奕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越青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笳奕,我怀孕了。”她抚上自己的腹部,苦笑,“我只怕璃光见到,会更加伤心。”

  笳奕瞳孔骤然收缩,一瞬间,她眼底的悲伤被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取代。

  “谁的孩子?”她一字一顿地问。

  越青察觉到她语气不对,下意识后退:“不是帝君的。”

  “那是谁的?!”笳奕猛地逼近,眼神凶狠得几乎扭曲。

  越青被她逼得踉跄几步,后背抵上院墙,退无可退。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你冷静,听我说,其实……”

  可笳奕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手指猛地掐住越青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越青挣扎着,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反抗。

  “璃光为了你,散尽修为……他就快死了,你却在这里给别人生孩子?”笳奕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我今天就替他杀了你!”

  越青呼吸困难,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她艰难地挤出声音,“我就是不想让他伤心,才离开青丘的……我从没想过伤害他……”

  “我不信!”笳奕厉声打断,眼中血丝密布,“既然璃光要死了,他那么喜欢你……你就陪他一起去死吧!”她冷笑,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决绝,“正好……我也不想活了。”

  越青的法力被完全压制,她眼睁睁看着笳奕抽出长剑,寒光映着雪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噗嗤——”

  剑锋贯穿胸口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浸透了衣襟。她低头,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笳奕手中凝聚灵力,眸中恨意滔天:“我要让你……魂飞魄散!”

  越青没有挣扎,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她忽然看透了。

  那个说爱她的男人,没有出现。

  那个说要护她的男人,快要死了。

  都是曾经了……错也好,对也好,结束了就好。

  就在笳奕即将彻底毁灭越青魂魄的瞬间——她的手腕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灵力骤然溃散。她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

  “我……我做了什么?”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仿佛刚刚被某种力量操控,而现在,那力量突然消失了。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放肆!“

  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喝骤然炸响,刹那间,风雪倒卷。笳奕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一道凌厉的灵力击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之上。青砖碎裂,积雪簌簌震落。

  越青涣散的视线里,一道玄色身影踏碎漫天飞雪而来。那人广袖翻飞间带起凛冽寒意,却在触及她染血的衣襟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云翊......“她气若游丝地唤道,唇边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绣着暗纹的袖口。

  男子俯身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可抬眸看向笳奕时,眼底却凝着万年不化的冰霜:“你还想怎样?“

  笳奕踉跄着爬起,嘴角渗出血丝,却固执地拦在院门前:“帝君要死了......我必须带她回去......“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见最后一面......“

  “让璃光看见这样的越青?“云翊冷笑,臂弯不自觉地收紧,“你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风雪忽急,笳奕被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颤。她望着越青苍白如纸的面容,方才的狠戾之色荡然无存,竟显出几分惶惑:“殿下要带她去哪儿?“

  “自然是回我的地方。“云翊垂眸,看着越青被鲜血浸透的衣摆,“难不成在这儿等死?“

  “青丘有还魂草!“笳奕突然扑跪在雪地里,玄甲与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伤得太重......又失了孩子......“话至此处,她喉头猛地哽住,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云翊眼底血色翻涌:“你亲手伤了她,如今要我信你?“

  “方才我......“笳奕痛苦地抱住头颅,“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我清醒了......帝君需要她......求您......“

  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云翊闭了闭眼。

  他本该在魔界静待封印彻底解除,却在感应到越青危机的瞬间方寸大乱。此刻灵力外泄,天界必已察觉——千年谋划功亏一篑,可他竟不觉得后悔。

  “罢了。“他忽然转身,墨发在风雪中猎猎飞扬,“我随你去青丘。“

  笳奕怔然抬头,却见那人背影挺拔如松,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越青,一步步踏入漫天飞雪之中。在他身后,几滴鲜血蜿蜒落在纯白积雪上,宛如绽开的红梅。

  青丘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往日灵雾缭绕的仙山,如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寂寥。自璃光帝君沉睡后,那些曾盘旋于宫殿上方的鸾鸟不再鸣叫,连风拂过山谷时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笳奕走在前面,衣袖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她这几百年里外操持,明明没有名分,却将璃光的一切照料得无微不至——晨起为他整理衣冠,日落替他点燃安神的香,甚至在他沉睡的榻前,一坐就是一整夜。

  或许爱情最美的样子是双向奔赴,但世间多的是求而不得。

  云翊披着黑袍,遮住了面容,跟着笳奕穿过重重结界,踏入青丘禁地。这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却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笳奕从寒潭边采下一株泛着幽蓝光芒的还魂草,递给他时指尖微颤:“这东西……只对神族有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要借助你上神的精元,渡入她体内,否则……无效。”

  云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按向自己的心口。金光流转间,一颗璀璨的金丹缓缓浮现,与还魂草相融,化作一缕纯净的生机。他将内丹暂时渡入越青体内,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越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殿顶,和守在一旁的云翊。她怔了怔,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空空荡荡,再无生命的痕迹。

  说不清是痛还是麻木,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它是谁的骨血,可失去时,竟还是会难过。

  而更让她心冷的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云浚没有出现。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云翊看出她的情绪,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低声道:“你……还好吗?”

  越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侧过脸,看向窗外。

  青丘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珠帘轻轻晃动,笳奕站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着醒来的越青,想上前却又不敢靠近,最终停在了一个既不算亲近又不算疏远的距离。

  “越青......“她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帝君他......快要不行了。你去看看他,可好?“

  越青缓缓抬眸。那眼神淡得像初冬落在青瓦上的薄霜,明明没什么重量,却让笳奕觉得浑身发冷。

  “我可以去见他。“越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想看见你。“

  笳奕身形晃了晃,玄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我......这就走。“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微风,珠帘又晃动起来。

  云翊调息完毕走进来时,正看见越青撑着床沿想要起身。他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时停住——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拒绝。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越青摇摇头,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我去看看璃光。“她扶着雕花床柱站稳,“跟他说清楚......就离开。“

  云翊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纤瘦的背影在长廊的琉璃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有几次她脚步虚浮险些摔倒,却始终倔强地不要人搀扶。

  璃光的寝殿比想象中更冷。殿前的九尾狐雕像落了一层薄灰,檐角的风铃许久不曾响起。越青在沉香木门前停了很久,久到云翊以为她要反悔。殿内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雕着九尾狐的殿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隐约可见榻上那个消瘦的身影。越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迈了进去。

  云翊站在殿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扇门前,他看着她欢快地跑向另一个人的怀抱。那时的阳光很暖,而现在,只有青丘永不消融的雪。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越青的指尖触到一丝阴冷的雾气。屋内光线昏暗,幽冥地府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动,十几个拘魂使者手持锁链,静默地立在阴影处。他们的黑袍下摆浮动,却没有在地上投下影子。

  璃光的床榻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光晕里,那是元神即将溃散的征兆。越青每走一步,拘魂使者便后退一分,他们低垂着头,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彼岸花香,越青的裙摆拂过地面时,几片血红的花瓣无声浮现。

  “璃光,我来了。“她俯身靠近床榻,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见我?“

  床上的男子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经涣散。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越青看见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不爱你,从来都不爱。“她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但你救过我,我自然要救你。“她的指尖泛起微光,“好好活着,珍惜眼前人。“

  起身时,一片彼岸花落在璃光心口,瞬间没入肌理。屋内的阴冷气息骤然消散,拘魂使者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

  云翊在殿外拦住她:“你怎么救他?地狱使者都堆满了这屋子......“

  “大殿下,“越青打断他,眼神飘向远处,“你既已解封,该回九重天了。“

  云翊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伸手想碰她的衣袖,却在半空停住:“你知道我会在哪里。“

  越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若隐若现的曼珠沙华纹路上:“三万年轮回,我看不透情爱,放不下云浚。“她轻笑一声,“可笳奕杀我时,倒叫我明白了,所谓情深,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执念。“

  “那我呢?“云翊逼近一步,“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去趟幽冥地府。“越青转身,裙摆扫过台阶,留下一路血色花瓣,“回来再说。“

  云翊执拗地跟上。越青没有阻拦,任由他随自己踏入突然出现的血色漩涡。在坠入幽冥的刹那,她腕间的花纹完全显现——那是冥府之主的印记。

  漩涡闭合前,最后一片花瓣飘落在云翊肩头。他听见越青若有若无的叹息:“现在你明白了?我本就是......不该有情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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