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轻唤一声：“皇兄......“
皇帝抬手示意，两人悄声退出寝殿。廊下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孤寂。
“这几日......“皇帝望着殿内，声音沙哑，“她夜夜惊梦，唯有朕守在榻前，才能安睡片刻。“
公主眼眶微红：“皇兄不过见了她几面，就当......就当从未遇见过吧。妹妹这就带她离开。“
“不可。“皇帝突然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朕初见她的那刻，便如见浩瀚星海......“他攥紧拳头，“即便她命如朝露，朕也要她......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公主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是妹妹的错......妹妹不该让皇兄再尝一次失去的滋味......“她跪倒在地，“求皇兄责罚！“
皇帝轻轻扶起她，苦笑道：“或许这就是朕的命数......注定要看着珍爱之人一个个离去。“他望向殿内纱帐后昏睡的身影，“能多陪她一刻......也是好的。“
“那......“公主拭泪道，“白日里就让妹妹来照料她吧？“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转身回到殿中。他坐在榻边，看着越青苍白的睡颜，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越青心中的黑暗，在九重天时被众仙的清气所压制，如同沉睡的毒蛇盘踞在心底最深处。可如今身处凡间，没了那混元之气的束缚，那些被压抑了数万年的怨恨，正如墨汁般在她灵台中缓缓晕染开来。
云舒汻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纯真的少女，正是害死他父母的元凶；更不知道，自己正如当年的父亲一般，一步步踏入她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
每当夜深人静，越青在噩梦中惊醒时，眼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令人心惊的怨毒。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正在重组：云海之巅的血战、四大神兽的哀鸣、云浚魂飞魄散时绝望的眼神......以及，那个将她打入轮回的，云翊痛彻心扉的面容。
“舒哥哥...“白日里，她依旧会甜甜地唤着，指尖假装不经意地划过云舒汻的掌心。可没人看见，她垂眸时眼底掠过的冰冷锋芒——就像当年，她也是这般天真无邪地，将九重天两位殿下迷得失去了理智。
白日里，皇帝去处理朝政后，公主便领着云舒汻来到越青的寝殿。越青正倚在窗边，苍白的指尖拨弄着一株盆栽的枝叶，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且看看，“公主压低声音，“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舒汻上前执起越青的手腕，指尖刚触及脉搏，心头便是一震——那脉象虚浮不定，分明是未成气候的花妖之体！在九重天时，有众仙清气滋养尚不显异样，如今到了人间，就像离了水的鱼，难怪日渐虚弱。他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以拳抵唇掩饰。
“公主不必忧心，“他故作严肃，“多饮晨露，常晒日光，自会好转。只是...“他压低声音，“万不能再承圣恩，恐伤龙体。“
公主脸色骤变：“这还了得！得想个法子送她出宫！“可转念一想又犯难，“但皇兄那里...“
“妖物！真是妖物！“公主恨恨地跺脚。
云舒汻抿唇不语，心中暗道：可不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小花妖。可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去想她——想知道她此刻在做甚，想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更想...将她从皇帝身边拉开。这种莫名的占有欲让他自己都心惊，就像着了魔一般。
窗外，越青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转头望来。阳光在她眸中流转，恍若当年九重天上，那株在云海边摇曳的彼岸花。
越青在床上将养了半月有余，终于能下地走动了。这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赤着脚跑去了御花园。晨露未晞，她贪婪地捧起一朵朵珍稀花卉，朱唇轻启，将花瓣上的露珠尽数吸入喉中。可凡人之躯饮露实在太慢，折腾了半个时辰，满地都是被她丢弃的残花。
“妖、妖女啊！“一个小太监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去报信。
公主闻讯赶来时，只见越青正抱着一株西域进贡的七色牡丹，粉舌轻卷着花瓣上的露水。满园奇花异草被糟蹋得七零八落，活像遭了场雹灾。
“越青！“公主气得金钗乱颤，“你发什么疯？！“
云舒汻连忙拦住暴怒的公主：“殿下息怒，让微臣去劝她。“他心中暗笑——这些在凡人眼中的奇花异草，对彼岸花妖而言不过是补品罢了。
公主甩袖怒道：“你告诉她，再敢胡闹，本宫立刻把她扔出宫去！“说罢转身就走。
“公主这是......“
“去拦着皇兄！“公主回头瞪了一眼满地狼藉，“要是让他看见先皇后最爱的西域花被糟蹋成这样......“话未说完便匆匆离去。
云舒汻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嘴角微扬。他缓步走到越青身边，接过她手中残花：“慢些喝，没人跟你抢。“语气温柔得连自己都诧异。
皇帝听闻越青能下床了，当即搁下朱笔，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要去探望。公主匆匆拦在殿门前：“皇兄且慢，臣妹有事相商。“
“何事？“皇帝眉宇间透着掩不住的喜色，“朕正要去看看越贵妃，她身子总算好些了。“
公主斟酌着词句：“皇兄，既然越贵妃身子不宜承宠...不如臣妹为您再选几位佳丽？您照样可以疼爱越贵妃，只是...“
“此事...“皇帝抚了抚袖口，“待朕今晚与越贵妃商议后再定。“
“皇兄！“公主急得拽住他的龙袍，“纳妃之事您做主便是，何须...“
皇帝轻轻拂开她的手，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朕自然要顾及她的感受。毕竟...“他顿了顿，“朕是真心待她。“
公主如遭雷击：“皇兄！您与皇后嫂嫂十载夫妻情深，如今才月余就...“
“皇后永远是朕的结发妻子。“皇帝望向御花园方向，目光缱绻，“但越青...也是无人可替。“
这时太监来报：“陛下，贵妃娘娘正在御花园赏花。“
公主颓然松开手，望着皇帝疾步离去的背影，苦笑着摇头——情之一字，果然是九重天上神仙难逃，红尘人间帝王难躲。
御花园中，云舒汻一把拉住还在摘花的越青：“喝够了吗？“
越青满足地舔了舔唇瓣：“够撑半个月啦！“她脚下散落着各色名贵花卉的残骸，活像遭了场劫难。
云舒汻扶额叹气：“你把御花园祸害成这样，不怕皇帝砍你脑袋？“
越青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舒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她急得直跺脚，“现在怎么办？“
“方才公主吼你时，你停手了吗？“云舒汻无奈地摇头。
越青气呼呼地捶了他一下：“我才不怕公主呢！“她突然凑近，吐气如兰，“我只听你的话呀~“
云舒汻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道：“那现在听我的，立刻装晕。等风头过了，我带你逃出宫去。“
“不要！“越青突然板起脸，“皇帝说了，我们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才不要偷偷摸摸逃走！“
云舒汻嗤笑出声：“少来这套。你跟他能有什么真情实感？不就是图个锦衣玉食？跟我回...“
“你住口！“越青猛地推开他，眼眶瞬间通红。她踉跄着退到荷花池边，泪水扑簌簌往下掉：“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陪他白头到老！你回去娶你的凤凰公主吧，别管我了！“
云舒汻慌了神，想去拉她：“青青，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开！“越青甩开他的手，声音哽咽，“我知道自己撑不过半年...我知道每次亲近他都会折损修为...“她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可他夜夜守着我...我昏迷时都感觉得到...就算把千年修为都给他...我也愿意！“
“你疯了？！“云舒汻如遭雷击，“你是妖啊！真要给他生孩子？你想过后果吗？“
越青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再敢说我是妖...“她压低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我就告诉公主，你也不是人。“
池中锦鲤突然四散而逃，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云舒汻这才惊觉——眼前的越青，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云舒汻正欲转身离去，却见公主与皇帝已至园中。皇帝望着满地残花，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越青突然纵身跃入荷花池，溅起大片水花。
“青青！“皇帝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池水浑浊，他奋力游向那道下沉的身影，终于在快要窒息时抓住了越青的手腕。谁知越青竟挣扎着不肯上岸，情急之下，皇帝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强行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咳...“皇帝刚喘过气，却见越青唇间衔着一朵并蒂莲，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水光。她狡黠一笑，将莲花渡入皇帝口中。
“好看吗？“越青湿漉漉的睫毛轻颤，“我在水底看见它开花，就想摘给陛下。“
皇帝凝视着掌中并蒂莲，又看向怀中人儿被池水浸透的纱衣，喉结滚动：“不及爱妃万一。“
越青突然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那陛下还生气吗？“
皇帝眸色一暗，俯身攫住那抹朱唇。这个吻霸道而绵长，直到越青喘不过气才松开。
“今夜陪朕，“皇帝声音沙哑，“朕便饶了你这次。“
越青指尖轻抚着红肿的唇瓣，眼中泛起水雾：“妾身想陪陛下...直到生命尽头...“
站在岸边的云舒汻死死攥紧拳头，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他失魂落魄地跟着公主离去，却不知为何，眼前不断浮现方才越青在水下时，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就像...就像当年在九重天，那株染血的彼岸花。
公主一刻也等不得了，当即带着云舒汻直奔丞相府。尚家七小姐正在绣楼抚琴，见公主驾到，懒懒地掀起眼皮：“公主姐姐这是被谁气着了？“
“七妹妹，“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你还想不想做我皇嫂？“
尚允姝指尖一颤，琴弦发出刺耳的铮鸣：“皇上不是有了新欢？听说还是姐姐您亲手送进宫的。“
“本宫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公主懊恼地拍案，“原想着找个女子给皇兄解闷，谁承想招来个妖物！“她压低声音，“那越贵妃把御花园祸害得不成样子，皇兄不但不怪罪，还...“
尚允姝冷笑打断：“所以姐姐是想让我去争宠？“
“只要你进宫，本宫定让你...“
“让我无名无分地去伺候皇上？“尚允姝霍然起身，“我尚家嫡女，丢不起这个人！“
公主急得直跺脚：“那刘玉儿可没这么多讲究！“
听到护国大将军爱女的名字，尚允姝脸色微变，但终究还是摇头：“姐姐请回吧。“
当晚的赏月宴上，刘玉儿一身戎装赴宴，腰间佩剑叮咚作响。尚允姝虽未答应公主，却也不请自来，一袭素白纱裙，恍若当年逝去的二姐。
皇帝携越青入席时，三位贵女神色各异。刘玉儿豪爽地举杯痛饮，尚允姝则死死盯着越青那张与二姐三分相似的脸——尤其是眼尾那颗泪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陛下，“越青突然凑到皇帝耳边娇声道，“那位白衣服的小姐，为何总盯着妾身看？“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手中玉杯突然落地，摔得粉碎。尚允姝此刻的坐姿，与先皇后如出一辙。
宴席间，皇帝细致地为越青布菜，夹的都是最精致的菜肴。越青勉强吃了几口，便蹙起秀眉：“夫君，我吃不下了。“
“那便不吃了。“皇帝温柔地拭去她唇角的油渍，眼中满是宠溺。
这一幕看得尚允姝攥紧了手中绣帕，刘玉儿的指节在酒杯上捏得发白，公主更是险些摔了筷子。
越青起身告退，刚踏出殿门便扶着廊柱干呕起来。云舒汻追出来扶住她：“青青！“
“别碰我！“越青甩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却倔强，“今晚我定要侍寝，你少管闲事！“
“你疯了？“云舒汻扣住她的手腕，“你会魂飞魄散的！“
越青冷笑：“正好如你所愿，回去娶你的凤凰公主——“
话音未落，皇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侍卫。“
两人俱是一惊。皇帝缓步走近，月光下的面容格外深邃：“朕知道她身子受不住。“他轻抚越青发顶，“爱一个人，未必要占有。“
云舒汻怔在原地，却听皇帝又道：“若你想娶公主...“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得看她愿不愿意。“
待皇帝转身离去，云舒汻望着越青决绝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闷痛——原来最痛的，不是她选择别人，而是她宁可灰飞烟灭也要逃离自己。
公主见皇帝去而复返，立即会意地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兄妹二人时，她试探道：“皇兄可是想通了？“
皇帝负手望着殿外月色：“今晚让她们自行抉择，若愿侍寝，便去西殿候着。“他顿了顿，“朕...不会亏待。“
“若她们都愿呢？“公主促狭地眨眼。
“那便...都留下。“皇帝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公主手中团扇“啪“地合上：“皇兄！先前三年不近女色，如今又要一夜临幸两人？这...“
“你安排便是。“皇帝打断她，转身离去时龙袍带起一阵凉风。
待皇帝走远，公主将两位贵女唤出。刘玉儿戎装未换，英气逼人；尚允姝则绞着帕子，眼波流转。
“都听见了？“公主挑眉，“今夜西殿...“
“荒唐！“尚允姝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我尚家女儿岂能...“话未说完便拂袖而去。
刘玉儿却按住腰间佩剑，朗声道：“我去！“她耳根通红却目光坚定，“总得有人治治那妖妃！“
公主望着刘玉儿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出声——西殿的熏香里，她可是让人加了点“助兴“的东西。
皇帝刚踏入寝殿，便嗅到一缕甜腻的幽香。越青赤着脚从屏风后转出，发间簪着新摘的夜合花，笑盈盈地扑进他怀里：“夫君可算回来了~“
“小妖精，“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尖，“让朕尝尝，这张小嘴是不是抹了蜜？“
越青灵巧地躲开，却被皇帝一把捞回龙榻。锦被翻浪间，她眸中似有星河闪烁：“陛下可要怜惜些...“
皇帝呼吸渐重，却在解她衣带时猛然停住——掌心下的肌肤冰凉得不似活人。他强自压下躁动，轻拍着哄她入睡，直到越青呼吸平稳，才悄声离榻。
西殿内，刘玉儿正焦躁地踱步，忽见殿门洞开。皇帝玄色龙袍上还沾着越青发间的夜合花香，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刘姑娘，朕...“话音未落，一阵异香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晨光微熹时，越青学着昨夜皇帝的样子，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皇帝倏然睁眼，顺势将人搂进怀里：“傻丫头，昨晚累着了，再多睡会儿。“
见皇帝起身更衣，越青忽然扯住他袖角，脸颊绯红如初绽的芍药：“陛下...那妾身是不是...能有小皇子了？“
“噗——“皇帝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忙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自然...自然...“他忍着笑意捏她鼻尖，“爱妃且等上一年，定能如愿。“
越青双眸顿时亮若星辰，欢喜地缠上皇帝手臂：“妾身要个像陛下的小皇子！“
“好，好，“皇帝宠溺地刮她脸颊，“就如爱妃所愿。“他转身时却神色一凛——昨夜西殿那荒唐事，绝不能让这小傻子知道。
越青今日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儿又来到御花园。远远就瞧见公主正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越贵妃来得正好，“公主指着满园凋零的花草，“瞧瞧你前几日做的好事，这些花儿怕是没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元气。“
越青扫了眼枯萎的花丛，满不在乎道：“没花便没花吧，我去找皇上要些新的来。“
公主嗤笑一声：“本宫劝你别自讨没趣。皇上昨夜在刘将军千金处留宿，你这贵妃之位怕是要到头了。“
“皇上不要我了吗？“越青眨着天真的大眼睛，突然抚上自己的小腹，“才不会呢！皇上今早还说，一年后我就能给他生个小皇子。“
“呵！“公主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你当生孩子是种庄稼？一晚上就能有收成？“
越青急得直跺脚：“怎么不能！皇上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公主扶额叹气：“本宫懒得与你争辩。过几日皇上就要纳新妃，到时候你就慢慢想着你的小皇子吧...“
“那太好了！“越青突然拍手笑道，“人多才热闹，正好有人陪我说话解闷儿。“
公主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花坛里——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公主气得差点呕血，她厉声唤来在一旁偷笑的云舒汻：“云舒，随本宫去下聘！“
路上，公主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道：“你这婢女除了生得好看，是不是脑子不太灵光？昨晚皇兄明明去了西殿，她怎么还...“
云舒汻忍俊不禁：“公主，青青她不是傻，只是天真未凿。她以为...亲亲抱抱就能有孕呢。“
“荒唐！“公主猛地停步，“那第一晚跟我皇兄不是已经睡...“
“那晚的事，“云舒汻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公主何不亲自去问皇上？“
公主羞恼地甩袖：“本宫怎好问这等事！“她烦躁地踱了几步，“待她失宠，你立刻带她消失！“
云舒汻不解：“当初不是公主亲手将她送给皇上的么？“
“本宫哪知道会这样！“公主突然红了眼眶，“皇兄是要一统江山的帝王，怎能...怎能像个痴情书生似的！“她攥紧手中帕子，“当年二皇嫂去时，他差点跟着去了...“
云舒汻轻声问：“为何帝王就不能有心爱之人？“
公主望着宫墙上盘旋的孤雁，喃喃道：“因为...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公主长叹一声，目光悠远：“成都府自古流传着一个秘闻。当年成都府尚为中华属国时，世子突染怪病昏睡三载。后来有位绝色女子出现，世子竟奇迹般苏醒，甚至为她放弃继承大统。“
她指尖轻叩车辕，继续道：“可惜好景不长，那王妃在府中竟遭人玷污，最终投江自尽。世子也随之殉情，留下幼子，但那幼子始终觉得父母是被皇室逼死的，于是到现在成都府还没回到王朝...“
“这故事漏洞百出。“云舒汻忍不住打断，“世子娶妻何错之有？王妃在自家府邸遇害更是荒谬。至于那孩子...“他嗤笑一声，“千年过去，怕早被有心人当枪使了。“
公主深深看他一眼：“此乃皇室秘辛，你...“话未说完，马车已至目的地。
“罢了。“公主整了整衣袖，“重要的是，收复成都府才是皇兄的使命，岂能困于儿女私情？“
云舒汻望着她利落下车的背影，轻声道：“你比你皇兄...更适合当皇帝。“
疾风卷起车帘，将这句话吹散在风中。
云翊回到九重天后，总是心神不宁。这一日，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天镜前，抬眼间，镜中赫然映出越青与人间帝王缠绵的画面——她雪白的肌肤泛着薄红，青丝散落在龙榻上，朱唇微启间吐露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吟。
“荒唐！“云翊猛地挥袖打散镜中景象，却止不住掌心渗出的冷汗。他疾步回到书案前，可奏折上的朱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那抹在锦被间若隐若现的纤腰。
琼浆玉液一杯接一杯下肚，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终于，在第三壶酒见底时，云翊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盏。
“本君倒要看看...“他眼中金光暴涨，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区区凡人，凭什么...“
一道流光划破九重天，直坠人间。
那夜正是皇帝纳妃的吉时，云舒汻放心不下越青，特地去探望她。刚进门就听见越青气鼓鼓的声音：“你走！我不想见你！“
“青青...“云舒汻放软语气，“是我说错话了。等回九重天，我带你去父君书房偷水晶果吃，好不好？“
隐在暗处的云翊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水晶果？“越青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能让肌肤永远光滑的仙果？“
见鱼儿上钩，云舒汻趁热打铁：“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跟人间皇帝生孩子...“
“为什么？“越青瞬间变脸，“小孩子多可爱！“
云舒汻坐到她身边，循循善诱：“凡人与凡人生的孩子才可爱。你是花妖，要生的也不能跟凡人，怎么也是跟我这般神仙...“话到此处突然顿住，耳根悄悄红了——他竟不知自己何时存了这般心思。
越青瞪圆了眼睛：“好啊！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气呼呼地别过脸，“神仙就能跟花生孩子了？按道理我该找朵花...“
“不是这样的。“云舒汻急得去扳她肩膀，“只要你修成花神，我们就能了...“
越青突然转头，朱唇几乎擦过他脸颊：“等你娶了凤凰公主，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谁要跟你生！“
藏在梁上的云翊一个趔趄，差点现了形。
云舒汻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你近日身子可好些？“
越青轻抚胸口，眉头微蹙：“总觉得喘不过气，浑身干渴得很，怕是又该去御花园...“
“别去了。“云舒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公主要带我们出宫。“
“出宫？“越青猛地抽回手，“我不要！我要陪着皇上！“
“青青，“云舒汻神色凝重，“我们下界已近三月，你的法力快撑不住了。“
越青委屈地绞着衣带：“法力法力，整天就知道说法力...“
云舒汻轻轻抚过她的发梢：“人间帝王受天道庇佑，你待得越久，现原形的风险就越大。“他望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是他纳妃吉时，正好...我们趁此离开。“
越青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吧，我跟他好好说，你放心，我听你的，不会伤害他”。云舒汻松了口气，转身离去时，没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猩红光芒。
云翊本欲现身，却又放心不下那人间帝王。他隐去身形来到芳菲殿，只见皇帝醉卧龙榻，不省人事。他唇角微勾，化作皇帝模样来到越青寝殿。
越青正趴在锦被上发呆，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青青。“
“夫君！“她惊喜地转身，如燕投林般扑进“皇帝“怀中，“你不是该在芳菲殿吗？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云翊顶着皇帝的面容，指尖轻抚她发丝：“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越青耳尖微红，小声道：“在想...给夫君生小皇子的事...“又急忙摇头，“不过听说可疼了，还是算了。“
“那便不生。“云翊顺势揽她入帐。越青像只猫儿般蜷在他胸前，发间彼岸花香幽幽传来。
“夫君...“她忽然轻声呢喃，“你待我真好。不像九重天那位，每次见我都冷着脸...“她往“皇帝“怀里又钻了钻，“就算会折损修为，我也想陪着你...“
云翊身形一僵，凝视着越青恬静的睡颜，眸中情绪翻涌——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般面目。
云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越青像只小猫般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温香软玉在怀，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当越青又要翻身时，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鼻尖相触，四目相对。云翊嗓音低哑：“小丫头，睡不着？“
越青狡黠一笑：“夫君也睡不着吗？“
“那你想做什么？“他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
越青眨了眨眼，突然仰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我想去看看新来的妃子们~“
这一吻如同星火燎原。云翊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既然是你先招惹的...“千年轮回的渴望在这一刻喷薄而出，他炙热的吻落在她唇上、颈间，掌心抚过她每一寸肌肤。
“青青...“他喘息着解开她的衣带，“我忍不住了...“
越青眼中泛着水光：“我愿意...“
当最后一层衣衫滑落，云翊却突然僵住——他想要的不该是这样。不是顶着别人的皮囊，不是趁人之危。他是统御三界的天君，怎能如此卑劣？
“今日...到此为止。“他用尽全部自制力为越青盖好锦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还有要事。“
转身离去的瞬间，他袖中的手仍在颤抖。殿外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旖旎，却吹不散心头那抹彼岸花的幽香。
云翊匆匆离去后，越青并未起疑，只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了会儿呆，便又沉沉睡去。
回到九重天，云翊径直跃入天池。冰冷的池水漫过头顶，他在池底静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溅开一朵朵透明的花。
他来到母神殿，在画像前重重跪下：“母亲，儿子险些......重蹈覆辙。“声音里带着未散的颤抖，“彼岸花的蛊惑之力，实在......“
画像中的母神轻轻抬手，虚抚过他的头顶：“是花妖惑人，还是你心中执念作祟？“
云翊浑身一震，良久才艰涩开口：“若...若是执念，又当如何？“
“我儿，“母神慈爱地注视着他，“若让你放下，你可愿意？“
云翊缓缓摇头。
“那又何必来问为娘？“母神的叹息似有若无。
“可儿子不敢......“云翊攥紧拳头，“当年她蛊惑神兽，借二弟执念重生，又害得二弟夫妇......“
母神的目光忽然深邃如渊：“你当真以为，是彼岸花杀了浚儿？“画像泛起涟漪般的金光，“究竟是花成全了人，还是人成全了花？你这万年修为，可曾参透'随心'二字？“
殿外突然惊雷炸响，一道闪电照亮了云翊苍白的脸。
云翊静坐于书房，终究还是忍不住掐诀观视人间。水镜中映出的景象令他心头一颤——人间已近立秋，而越青的脸色比飘落的枯叶还要憔悴。
说好的离宫之约迟迟未践，镜中的少女正倚窗咳嗽，指尖死死攥着窗棂才能站稳。她周身隐约泛起红光，那是维持不住人形的征兆。
“怎么会......“云翊的指尖穿透水镜，却只激起一圈涟漪。他这才惊觉——人间帝王的爱意对妖灵而言，竟是穿肠毒药。每一分宠溺都在蚕食她的修为，每一次亲近都在加速她的凋零。
窗外一阵秋风卷入，案头那株养了万年的彼岸花突然落下一片花瓣，正飘在那水镜中的越青影上。镜里镜外，两朵彼岸花都在凋零。
那日清晨，越青再未醒来。云舒汻闻讯赶来时，只见她安静地躺在锦被中，面色如生，只是指尖已冰凉彻骨。
“上月让你随我走，你偏不听...“云舒汻攥着她冰冷的手，声音发颤。正欲带她离开，却见人间帝王突然跪倒在地。
“上仙...“皇帝重重叩首，额间渗出血丝，“是我强求了这段缘分。只求...只求别抹去我的记忆。“
云舒汻望着这个曾意气风发的君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过了奈何桥，孟婆汤一饮，你又如何记得？“
皇帝死死拽住他的袍角：“求上仙成全！“
“抱歉。“云舒汻抱起越青，衣袂无风自动，“九重天的痕迹，凡人留不住。“他最后看了眼痛哭的帝王，“而她...也不会再记得你。“
说罢化作流光消散，只余一瓣彼岸花飘落在皇帝掌心，转瞬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