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云将花妖带回书房,她虽不再挣扎,眉眼间却仍写满了不服。云琅桓放下茶盏,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你倒真有趣,竟以为能从我这碧海青天阁逃出生天。”
“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花妖冷哼一声,别开脸,“毫无公道可言。”
“神族对你一介小妖,已是格外宽容。”云琅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他端起茶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花妖忽然转回头,竟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夺过他刚抿了一口的茶盏,仰头便饮了个干净,随即重重将杯盏放回案上,迎着他微讶的目光道:“多谢你的茶!”
这大胆妄为之举让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水仙、蓝无印等人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皆以为触怒神尊,锁妖塔之祸顷刻便至。
然而,云琅桓非但未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竟冲散了一室凝重。近千年来,他露出的笑容恐怕都没有今日多。众人暗自交换眼神,愈发觉得这小花妖绝非寻常。
花妖却不管这些,继续她的道理:“既然比试你没打赢我,按约定就该放我走。神尊总不会言而无信吧?”
云琅桓状似思索,指尖轻敲桌面:“于理,是该放你走。但你是妖,擅闯碧海青天阁已是重罪,若就此放你离去,传扬出去,日后六界众生岂不都以为我神域可随意来去?你这妖界身份,反倒要因此水涨船高了。”
“那你别说不就行了?”花妖简直无法理解这神族的死板逻辑。
“唯有此法,可永绝后患,亦无人敢再非议。”云琅桓缓缓道。
蓝无印心头一紧,以为他终于要下杀手,正欲上前,却听云琅桓清晰地说道:“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弟子。留在我身边修行,涤荡妖气,或许有朝一日,能助你褪去妖骨,位列仙班。”
蓝无印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一日心情起伏,堪比历经一场大劫。
在场诸人皆以为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小花妖定会感激涕零。不料她竟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多谢神尊美意,我心领了。但我宁可永远做个逍遥自在的山野妖怪。你们神仙活得束手束脚,千万条天规压着,那般日子,在我看来比死了还难受。”
这已是今日第几次被她当面驳斥、干脆利落地拒绝?云琅桓自己也数不清了。想他身为母神嫡长,尊贵无匹,这九天十地,多少生灵渴望与他沾上一丝半点的关系。若他真愿开门收徒,这殿内怕是早已挤满了上百名求之不得的弟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不通情理、不识抬举的小花妖,一次次将他拒于千里之外,竟将他噎得无言以对,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夹杂着些许新奇,真是千万年来头一遭。
云琅桓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恢复光彩的容颜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本君已为你恢复了容貌,你既不愿拜师,这份恩情,又打算如何偿还?”
花妖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说起这个嘛……虽然你未经我同意就动手,让我很不痛快,但好歹结果是恢复了。这样吧,我替你端茶送水、洒扫庭除,就算抵了这份情?或者……”她眼珠一转,“我去人间替你广积善缘,收集香火,给你塑个金身牌位,日夜供奉,保你神力绵长!”
云琅桓被她这匪夷所思的报答方式逗得几乎又要失笑,他强压下嘴角:“金身倒不必。端茶递水、洒扫庭除……嗯,听着尚可,只是本君也不喜旁人终日在我眼前聒噪。”他指尖微动,一缕金光流转,“不如这样,我赐你一道通灵符。自此,只需我心念一动,默唤你名,无论天涯海角,你须即刻现身。如此,便算两清。”
花妖顿时警觉起来,后退半步:“通灵符?这听着可不怎么正经……你不会是想让我去替你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吧?”
云琅桓并未答话,只抬手轻拂,一道金色符印便迅疾如电,没入花妖眉心,与她灵识融为一体。“自此,无论相隔万里,抑或身处何界,只要我念你之名——即便只是心念微动——你都必须现身。此乃敕令。”
花妖只觉灵台微微一热,并无其他不适,但心下更气:“这跟傀儡符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云琅桓好整以暇地端起新沏的茶,“傀儡符可不会这般客气,还与你商量。”
花妖气得猛地站起,复又重重坐下,胸脯起伏几下,终究按捺下来,自暴自弃般摆摆手:“……算了!好女不跟男斗!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云琅桓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然而蓝无印却并未移动,他上前一步,再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恳切:“神尊,那……臣师妹之事,可否请您慈悲……”
云琅桓这才恍然想起先前承诺,神色稍敛:“将她的魂魄予我。我会为她重塑肉身,种下生机,能否重获新生,便看她自身的造化与机缘了。”
蓝无印闻言,顿时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将封存着师妹残魂的玉瓶呈上。随后,他这才带着满心复杂、终于获准离开的花妖,一同返回花界。
水仙却并未随行,她寻了个借口,柔声道:“殿下方才似乎略有咳嗽,近来天界寒气重,不如让水仙暂且留下,也好从旁照料一二。”蓝无印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默许了她留下。
甫一回到花界,见到一直焦急等待的树妖,花妖便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别担心了!你的仙主有救了!天上那位大殿下亲口答应,会为你家仙主重塑肉身。你只需安心等待,勤加修炼,待她归来之日便可重聚了。”
树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竟是喜极而泣。花妖理解她数百年的守望与辛酸,安静地陪在一旁,任由她哭个痛快。
待情绪稍平,树妖才擦着眼泪,哽咽着问:“那……你呢?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花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花界之外辽阔的天地:“嗯,我当然要走。我的路在四方,要去降服那些为祸世间的妖魔。”
“你的仙主是花神的师妹,有这层渊源在,蓝无印定会好生看顾这里,你安心在此等待便是。”她补充道,想让树妖安心。
树妖闻言,却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孤单:“花妖……我、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仙主沉睡,你也要走……我……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走?等到仙主苏醒的那天,我再回来!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花妖看着树妖眼中真切的恳求与害怕被独自留下的惶然,心下一软,略作思索便爽快应道:“行吧!那你就跟我走。不过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你可别喊苦。”
树妖立刻破涕为笑,连连点头:“不会的!谢谢你,花妖!”她忽然注意到什么,凑近仔细看着花妖的脸,惊讶道:“咦?花妖,你脸上的疤……不见了?”
“哦,这个啊,”花妖摸了摸光滑的脸颊,语气随意,“天上那个多管闲事的大殿下,顺手给我弄没了。”
树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心翼翼珍藏的画卷,缓缓展开。画中女子清艳绝俗,眉目如画,竟与此刻的花妖容颜别无二致!树妖看着画,又看看花妖,喃喃道:“真的……一模一样了。你现在和她,根本就是一个人了。”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某种笃定和期待,“花妖,既然容颜已复,不如……你就改用她的名字吧?越青——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花妖——或者说,此刻已恢复越青容貌的她,看着画中与自己丝毫无差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却还是摇了摇头:“越青……确实是个好名字。但我习惯了‘无名’,大家也都这样叫我惯了。”
正当两人说话间,一名百花宫的侍卫步履稳健地走来,在她们面前站定,恭敬却不失威严地说道:“花妖,树妖,花神大人请二位过去一趟。”
两人依言前去见了蓝无印。
树妖一见花神,自然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反倒是花妖无名,显得有些局促,目光游移,不太情愿与他对视。
蓝无印端着一派温和持重的花神仪态,先是对树妖温言道:“你且先安心去西厢歇息,本君已命人收拾妥当。本君有些话,需单独与无名谈谈。”
待树妖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无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心中那股莫名的反感又升腾起来——就是这个男人,在她初睁眼、茫然无措时,便直白地索要“报答”,实在难以让她产生好感。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蓝无印见四下无人,竟快步上前,对着她便是郑重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倒把无名吓了一跳。只听他诚恳说道:“无名小姐,此前在下所言,要小姐以身相许以作报答之语,实属荒唐唐突,孟浪至极!是在下思虑不周,给小姐平添困扰,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今日特此郑重致歉,万望小姐海涵,切勿因此等混账话而郁结于心。”
他抬起头,目光真挚而热烈,继续道:“虽则方式错了,但在下对小姐一见倾心,确是真心实意,绝无虚假。恳请小姐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允我弥补先前过错,慢慢证明我的心意。”
无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直球般的告白弄得措手不及,先前对他的那点恶劣印象瞬间动摇,反而生出几分自己是否太过武断的歉意。她连忙虚扶他起身:“花神言重了,你快起来。你别误会,我既答应过会留下来陪你,便绝不会食言。只是……不知可否给我一个明确的期限?”
蓝无印看着她眼中试图隐藏的不自在与疏离,心中不由一痛。他何尝不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可他更明白,若以恩情相缚,她或许会留下,却永远不会真正快乐,更不会爱上他。
他艰难地压下心中的渴望,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知你心怀天地,渴望行侠仗义,我岂能因一己私欲将你困于这方百花宫中?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只盼……若你有一天想起了我,或是累了、伤了,需要一处港湾歇脚,第一个念头是回花界来。我必定扫榻相迎,满心欢喜。我蓝无印在此立誓,自此,这百花宫永不会有第二任女主人。”
无名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完了!这比让我以身相许麻烦多了!这不是要我一辈子欠着你、心里永远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情债吗?这可比肉偿压力大多了!
她慌得连连摆手,几乎是口不择言:“别!别这样!花神大人,我觉得……我觉得还是按最初说的,我以身相许报答你就挺好!真的!你是尊贵的神祇,真的不必为我如此……你若是不介意,我、我今晚就可以……”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可以的,我准备好了。”
蓝无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中虽有挣扎,却更显尊重:“不,无名。我心悦你,是珍你、重你,而非仅仅想占有你。我期盼的,是有朝一日,你也能同样心悦于我。唯有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方能成为我们共同的欢愉,而非你一人的委屈将就。”
无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暂住的东阳宫。树妖关切地询问,她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径直瘫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只觉得心烦意乱,比当初面对三头巨怪时还要煎熬。早知今日要陷入这般复杂的情债泥潭,当初还不如直接死在三头怪手里来得痛快!
她烦躁得根本无法入眠,猛地从床上弹起,抽出墙角的练习用的长棍,便在院中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仿佛要将满腹的纠结悉数发泄出去。
树妖被她这半夜突然发愤练武的阵仗弄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摸不着头脑,最终也只能摇摇头,由她去了。
第二天清晨,无名终究还是辞行离去。蓝无印立于百花宫门前,目送她与树妖的身影消失在界门流光之中,纵然心中万般不舍,终究也未再出言挽留,只是那眼神深沉,仿佛已将万千思绪敛于心底。
初至人间,市井的喧嚣与蓬勃的生气立刻包裹了两人。长街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与天界、花界的清冷截然不同的热闹,让无名心情稍霁。她循着旧习,径直寻了一处酒肆,拉着树妖便坐下痛饮。
几坛烈酒下肚,无名已是醉眼朦胧,树妖也不胜酒力,面颊绯红。正醺然间,忽闻清越鸣啼划破长空,一道绚丽的流光掠过天际——竟是一只华美非凡的凤凰神鸟。
树妖惊得酒醒了几分,扯着无名的袖子:“快看!是凤凰!人间怎会有凤凰?”
无名醉意醺醺,只懒懒抬了下眼皮,嘟囔道:“凤凰…就凤凰呗…它逛它的…我喝我的…不惹事…就行……”说罢,又仰头灌下一杯。
直至夜色深沉,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僻静的归路上。冷不防脑后袭来一阵恶风,未及反应,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待二人悠悠转醒,只觉后颈剧痛,环顾四周,竟身处一个阴冷潮湿、却极为宽阔的山洞之中,火光跳跃,映出嶙峋怪石。
还不等她们理清状况,两个獐头鼠目的小妖便蹦跳着凑了过来,嬉皮笑脸道:“美人儿可算醒了!咱大王正等着你们去伺候呢!”
说罢,不由分说便用粗糙的绳索捆了她们的手腕,推搡着将她们带至洞穴深处。只见一个身着华丽羽衣、却难掩一身腥臊妖气的男子斜倚在虎皮石座上,正是那假扮凤凰的妖王。无名心下顿时了然,又是无语又是恼怒。
那妖王一见无名,浑浊的眼中顿时射出贪婪的光,哈哈大笑着起身,一把将她粗鲁地揽入怀中,浓烈的酒臭几乎令人作呕:“美人!来,快来陪本王喝一杯!”
无名强压下恶心,假意娇嗔道:“大王~您捆着我的手,我怎么给您斟酒呀?”
“哦?哈哈哈!对对对!松开,快给美人松开!”妖王大手一挥。
手腕刚一得自由,无名便顺势替他斟满酒盏,假意迎合,实则套话:“大王~今晚是要我们姐妹二人一同侍奉您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妖王得意非凡,猪蹄般的手又摸向无名的脸,“美人儿你可真是绝色,比本王之前抓来的那些庸脂俗粉,不知强出多少倍!”
无名巧妙地偏头躲开他那凑过来的臭嘴,继续试探:“是吗?大王您这么厉害,到底抓了多少美人呀?”
妖王被捧得飘飘然,炫耀道:“哼,这城里有点姿色的姑娘,十有八九都请来本王这洞府做过客了!”
“那……伺候完大王之后,那些姑娘们呢?都去哪儿了?”无名一边替他斟酒,一边状若无意地追问。
“自然是送回去了!”妖王拍着胸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放心,本王只是怜香惜玉,欣赏美人,绝不害你们性命!来,美人,先让本王香一个……”
无名听他这般说辞,虽觉荒谬可笑,但得知他并未害人性命,心中的杀意倒是消退了几分。然而,眼见那妖王又涎着脸扑将过来,她眸光一冷,找准时机,抬脚便是精准又狠厉的一击,直中要害!
“嗷——!”一声绝非人声的凄厉惨叫瞬间响彻山洞,那妖王痛得蜷缩在地,涕泪横流,周身妖力剧烈波动,华美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在一阵扭曲的光华中现出了原形——竟是一只尾羽残缺、色彩黯淡的孔雀。
无名拍了拍手,嗤笑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不过是只杂毛孔雀,也敢冒充凤凰,为非作歹,甚至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旁边的树妖醉眼惺忪,闻言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骄傲咕哝道:“就、就是!你也不打听打听……她可是大名鼎鼎、专治你们这些坏妖的无名花妖!厉害的捉妖人!”
那孔雀妖一听“无名花妖”四个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下身剧痛,挣扎着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原、原来是无名大人驾临!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饶你?”无名冷哼一声,“你祸害了那么多姑娘的清白,一句不敢就算了?她们的损失,谁来弥补?”
孔雀妖只是痛哭流涕,反复哀求:“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一时被色欲蒙了心窍……求求您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无名正思索着是废了他修为还是另施惩戒,还未动手,忽觉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身侧骤然袭来!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竟让她都来不及完全阻拦!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血光迸溅——那尚在求饶的孔雀妖被一剑穿心,当场毙命,眼中还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无名猛地转头,怒视那突然出现的出手之人:“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面前抢杀?!”
却见那人抬手卸去了身上的伪装法术,露出一张端正却带着几分倨傲的年轻面庞,他收剑入鞘,对着无名随意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蓬莱仙岛弟子,蓝玉。奉师门之命,前来诛杀此獠。”
那自称蓝玉的蓬莱弟子手法利落,取了孔雀妖的金丹,转身便要离去。
无名看着他淡漠的背影,心中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忍不住开口道:“蓝公子,其实这孔雀……罪不至死。或许不必非要取其性命。”
蓝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反问道:“若他今日侵犯的不是那些凡间女子,而是你呢?你还会说出‘不必杀’这种话吗?”
无名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坚持心中的道义:“我们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为怀。若能度化,便应尽力度化,而非动辄杀生。妖,亦然。”
蓝玉似乎懒得与她争辩这理念之差,只是淡淡抛下一句:“你会这么想,不过是因为你自身也是妖。又或者,你从未真正受过那般无可挽回的伤害。”言语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洞穴的阴影之中。
蓝玉离去后,他那句“因为你也是妖”和“从未真正受过伤害”却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了无名的心底,让她久久无法释怀。她身为捉妖人,素来信奉的是降服与引导,而非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她渴望拯救更多心存善念、或可导回正途的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它们被这些标榜正义的修仙者赶尽杀绝。
树妖察觉到她情绪低落,缩在一旁不敢多言。
是夜,无名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漫天疏冷的星光,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愤懑。那个蓝玉,手段如此狠绝,心性如此冷硬……她越想越觉得气闷,一股无名火窝在心口无处发泄。
最后,她几乎带着一种赌气的诅咒,对着浩瀚星河喃喃低语:“但愿那个蓝玉……永远都修不成正果!就算侥幸让他修成了,也必定是个冷酷无情、薄情寡义的仙!老天爷可真该开开眼!”
云琅桓自己都未曾料到,他会将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起因不过是他于碧海青天阁中独酌时,杯中清茶寡淡,忽地便想起了那个胆大包天、又会顶嘴的小花妖,觉得让她来添茶倒水,或许能添些趣味。心念微动间,通灵符悄然开启。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画面,竟是那花妖被人打晕掳走的混乱景象!他眸光一凝,正欲出手,却见后续发展急转直下——那看似凶悍的妖王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反倒被她干脆利落地废了下半生“幸福”。
最令他觉得荒谬又隐隐触动的是,这小花妖竟会因一个劣迹斑斑的孔雀妖之死,与那蓬莱弟子争执,甚至此刻仍为此耿耿于怀,躺在荒野星空下生着闷气。
他立于九重天阙,透过无形的联结“望”着地上那抹孤单又倔强的身影,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怜悯,悄然滋生。不仅如此,一个更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想找个由头,去到她身边,与她一同踏遍那山河万里,历遍她所执着的人间。
可这念头虽强烈,却实在有损他神尊威仪。接连几日,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个合乎情理、不显突兀的借口。这般反常,连一旁的栾云都瞧出了端倪。
“师父,”栾云小心地问道,“您这几日似乎……心神不宁?可是有何要事?”
云琅桓被弟子点破,竟罕见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引开:“咳……你妹妹去凤凰林探望云凤盈,时日似乎不短了,还未归来?”
栾云虽觉诧异,仍恭敬回道:“妹妹传讯说,明日便回。”
云琅桓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远方,明显心不在焉。转身之际,竟失手碰翻了案几上的茶盏,清冽的茶水洇湿了华贵的衣袍。接连几次类似的失态后,他终是耐不住心中那份莫名躁动的牵念。
什么借口,什么威仪,此刻都被抛诸脑后。他凝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透过那通灵符,唤出了那个名字:
“无名。”
无名正沉在梦乡深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召唤惊扰,意识还陷在一片混沌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谁啊?”
话音未落,通灵符的力量已将她带至九重天上,云琅桓的寝殿之内。她揉着惺忪睡眼,只见云琅桓已然起身,双臂自然舒展,一副等待伺候的姿态,淡淡道:“过来,为本君更衣。”
无名的大脑尚处于待机状态,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哦,好。”她晃悠着走过去,手脚却还带着床气的笨拙和直接。她想着“更衣”便是脱衣再穿衣,于是伸手抓住云琅桓的衣襟,也没个轻重缓急,猛地向下一扯——
只听“唰”的一声,丝帛滑落,云琅桓身上那件做工精良的寝袍竟被她一股脑儿全扯了下来,瞬间堆叠在脚边!
刹那间,一具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宛若天工雕琢的男性躯体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宽肩窄腰,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无名所有的睡意在这一刻被冲击得烟消云散,眼睛猛地瞪圆,脸颊“轰”一下烧得滚烫。
“啊!对、对不起!神尊!我、我没睡醒!我这就给您穿上!马上!”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新衣,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琅桓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慌得几乎同手同脚的小花妖,她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窘迫模样,非但没让他生出半分恼怒,反而觉得趣味盎然。他就这般坦然自若地站着,平静无波地任由她红着一张快要冒烟的脸,手指微颤地、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穿上层层衣物,仿佛刚才被粗暴“剥壳”的人不是他一般。
云琅桓垂眸看着正低头为自己系紧腰封的无名,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清香拂过他的鼻尖。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温和:“你在人间……漂泊这些年,都做些什么?”
无名手下没停,顺口答道:“降妖除魔呗。”
云琅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话音里透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忧心:“就凭你这点道行?岂不是时时行走于刀锋之上,险象环生?”他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背,仿佛能透过衣物看见旧日伤痕。
“喂!你可别小瞧人!”无名立刻抬起头,眼眸因不服而格外亮,“我在妖界那也是有名号的!我的本事……也不算太差!”她急于证明自己,却没注意到神尊眼中那份远超质疑的专注。
“哦?”云琅桓凝视着她生动的脸庞,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软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追问,“当真?”他并非不信,只是想多听她说说话,多看看她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
“自然是真的!”无名挺直腰板,带着几分不掺假的骄傲,“我做捉妖人,少说也有几百年光景了,经手的妖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空口无凭,”云琅桓向前微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一句私语,“除非……你带我亲眼去看看,跟你去捉几次妖。让我……亲眼见见你是如何的厉害,我便信你。”这要求里藏着他难以宣之于口的渴望——他想走进她的世界,护她周全,哪怕片刻也好。
“好啊!”无名不疑有他,一口应下。话出口才觉不妥,慌忙摆手:“不行不行!你是尊贵的神仙,怎么能跟着我去干这种粗活?算了算了,你爱信不信!”
云琅桓却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坚持:“方才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岂能对我出尔反尔?”他竟用上了几分神力,让殿内空气都微微滞涩,只为留下她。
无名顿时语塞,支吾道:“你、你往那一站,周身神威凛凛,方圆百里的妖怪早就望风而逃了,我还捉个什么?你这是存心捣乱!”
云琅桓唇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浅笑,仿佛早已备好答案:“无妨。我可以暂时封住自身仙气,敛为寻常凡人。如此,便不会惊扰你的‘生意’了。”为了能名正言顺地伴她左右,他甘愿敛尽光华,坠入凡尘。
无名从未听过神仙还能如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眸中光彩流转:“还能这样?那……行吧!你跟我走!”
于是,威震寰宇、尊贵无匹的云琅桓大殿下,就这样带着一丝隐秘的欢欣,任由一个小小花妖,将他“拐”出了冰冷的神殿,奔向有她的山河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