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不假思索地应道：“不错，正是青丘的回魂草！“话音未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得太急，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云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小妖女还是这般天真，竟为了株草药编出成亲的谎话。他故意负手而立，玄金龙纹广袖在风中轻摆：“回魂花千年一开，如今青丘也不过两三朵。二弟，你这聘礼要得未免太贵重了些。“
云浚眼中魔纹一闪而逝，揽着越青的手又收紧几分：“大哥莫非是舍不得？我们兄弟一场，总不至于连朵花都吝啬。“
“吝啬？“云翊忽然低笑出声，指尖凝出一缕金光在掌心流转，“若你们当真要拜天地...“金光骤然化作一朵虚影之花，“本君即刻命人从青丘取来，亲自为你们主婚。“
他刻意将“当真“二字咬得极重，金瞳似笑非笑地望向越青，分明是在等她如何圆这个谎。
越青听罢便知，这天君的路子是走不通了。当夜，她将小蛇藏入袖中，掐诀化作云浚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出了花界。真正的云浚立在暗处，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竟未发一言阻拦。他太了解这只“小狐狸”了——既然拦不住，不如暗中护她周全，等她撞够了南墙，总会回头。
天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对魔尊模样的人出手，只得匆匆禀报：“陛下，越青独自离了花界。“
云翊闻言轻笑，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他早料到这“小狐狸”会铤而走险，只是没想到她竟敢扮作云浚。有趣的是，此刻真正的云浚却化作白泽模样尾随其后。更巧的是，云翊自己竟也变作了白泽——三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同一个伪装。
毕竟这九天十地，谁人不知唯有那神兽白泽，会为了这只任性“小狐狸”赴汤蹈火？倒真应了那句老话：物以类聚，狐朋（白）泽友。
越青踏入青丘地界时，月光正漫过狐族古老的界碑。她指尖轻抚过腰间魔笛，原本已做好血战一场的准备，却发现青丘结界竟如花界般对她毫无阻滞。狐族圣地灵山近在眼前，山间萦绕的紫色灵雾中，隐约可见九尾狐族的图腾在石壁上泛着幽光。
守山的老狐现形时，雪白的毛发间流转着万年修为的金色纹路。“擅闯者，杀无赦！“声如寒铁相击，利爪撕破空气直取咽喉。越青旋身避让时，发梢被凌厉的爪风削断几缕。她将袖中小蛇往山岩缝隙一塞：“躲好了。“青玉魔笛在掌心转出森冷弧度。
这场厮杀持续到月影西斜。老狐的第九条尾巴扫过之处，山石尽成齑粉。越青左肩三道爪痕渗着血，终于在笛声第七转时寻到破绽。魔音化作有形锁链缠住狐尾的刹那，她闪身没入灵山浓雾之中。
奇怪的是，踏入雾障后反而心如明镜。某种古老的召唤指引着她穿过迷阵，直至看见峭壁上的回魂花——仅剩的三株在夜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泛着魂魄般的蓝光。越青采下开得最盛的那朵，小蛇吞食的瞬间，鳞片下突然迸发出刺目金线，随即如断线木偶般僵直坠落。
“你怎么回事？...“她慌忙去接，却听见身后传来金玉相击的脆响。转身时，天后缀满星辰的裙裾已扫过最后一级石阶，十二支凤钗在发间簌簌作响：“本座倒要看看，是谁敢擅闯我狐族的禁地？“
越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抚过腰间的魔笛，淡淡道：“你们来迟了，回魂花已经进了小蛇的肚子。现在就算杀了我们，也吐不出来了。”
天后眸中寒光骤盛，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剑锋映着冷月，杀意凛然：“魔族妖孽，擅闯圣地，罪不容诛！”
越青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怎么你们天族的人，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话音未落，她已横笛于唇，魔音骤起，幽暗的笛声化作万千厉芒，直逼天后而去。然而，纵使她修为不弱，面对整个青丘的围剿，终究难有胜算。就在她渐感吃力之际，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两道白影如流星坠地，云翊与云浚化作白泽真身，银鬃飞扬，圣光煌煌，瞬间挡在她身前。
天后眸光一凛，手中长剑寒光迸射，厉声喝道：“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胆便现出真身！“
云浚闻言，周身灵光流转，转眼间便恢复了原本清俊的仙君模样。他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天后息怒，此事或有误会，还望高抬贵手。“
“误会？“天后冷笑一声，广袖翻飞间，身后一众天兵已列阵待命，“今日若就此作罢，往后这青丘圣地，岂不是任人来去自如？“
云浚眸色微沉，知道此事难以善了，指尖已悄然凝聚灵力。而云翊所化的白泽始终静立越青身侧，银白色的鬃毛在风中轻扬，一双琉璃般的兽瞳警惕地环视四周，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
越青偏头打量着这头白泽，总觉得它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专注，与平时的白泽大不相同。她不由低声喃喃：“奇怪，这白泽怎么...“
战况愈发激烈，青丘的狐族援兵如潮水般涌来。云浚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越青的魔笛也出现了裂痕，白泽雪白的皮毛上布满伤痕。三人背靠背站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越青突然抓住白泽的前爪，声音里带着决绝：“你快走！这本就与你无关...“她顿了顿，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你该好好活着。“
白泽却化作人形，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青青，“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始至终，我想守护的都只有你。若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能与你一起，我心甘情愿。“
越青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细想，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破空而来。白泽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天后那一剑贯穿肩膀。耀眼的白光闪过，云翊的真身显现出来，白衣染血，踉跄着单膝跪地。
“天君？！“天后惊骇地收回长剑，待看清眼前之人，怒意更盛：“你竟帮着魔族盗取圣物！“她剑锋一转，趁越青震惊之际，一掌将她击倒在地。
“小蛇！“越青顾不得疼痛，眼睁睁看着袖中的小蛇被甩出数丈。就在她挣扎着要爬起的瞬间，天后的长剑已刺穿她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呼唤都没能留下。
“青青——！“云翊目眦欲裂，不顾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一掌震开天后，将越青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他的泪水砸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青青...你看看我...求你...“
云浚一把揪住云翊的衣领，眼中怒火滔天：“云翊！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那条被所有人忽视的小蛇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细小的身躯在光芒中不断膨胀。龙吟声响彻云霄，片片金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哪里是什么小蛇，分明是一条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
云翊和云浚还未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金龙已俯下身来，用龙须轻轻卷起越青的身体。两人下意识护住越青，下一刻便被金龙载着腾空而起，转眼间便穿越云层回到了花界。
花界镇守的一众魔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目瞪口呆。金龙落地后立即化作人形，竟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他二话不说就要俯身给越青渡气，却被云翊和云浚同时拦住。
“住手！“云翊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准碰她。“
金龙少年满脸不解：“她以命相救，如今我以回魂草神力相报，有何不可？“
云浚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你......“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在白泽劝说下，二人不得不让步。金龙少年小心翼翼地将唇贴在越青苍白的唇瓣上，金色的神力如流水般渡入她体内。才渡到一半，越青纤长的睫毛突然轻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放肆！“她一把推开少年，捂着嘴唇坐起身来，脸颊绯红。待弄清原委后，又羞又愧地低下头：“原来是这样...对不住，是我误会了。“
云翊见她醒来，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几分，眼底的担忧化作一丝柔软。他伸手想替她掖好被角，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声道：“青青，你没事就好......别再乱跑了。“
越青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的花树上，语气冷淡：“天君事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天宫吧。我这儿不需要人守着。“
云翊喉结微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沉默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青青，这件事，我并非有意......“
“云浚。“越青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送天君回去吧，我累了。“
云浚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叹了口气：“天君，请吧。“
云翊深深看了越青一眼，见她始终不愿回头，终是转身离去。殿门合上的瞬间，越青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暮色沉沉，天边的云霞染着血一般的赤红。两兄弟站在天阶尽头，衣袂在风中翻飞，彼此沉默良久。
云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二弟，三弟既已苏醒，彼岸花也该归位佛前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你我宿命已至，何必再执迷不悟？“
云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三弟醒来，不过是天族多了一个继位人选。“他侧首看向兄长，眉宇间尽是固执，“为何非要送走青青不可？“
云翊长叹一声，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若不送走她，三弟岂会安心继位？“
“青青是我妻子，“云浚语气坚决，眸中闪过一丝凌厉，“我们自可退守花界，只要你们——莫要咄咄相逼。“
云翊眉峰微蹙，神色复杂：“二弟，你心知肚明。她得罪了羽族与青丘，此战避无可避。“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不忍，“除非她......你何必如此固执？“
云浚冷笑一声，转身欲走：“大哥，你且安心做你的天君。“他脚步一顿，侧目回望，眼底暗流涌动，“若有朝一日做不下去了，便来花界寻我。“夜风拂过他的衣袍，衬得他背影孤绝，“至于青青——我只听她的。“
云浚送走云翊后，匆匆赶回寝殿，却见越青已经睡下，只有小蛇静静守在一旁。他不想让小蛇察觉自己的身份，只是低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蛇局促地站起身，垂首道：“魔尊，仙子还未醒，我怕她醒来需要什么......“
云浚点点头，目光落在越青安静的睡颜上：“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小蛇犹豫了一下，临走时又回头道：“魔尊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越青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身上的伤竟已痊愈。她精神一振，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正巧小蛇端着热汤进来：“仙子，喝些汤再出去吧。“
“不必了，“越青摆摆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要去找白泽。“
小蛇放下汤碗，连忙跟上：“仙子，白泽正在练兵场......“
“正好！“越青脚步轻快，“我正要去看看咱们的兵练得如何。“
小蛇跟在她身后，忧心忡忡：“仙子，您身上可还有不适？“
越青没有回答，径直来到练兵场。远远地，她就看见云浚站在那里，不由得皱了皱眉。她走到白泽面前，开门见山：“白泽，我们何时能出征？“
云浚见她完全无视自己，心中不悦，大步走过来：“出不出征，现在由我说了算。“
越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白泽：“白泽？“
白泽抱拳行礼，面露难色：“夫人恕罪，魔尊未下令，末将不敢擅动。“
“夫人？“越青猛地瞪大眼睛，怒火中烧，“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白泽硬着头皮解释：“魔尊已昭告魔界，您就是......“
“荒唐！“越青气得浑身发抖，转向云浚，“我何时答应与你成亲？“
云浚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已告知天君，五日后在月亮山行礼拜母神，与你结为夫妻。如今三界皆知。“
“你！“越青抬手就要打，云浚却已唤来侍卫：“来人，送夫人回去休息，她伤势未愈。“
“云浚！你这个无耻之徒！“越青被侍卫架着，挣扎怒骂，“夺我魔界还不够，还要强占我？你休想！就算你逼我成亲，也休想碰我一根手指！“
小蛇正要跟上，却被云浚一把拉住：“你留下。“
越青被关进房间，气得一脚踢翻了案几。窗外，暮色渐沉，一如她此刻阴郁的心情。
天后的那一剑带着凌厉的杀意，剑气至今仍在越青的经脉中肆虐。这么多天过去，她的灵力依旧凝滞不畅，连最简单的法术都使不出来。越青烦躁地攥紧了床幔，指节发白——她何时这般狼狈过？竟像个废人似的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小蛇在殿外来回踱步，终究忍不住向云浚求情：“魔君，仙子伤势未愈，心情郁结。让小的回去陪陪她吧......“
云浚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魔云上：“她是我夫人，要陪也该是我去。“他侧眸瞥了小蛇一眼，语气陡然转冷，“你急什么？好好跟着白泽练兵才是正事。“
“魔君恕罪，“小蛇抱拳行礼，却仍坚持道，“小的对练兵实在提不起兴趣。“
“放肆！“云浚猛地转身，袖中魔气翻涌，“你敢违抗本君？“
小蛇立刻单膝跪地：“小的不敢！“
云浚盯着他看了良久，才缓缓收敛威压：“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许再靠近夫人。“
小蛇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只能低头应下：“......是。“
暮色渐沉，云浚带着小蛇回到大殿。守候多时的小花妖们慌忙迎上来：“魔君，夫人今日滴水未进......“
云浚眉头紧锁，换了身常服便往寝殿去。小蛇默默跟在后面，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殿内，越青正倚窗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又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为何不用膳？“云浚走到她身旁。
沉默。
“是气我禁足你？“
依旧沉默。
云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我就这般令你生厌？“
越青终于转过头来，眼中燃着怒火：“对，你讨厌，无耻，趁人之危！“她一字一顿，“强、迫、我、成、亲。“
云浚指尖微颤。他多想告诉她天族已在边境集结，多想解释青丘和羽族虎视眈眈......可他不能。他只能将她囚在这看似华丽的牢笼里。
“青青，“他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哪怕你恨我......只要别离开。“
越青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云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去哪？“
“放开！“越青奋力挣扎，“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要自——“
话未说完，一道魔气已将她卷回榻上。越青立刻弹起来就要逃，却被云浚拦腰抱住。
“松手！“她这次学聪明了，不等对方反应就尖声大叫，“救命！救命啊——“
云浚简直要被气笑：“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救命！非礼啊！魔君强抢民女啦！“越青扯着嗓子喊得整个魔宫都在震动，“有没有人管管啊——“
殿外，小蛇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云浚嘴角刚刚扬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下一秒，殿门便被人狠狠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砰“声。他瞳孔骤缩，一时不察竟让越青挣脱了怀抱，如受惊的蝴蝶般扑向门口的身影。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人竟真敢伸手将越青护在身后！
“小蛇！“云浚猛地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你找死？“
小蛇喉结滚动，却挺直了脊背：“魔君，仙子既不愿，何必强求......“
云浚瞬间闪至二人面前，一把扣住越青纤细的手腕。他指节发白，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暗芒：“我们夫妻闺中嬉闹，轮得到你插手？“声音陡然转冷，“滚出去守门。“
“你胡说！“越青奋力挣扎，绯红裙裾如绽放的彼岸花，“小蛇别信他！我死也不要嫁他！“她反手抓住小蛇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入布料，“保护我...求你......“
小蛇呼吸一滞。望着越青含泪的双眸，他终是咬牙揽住她的腰肢，转身就要冲出殿外。
“找死！“云浚暴怒，魔气化作实质的锁链横亘门前。他金眸燃起血色：“越青，你若敢踏出一步，我即刻取他性命！“
“来啊！“越青魔笛在手，周身泛起血色光华，“上次败给你是我力竭，今夜——“她红唇勾起战意，“且看鹿死谁手！“
小蛇突然挡在她身前，清俊面容竟显出几分威严：“魔君，我等敬您，但若执意相逼......“他周身金光乍现，“恕难从命！“
云浚怒极反笑：“最后一次机会，回房去。“
回答他的是越青横笛唇边的起手式，与小蛇骤然爆发的龙威。
“好！很好！“云浚仰天长啸，身形暴涨。金色龙鳞映亮夜空，万丈龙躯盘绕整座花界，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越青！你选不选我？！“
“我选自由！“越青化作一朵流光溢彩的浮花，花瓣边缘燃烧着决绝的灵火，“宁碎不屈！“
云浚龙爪刚探，另一道金龙身影已横亘其间。两条五爪金龙当空对峙，龙吟震碎九霄云霞。
“让开！“云浚龙须怒张，“这是我们夫妻私事！“
就在双龙即将交锋的刹那，一道清冷剑光劈开天地——
云翊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三人之间，银白色的天君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天罚剑迸发出刺目寒光，声音如九天玄冰般冷冽：“住手！若不想我即刻发兵踏平魔界，就立刻化回人形！“
三道光芒闪过，三人相继恢复人形。云翊的目光最先落在云浚身上，眼中满是失望：“二弟，你身为魔君，难道忘了金龙真身现世会引发地动山摇？方才那一瞬，人间已有三座城池遭殃！“
云浚抿紧嘴唇，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没有反驳。
云翊又转向越青，语气稍缓却依然严厉：“彼岸花现世，幽冥界的亡魂都在躁动。你可知有多少厉鬼正借你的花香企图重生？“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一个是魔君，一个是花界之主，怎能如此意气用事？“
小蛇站在一旁，金色的龙纹在额间若隐若现。云翊看着他，神色复杂：“三弟，既然已恢复真身，就该回天界继承帝位。即刻随我回去。“
小蛇——不，此刻应该称他为天族三殿下——急切地望向越青：“仙子，我...“
越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决然取代。她轻声道：“去吧，你本就是九天之上的龙，不该困在这方寸之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在触及他衣袖前收了回来。
云浚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兄长般的温和：“三弟，天界需要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夜风卷起满地落花，三人的衣袂在风中交织又分开。小蛇最后深深看了越青一眼，转身时，一滴泪坠入尘土，化作金色的龙珠。云翊挥袖展开天门，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璀璨的光华中。
云翊微微颔首，银白色的天君长袍在风中轻扬，带着小蛇踏云而去。云浚望着他们消失在天际，沉默片刻，才转身对越青道：“回去吧。“
一路无言。
魔界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卷起越青绯红的裙角。她走得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烦闷都甩在身后，而云浚始终跟在她三步之外，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婚期渐近，魔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唯有越青这个准新娘整日阴沉着脸。她接连换了十几个侍女，却总是不满意——这个梳头扯疼了她，那个奉茶烫了手，还有一个连她最爱的彼岸花都认不出来。
“花界的丫头都快被你嫌弃遍了。“云浚听完禀报，无奈地回到寝殿。
越青正对着铜镜生闷气，闻言猛地站起身，珠钗乱颤：“还不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小蛇也不会被带走！“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云浚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我带你去九重天见他。“
越青倏然抬头，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希冀取代。
九重天云雾缭绕，仙乐飘飘。当他们见到小蛇时，他一身银甲戎装，眉目冷峻，正在校场操练天兵。那曾经温顺的眼神如今只剩下凌厉，看向越青时，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蛇？“越青试探着唤他。
对方却只是微微颔首：“这位仙子有何指教？“
越青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望向云翊。天君神色淡然：“金龙将军恢复元神后，前尘尽忘。如今他是天界战神，统领十万天兵。“
“好......很好。“越青强撑着笑了笑，指甲却深深掐入掌心。
回到魔界后，越青越发沉默。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魔界永远昏暗的天空出神。偶尔有些零碎的记忆闪过——某个温暖的怀抱，某段欢快的笑声，但每次想要抓住，那些画面又如同指间流沙般消散。
就连白泽也不似从前那般亲近她了，总是恭敬地行礼后便匆匆离去。整个魔宫安静得可怕，仿佛小蛇离开时，带走了所有的生气。
转眼间，月亮山上的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大婚当日，魔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越青穿着华丽的嫁衣，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所有仪式。
夜深人静时，云浚轻轻推开新房的门，看到的却是越青和衣而卧的背影。
“青青......“
“成亲是你逼我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别指望我会尽什么妻子的义务。“
云浚在床边静立良久，最终只是为她掖了掖被角：“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离开我。“
晨露未晞时，越青已提着琉璃壶在花田间穿行。指尖轻点，晶莹的水珠便均匀地洒在每一片花瓣上。这些年来，花界在她的打理下竟显出前所未有的生机——朱瑾开得灼灼如火，幽兰吐着泠泠清香，连最难养活的月光昙都在她窗前结了三朵花苞。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般执着。每当指尖触及柔软的花瓣，心头总会涌起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些花草与她有着血脉相连的羁绊。即便天界大军压境时，她最先想到的也不是迎战，而是如何将花精灵们转移到安全之处。
“再等等...“她抚过一株颤抖的夕雾草，“待你们修成人形，便能自己逃命了。“
这日朝霞特别绚烂，越青忽然心血来潮，取出尘封多年的玉笛。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整片花海无风自动。清越的笛声穿过云层，九重天的彩凤率先响应，紧接着是青鸾、玄鸟...百鸟衔着霞光而来，在花界上空织成流动的锦缎。
云浚正在批阅奏章，忽见案头映出七彩光晕。抬头望去，百鸟正朝着花界方向翩跹而去。他搁下朱笔，追着霞光来到花田，只见越青被鸟雀与绽放的鲜花环绕，裙裾飞扬间，眉眼弯成月牙。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她笑得那样明媚，笛声所过之处，连魔界终年不散的瘴气都被涤荡一清。云端之上的云翊不禁驻足，手中天书“啪“地合上——会这样笑的，终究还是青青。
笛声渐歇时，越青精疲力竭地倒在花丛里。阖眼的刹那，所有喧嚣都远去了，只剩鼻尖萦绕的草木香。朦胧中有人将她轻轻托起，她勉强睁眼，正对上云浚担忧的目光。
“回去睡吧。“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这场美梦，“这里露气重。“
越青乖顺地点头，由着他把自己抱回寝殿。锦被才沾身，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正要沉入黑甜乡，却察觉床榻微微下陷——云浚竟还坐在榻边，指尖摩挲着她散开的发梢。
“云浚...“她含糊地唤道，忽觉唇上一暖。
那个吻轻得像蝴蝶驻足，却让她瞬间清醒。睁开眼时，只见云浚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潮：“青青...“他喉结滚动，“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
越青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自己决绝的背影。这些年来，他始终守着那句“别离开我“，连她的枕头都不敢擅自挪动半分。
“我困极了。“她最终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待休息好了...我亲自去请你。“
云浚瞳孔猛地收缩，攥住她的手腕都在发抖：“当真？“
“嗯。“她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总不好...再让你等三五年。“
最后一字淹没在锦被中，而云浚的指腹还停留在自己唇上——那里还残留着她发丝的香气。
秋意渐浓时，越青发现自己的记忆像褪色的画卷，那些鲜明的爱恨都化作了朦胧的雾霭。她时常坐在廊下看落叶，一坐就是整日，连花瓣坠在肩头都浑然不觉。
云浚派来询问的侍女已经换了三拨。
“夫人说...再容她准备几日。“小丫头跪在地上发抖。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云浚指尖轻叩着白玉扶手。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今日秋分，阴阳相半，寒暑平分。
他突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阶前白霜。
寝殿里，越青正对镜梳发，铜镜中突然多出一道身影。她手腕一颤，象牙梳“咔嗒“跌在妆台上。
“我正打算...“她强自镇定地转身，“这几日便去请你。“
云浚抬手截住她的话头，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垂：“不必了。“他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往后我都宿在这里。“
越青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金线绣的缠枝纹在她掌心扭曲。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听说天君新纳了位霓裳仙子？“嘴角扬起勉强的弧度，“夫君若是有意，我也可...“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打横抱起。织锦床幔垂落的刹那，云浚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夫人倒是大度。“他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抚过她绷紧的颈线，“可惜为夫只对正妻感兴趣。“
越青别过脸去，露出的一截脖颈微微发抖：“你喜欢...“
“嘘——“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她的唇，“今晚我只想听你说好。“
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她望着帐顶摇曳的流苏，忽然想起三百年来，他给过她无数个转身的机会，自己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半步。
当第一缕秋风挤进窗缝时，越青闭上了眼睛，不再抗拒……
雨丝织成灰色的帘幕，越青醒来时，身侧锦衾已凉。她赤足走到窗前，檐角垂落的雨线将天地缝成混沌的一片。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窒闷，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神魂。
花圃里的景象更令人心惊——本该绽放的夜合花蔫垂着头，溅了泥点的花瓣零落满地。她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株夕颜，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仿佛这些花草正在无声地哭泣。
“怎么会...“
胸中浊气翻涌，她突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人间。可眼前的景象比花界更令人窒息：龟裂的田地间，佝偻的老农跪在干涸的河床上祈祷；孩童们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永远阴沉的天空。
“三年了...“拄着拐杖的老妪声音沙哑，“不是暴雨就是阴云，麦苗刚抽穗就烂在地里。“
越青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探查，却惊觉天地间弥漫着某种陌生的妖气。更奇怪的是，这气息竟带着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魔界的入口依旧藏在那株千年槐树下。当她穿过结界时，扑面而来的陈腐气息让她恍惚——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她离开的那天。案几上甚至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只是积了厚厚的灰。
“可有人常来？“她拂过殿柱上盘踞的魔龙浮雕。
守卫单膝跪地：“白泽大人每月会来小住几日。“
“来做什么？“
“属下不知。“守卫头垂得更低，“只是每次离开时，都会带走几卷古籍。“
越青忽然觉得很累。她挥手屏退众人，独自躺在积灰的床榻上。窗外雨声渐急，像极了那年云浚为她撑伞时，打在青竹伞面上的声响。
“青青！“
殿门被狂暴的魔力掀开时，越青正数着帷帐上的流苏。云浚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发间还沾着片枯叶，向来整齐的衣袍竟错系了两颗盘扣。
“手怎么这么凉？“他抓起她的手腕，又慌乱地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着了风寒？魔界阴湿，你...“
越青突然笑出声。此刻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人间话本里那些得知妻子有喜的傻相公。
“魔尊大人，“她故意晃了晃被他攥红的手腕，“我可不是怀了你的龙种，紧张什么？“
云浚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你...是不是厌恶花界？“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越青望进他眼底那片暗潮，终于轻轻摇头：“我只是需要些时日...“她抽回手，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床榻上的魔纹，“...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