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茜纱窗棂时，阿蓝又一次看见天君从丽华殿走出。他玄色龙袍的衣带上还缠着几丝彼岸花的香气，眼角眉梢俱是餍足之色。
“天君...“阿蓝捧着奏章的手微微发抖，“今日的朝会...“
云翊漫不经心地摆手：“让太子代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一道红痕——昨夜越青咬的，因他说要带她去人间看花灯。
阿蓝望着主子远去的背影，鲛绡裙摆扫过地上零落的花瓣。那些艳红的彼岸花瓣上，隐约浮现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咒印。
丽华殿内，越青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发。镜中映出她锁骨下方逐渐成型的黑色花印——那是天君每夜渡给她的龙气凝结而成。
“尊上。“迦诺鬼魅般出现在殿角，“流朱大人问，何时收网？“
越青将梳子往妆台一掷，金玉相击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灵鸟：“急什么？“她望着镜中自己妖异的竖瞳，“总要等这株龙血花...开至最艳。“
殿外传来云翊的脚步声，她眼底红光瞬间褪去，又变回那个会为看花灯雀跃的单纯花妖。
“青青？“天君捧着新摘的瑶池莲蓬进来，龙袍下摆还沾着晨露，“今日带你去...“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越青赤足跑来，发间未簪的花瓣扫过他唇畔，那双眼亮得让他心尖发颤。
阿蓝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殿门，突然打了个寒战。她分明看见——天君俯身时，越青在他背后缓缓勾起的唇角，像极了黄泉边择人而噬的曼珠沙华。
大婚前夜的月光格外清冷，云舒汻站在空荡荡的天君寝殿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迦诺垂首立在廊柱阴影里，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太子心头突跳。
忽有琴音自丽华殿方向飘来，调子是上古的《凤归云》。云舒汻循声而去，却在殿门外顿住脚步——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殿内景象勾勒得清晰可见。他的父君一袭素袍坐在焦尾琴前，而越青赤足蜷在蒲团上，下巴抵着膝盖，发间那朵彼岸花随着旋律轻轻摇曳。
琴声戛然而止时，云舒汻才惊觉自己已踏入殿中。“父亲是在教青青听曲？“他故意用了最天真的问法。
越青见是他，立刻别过脸去。自那日泼酒事件后，她再未踏足太子宫半步。云翊指尖还按在震颤的琴弦上，龙纹广袖垂落案几：“舒凰有事？“
“我要睡了。“越青突然起身，赤足踩过满地月华，“天君也该休息了。“她走到云翊身边，极其自然地挽住他手臂，仰头对太子道：“你明日大婚，不必在这儿耗着。“
云舒汻瞳孔骤缩。他父君被越青挽着的手臂明显僵住了，却未挣脱。月光下这对身影格外刺目——天君容颜如冰雪雕琢，比即将成婚的太子还要俊美三分，而越青绯衣墨发，恰似依偎在玉山边的红莲。
“你们...“太子喉头发紧，“同寝？“
“有问题？“越青挑眉，指尖故意划过云翊掌心。
云翊突然抽手起身，龙涎香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舒凰，随我去书房。“临走时却回头看了眼越青，那眼神复杂得让太子心惊。
待父子二人离去，越青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忽然轻笑出声。
书房内，云舒汻反手合上门，结界瞬间笼罩四周。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压得极低：“父君，您与越青……究竟到了哪一步？“
云翊背对着他，指尖抚过案前的竹简，沉默片刻才道：“你明日大婚，不该过问这些。“
“不该过问？“云舒汻冷笑，“您夜夜留宿丽华殿，三界谁人不知？她方才当着我的面，直言要与您同寝！“
云翊终于转身，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可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确实流连丽华殿，也确实……与她亲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最后一道防线，我从未跨过。“
云舒汻怔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云翊抬眸，目光锐利如剑，“亲吻、拥抱，甚至同榻而眠，我都做过。但越青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太子不可置信：“您守了七万年，如今朝夕相对，竟能忍住？“
云翊指尖微微收紧，竹简“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她不懂情爱，更不懂男女之事。我若强行占有，与禽兽何异？“
云舒汻哑然，半晌才道：“那她方才……“
“她不懂。“云翊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染上一丝疲惫，“她只当同寝便是睡觉，亲吻便是喜欢。她甚至不知何为夫妻之实。“
太子沉默良久，终于苦笑：“父君，您这是何苦？“
云翊望向窗外，月光洒落，映出他眼底深藏的执念：“我愿等她真正懂得，何为爱，何为欲。“
云舒汻深吸一口气：“可若她永远不懂呢？“
天君未答，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支越青遗落的彼岸花簪，低声道：“明日大婚，你且安心做你的新郎。“
喜烛高烧的洞房内，凤凰绮林的金线盖头被挑开时，珠帘碰撞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越青。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盛装的新娘——凤凰羽冠映着烛火，人鱼公主的鲛绡泛着珍珠光泽，而百花公主紫鸢正拼命朝她眨眼。
“姐姐看我！“紫鸢突然拽住越青的袖角，指尖开出一朵并蒂莲，“你答应明天陪我去采朝露的。“
云舒汻手中的金秤杆“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紫鸢紧扣越青的手指，突然想起父君那句“最后一道防线从未跨过“，喉头莫名发紧。
“殿下...“凤凰绮林的声音带着颤，“按礼制...“
越青突然打了个哈欠，发间彼岸花都蔫了：“你们快洞房吧，我困了。“说着就要往门外走，却被太子一把攥住手腕。
“说好陪我的。“云舒汻声音发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执拗。明明该是春宵一刻，此刻却像在赌气。
凤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看着自己的夫君紧握另一个女子的手，而那红衣姑娘竟真就歪倒在喜榻边——睡着了。
“罢了。“太子突然泄了气，轻轻给越青盖上自己的外袍，“送她回...“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罡风破开。天君玄色龙袍上还沾着夜露，目光扫过满室荒唐景象，最终定格在酣睡的越青身上。
“父君？“云舒汻下意识挡在越青前面。
云翊袖中飞出一道金芒，将越青温柔裹起：“本君来接人。“转身时又停住，“明日记得带新妇敬茶。“
殿外月色如水。天君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姑娘，她嘴角还沾着喜宴上的糕点渣。指尖刚要拭去，却听她梦呓般咕哝：“云舒汻...混蛋...“
越青被琴声唤醒时，窗外月色正浓。她赤着脚，循着乐声来到云翊的寝殿，推门便见那人端坐琴前，修长手指拨动琴弦，龙纹广袖垂落案几，在烛火映照下如流动的夜色。
“你又在弹琴啊。“她揉了揉眼睛，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云翊抬眸，见她困得摇摇晃晃，不由放轻了音调：“先去睡吧。“
越青摇头，径直走到他榻边，像只猫儿般蜷进锦被里：“你弹，我睡。“
云翊指尖微顿，琴音转柔，化作一缕安抚的旋律。他起身走到榻前，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越青闭着眼，琴声如流水般淌进心底，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血。满眼的血。她奄奄一息地躺在黄泉边，花瓣凋零，灵识将散。有人踏着血泊而来，割开手腕，将温热的仙血渡入她枯萎的根茎。
“二殿下……“她无意识地呢喃，眼角滑下一滴泪。
云翊的琴音戛然而止。他静静注视着睡梦中落泪的越青，胸口如被利刃贯穿。他无数次以琴探她心魂，却始终只能触及最浅层的记忆——云浚。
这个看似懵懂的女子，实则心如磐石。她能蛊惑众生，却无人能真正动摇她的本心。
——她会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至于最终是善是恶……
云翊垂眸，指尖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
大抵，全在她一念之间。
晨露未晞，越青推开房门时，阿蓝正在修剪廊下的仙草。见她出来，阿蓝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荷花池方向：“天君在那儿。“
池畔的云翊听见脚步声，回眸时眼底漾开笑意：“荷花再好看，也不及某人睡醒时揉眼睛的模样。“
越青撇嘴，发间未簪的彼岸花随着步伐轻晃：“今日不是要喝新妇茶？“
“嗯。“天君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龙纹袖口扫过她腕间肌肤，“舒凰该等急了。“
大殿内，云舒汻一袭喜袍未换，正与凤凰绮林低语。见他们进来，太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父君，青青。“
茶盏轻碰的声响中，越青安静得像幅画。她捧着茶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里有只蝴蝶正跌跌撞撞地飞过。
待天君离去处理政务，越青便如常去太子宫洒扫。紫鸢总会准时出现，往她发间插新摘的鲜花：“姐姐今日读什么书？“
“《山海经》。“越青晃了晃手中竹简，“原来混沌长得像黄狗...“
日暮时分，她回到天君宫，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书房角落。时而添茶，时而研墨，偶尔抬头看一眼伏案的云翊，又低头继续翻书。
阿蓝站在殿外，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恍惚——曾几何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花妖，竟学会了这般岁月静好的陪伴。
案几前，云翊突然搁笔：“青青，过来。“
越青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被他一把揽到膝头。天君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今日...可想过云浚？“
怀中的身子僵了一瞬。
“想啊。“她答得干脆，“还想你喂的莲蓬，想紫鸢编的花环...“
云翊突然低头吻住她，将未尽的话语吞没。窗外，最后一朵荷花“啪“地绽开了。
时光如流水，转眼已过半月有余。这日黄昏，紫鸢匆匆拉住越青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姐姐，今晚......你能否来陪我？“
越青见她神色有异，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紫鸢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蝇：“太子殿下......方才传话说今晚要来我宫中。“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我实在害怕......“
越青微微蹙眉：“这些日子，殿下竟从未临幸过你？“
紫鸢咬着下唇点头：“这是头一遭。先前我总找借口推脱，今日殿下动了怒，说无论如何都要来......“她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越青见状，便随她一同回到芳华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紫鸢脸色愈发苍白。“你究竟在怕什么？“越青轻声问道。
“小七姐姐说......“紫鸢声音发颤，“说太子殿下在床笫之间甚是凶悍。姐姐，不如我们去找天君避一避？“
越青闻言一怔：“殿下性子是严厉了些，但总不至于动手伤你吧？“
紫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姐姐难道......不知道洞房之事？“
见越青一脸茫然，紫鸢轻叹一声，凑近她耳边低语：“洞房就是夫妻之礼。只有行了这礼，才能......才能孕育子嗣，长相厮守。“
“所以洞房就能生孩子？“越青恍然大悟。
紫鸢连连点头。越青忽然展颜一笑：“既然如此，你更不必害怕了。“
“姐姐！“紫鸢惊得后退半步，“你尚未出阁，怎会知晓这些？“她突然捂住嘴，眼中盈满担忧，“莫非......有人欺负了姐姐？“
越青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整日胡思乱想。我自然是心甘情愿的。“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其实......倒也颇为美妙。“
紫鸢将信将疑，但见越青神色坦然，心中稍安：“若姐姐这么说......“她仍有些忐忑，“只是太子那般威严，我怕自己紧张失仪。“
“他这人......“越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若是顺着他，其实很是体贴。“
紫鸢这才展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不如你在外殿等我？待太子离去，我们小酌几杯。兄长前日送来的鲜花糕和百花酿，我一直藏着没敢献与太子呢。“
越青眼前一亮，笑道：“好，我就在外殿候着。看时辰，殿下也该到了。“
她刚退出内殿，便听得宫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紫鸢见太子驾到，连忙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殿下万安。“
太子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略一颔首：“沐浴更衣吧。“
紫鸢绞着衣袖，忽然鼓起勇气抬头：“殿下......今晚可是要......要行洞房之礼？“话一出口，她耳尖立刻红了起来。
太子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般直白的问话......“他俯身凑近紫鸢耳畔，“莫不是跟越青学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紫鸢顿时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正是要洞房。“太子直起身，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不伺候本宫沐浴？“
待太子转入浴殿，紫鸢连忙唤来贴身侍女：“快把哥哥送来的百花酿和鲜花糕送去外头。“她压低声音，“就放在美人蕉下的石案上，越青姐姐在那儿候着呢。“
殊不知，太子身为上神，神识早已笼罩整座芳华殿。他浸在氤氲的热汤中，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眼中笑意更深。
氤氲的水汽中，太子披着一件素白单衣踏出浴殿，衣襟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紫鸢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惊得“啊“地叫出声来，手中的绢帕都掉在了地上。
“大惊小怪。“太子轻哼一声，随手将湿发拢到肩后。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紫鸢红着脸挪到床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太子殿下......“
云舒汻忽然倾身靠近，鼻尖轻动：“你身上......“他眸色一沉，“是百花酿的香气？“
“我、我......“紫鸢顿时慌了神，眼神飘忽，“就藏了一小坛......是留给姐姐的......“
太子似笑非笑地捏住她的下巴：“哦？那你那位好姐姐，现在何处？“
紫鸢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正要指向殿外，却被太子一把扣住手腕。他顺势将她压进锦被之中，薄唇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紫鸢惊慌地推拒，却被他单手制住双腕，另一只手掐诀施了个禁言术。
“嘘......“太子的气息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春宵苦短，爱妃还是专心些好。“
芙蓉帐暖，红烛摇曳。这一夜过后，紫鸢才算真正成了天族一员。
紫鸢醒来时，发现太子仍在她身侧安睡，呼吸绵长。她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锦被滑落时露出肩头点点红痕。
“太子殿下......“她声音轻若蚊呐，“您...不回去吗？“
云舒汻闭目假寐，唇角却微微上扬：“不回。“他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的青丝间，“乏了，再歇会儿。“
紫鸢僵着身子不敢动，待他呼吸又趋平稳，才轻手轻脚地挪出被窝。她拾起散落在地的纱衣披上，正要蹑足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
“爱妃这是要去哪儿？“
她惊得回头，正对上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眸。云舒汻已披上外袍，玄色衣襟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蜜色胸膛。他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莫不是要去寻你那坛百花酿？“
紫鸢耳尖通红，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我、我只是想更衣......“
“正好。“太子踱步到她跟前，指尖挑起她一缕散发，“本宫也该去上朝了。“
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紫鸢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庭院。晨露沾湿了她的绣鞋，却顾不得许多。远远望见梅林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姐姐！“紫鸢气喘吁吁地停在石桌前，却见越青双颊绯红，玉指间把玩着空酒杯。石案上东倒西歪躺着几个酒壶，其中一坛百花酿已经见了底。
越青醉眼朦胧地抬头：“来啦？“她笑着斟了杯酒推过来，“尝尝，你兄长的手艺当真不错。“
紫鸢却站着不动，咬着唇道：“姐姐骗我。“
“嗯？“越青歪着头，发间玉簪斜斜欲坠。
“你说太子不凶的......“紫鸢声音越来越小，耳尖却红得厉害。
越青突然凑近，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她面颊：“他欺负你了？“
“倒也没有......“紫鸢绞着衣袖，声音细若蚊蝇，“就是......开始有些疼......后来......“话未说完，自己先羞得低下头去。
越青突然笑出声来，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傻丫头。“她仰头一饮而尽，“来，今日不理那些烦心事，陪姐姐喝酒。“
紫鸢迟疑地坐下，接过酒杯浅尝一口。甜冽的酒液滑过喉咙，让她微微蹙眉。越青已经喝到第三杯，眼神愈发迷离，忽然伸手捏了捏紫鸢的脸蛋：“我家小鸢儿，终于长大啦......“
晨风拂过梅林，卷起满地落英。两个姑娘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酒香混着花香，在朝阳下氤氲成一片暖意。
侧妃，“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更衣更到梅林来了？“
紫鸢手中的酒杯“当啷“掉在石桌上，酒液溅湿了衣袖。她仓皇起身，却见太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梅树下，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下不是去上朝了么......“她声音发颤。
越青醉眼朦胧地抬头，一把将紫鸢护在身后：“云舒汻，你不许欺负她！“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假笑：“怎么？这次不泼本宫酒了？“
“这么好的酒......“越青抱紧酒坛，脸颊贴着冰凉的瓷壁，“我才舍不得......“
云舒汻冷眼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饮，眸色渐沉。越青突然将空杯重重搁在石桌上：“你怎么还不走？“
“该走的是你。“太子缓步逼近，衣袖带起一阵冷香，“这是本宫的太子宫。“
越青踉跄着站起来，紫鸢连忙去扶：“姐姐......“
“我没醉！“越青甩开她的手，发间玉簪“叮“地落在地上，“改日......改日再来寻你......“
紫鸢想要追去，却被太子一把扣住手腕：“自己也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越青跌跌撞撞走出宫门，却在转角处渐渐放慢脚步。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遇见一株参天古木。树冠如盖，投下斑驳光影。她靠着树干缓缓坐下，衣袂铺开如凋零的花瓣。
眼前云海翻涌，远处火树银花不夜天。白昼朗朗，照得九重天阙金碧辉煌；夜幕低垂时，又是星明月皎的清冷景象。而人间此刻，想必正万家灯火，笙歌不绝。
她忽然轻笑出声。
太子有紫鸢红袖添香，天君得阿蓝朝夕相伴。
这偌大天界，到头来，竟还是她一人独坐枯树下，数着云卷云舒。
指间不知何时多了半壶残酒，仰头饮尽时，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恍惚间，云海尽头似有人影踏光而来。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袖口绣着熟悉的青竹纹样，在风中猎猎作响。
“二殿下......“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及衣角的刹那，那身影却如雾霭般消散在晨光中。她踉跄着向前追去，绣鞋踩空天池边缘——
“青青！“
一道玄色身影掠过，稳稳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却夹杂着几分陌生的冷冽。
越青仰起脸，视线模糊中映出云翊紧蹙的眉头。她忽然又哭又笑，指尖揪住他的前襟：“大殿下......你放过我吧......“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我想他了......可我怎么......越走越远了......“
云翊手臂一僵，喉结滚动：“三万年了，青青。“他声音沙哑，“他早已娶了别人。不是我不放过你......“指尖抚过她湿润的眼角，“是你始终不肯放过自己。“
怀中的身躯渐渐瘫软，云翊低头，只见她羽睫上还挂着泪珠，却已沉沉睡去。天风掠过，吹散他未尽的话语：
“我始终不明白......究竟我比他，差在何处......“
天池水波荡漾，倒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远处仙乐缥缈，却是为另一对神仙眷侣奏响的贺曲。
云翊抱着越青回到丽华殿时，殿内鲛纱帐无风自动。他刚将人安置在云锦榻上，身后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殿下。“阿蓝捧着醒酒汤盈盈下拜。
云翊突然反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雕花柱上。阿蓝手中的玉碗摔得粉碎，汤药溅湿了两人衣摆。
“你好大的胆子。“他声音比昆仑寒冰还冷。
阿蓝涨红了脸却还在笑：“阿蓝...不过是想给殿下...创造机会...“
云翊手指又收紧三分：“若本君晚到一步——“他眼底泛起血色，“你是不是就要推她入天池？“
“阿蓝...不敢...“她的指甲在柱子上刮出刺耳声响。
云翊猛地松手，看着跌坐在地的蓝衣女子：“记住，这三界众生——“他弯腰捏起阿蓝下巴，“加起来都比不过越青一根头发。“
待殿门合拢，阿蓝摸着脖颈淤青，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云翊回到榻边，轻轻拭去越青眼尾泪痕。九重天皆知越青仙君嗜睡，他便和衣躺在外侧，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天光微亮。
“再睡会儿。“他临走时掖好被角，殿门关上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越青却在门阖瞬间睁开眼。她望着晃动的珠帘，指尖抚过尚有余温的枕席，眼底一片清明。
自从上次意外冲破云舒汻的禁制后，越青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运转法力。这日她对着铜镜，指尖凝聚出一缕青色流光，又倏地消散。
“这点程度可不够。“她嘟囔着，突然眼睛一亮，“不如找个妖怪试试手？“
说干就干，她风风火火闯进迦诺的星宿阁。正在批阅星图的迦诺被她吓得笔都掉了：“仙君这是......“
“天宫哪儿有妖怪？“越青单刀直入。
迦诺扶了扶歪掉的金丝镜：“天宫哪来的妖......“见她眼神骤亮，急忙补充，“除了云海之巅镇着的那只上古狰兽。“
“那个打不过。“越青撇撇嘴，转身就走，“我去魔界转转。“
刚踏出天君宫的水晶门，一抹藕荷色身影就扑了过来：“姐姐！“
紫鸢提着缀满鲜花的裙摆，笑得比蜜还甜：“太子答应陪我回花界省亲，姐姐也一起去好不好？“
越青本想拒绝，转念想到花界与魔界接壤，顿时改了主意：“行啊。“
“姐姐等我！“紫鸢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仙辇。越青指尖凝出一只青鸟，对着它轻声道：“老头，我去花界玩几天，记得按时用膳。“
正在批阅奏折的天君突然听见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摇头失笑。笔尖朱砂滴在奏章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桃花。
飞马车的琉璃窗映着流云，越青托腮望着窗外突然转头：“紫鸢，花界可有妖怪？“
紫鸢正摆弄着花篮里的琼花，闻言手指一颤：“有呢！“她压低声音，“天堑对岸住着只凶兽，专以奇花异草为食。“说着不自觉地往太子身边靠了靠，“每三百年就要冲破结界一次，上回我兄长率十万花卫布防三月，才......“
“这次不同。“云舒汻突然出声，玄铁护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本太子亲自去会会它。“
越青眼睛倏地亮起来：“带我去瞧瞧！“她扒着车辕就要往驾驶座挤。
“胡闹！“太子一把拽住她的后领，“你这点修为，还不够给那凶兽塞牙缝。“他嫌弃地松手，“老实陪紫鸢赏花去。“
越青气鼓鼓地坐回去：“某些人怕是忘了——“她故意拉长声调，“是谁把天君从云海之巅带回来的？“
太子指节捏得发白。这件事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那日四大神兽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连他与天君都束手无策，这丫头怎么可能......
“姐姐快看！“紫鸢突然指着窗外惊呼，适时打断凝滞的气氛，“那是花界的迎客霞！“
越青立刻扑到窗边，鼻尖几乎贴上琉璃窗。两个姑娘很快又笑作一团，从瑶池蟠桃聊到人间糖画，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太子抱臂假寐，唇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紫鸢轻轻抚摸着越青衣角的云纹，好奇地问：“姐姐怎么总是穿蓝色？我从未见你换过其他颜色。“
越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其实我更喜欢翠绿色。“她眨眨眼，“但蓝色低调些，省得换来换去的麻烦。“
“我们花界有好多漂亮的衣裳！“紫鸢兴奋地拍手，“我给姐姐选几套可好？保证比天宫的仙裳还美！“
越青眼睛一亮：“要是我喜欢，能留在花界不回来吗？“
“当然好啊！“紫鸢话音刚落，就听见太子冷冷地插话：“不行。“
越青转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太子修长的手指敲着案几，强忍着敲她脑袋的冲动：“一千年还差一百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紫鸢困惑地来回看着两人：“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越青叹了口气，托腮望向窗外：“其实按年岁算，我该叫你姐姐才对。“她指尖凝聚出一朵青色小花，“我本是云海之巅的一株野花，是太子把我移栽到荷花池，用仙露浇灌了九百年才化形。“
太子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紫鸢眼眶微红，握住越青的手：“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姐姐只是太子的随从...“
“所以啊，“越青突然凑近紫鸢，狡黠一笑，“你说我该不该以身相许来报恩？“
紫鸢还没回答，太子已经板着脸点头：“本太子觉得甚好。“
“才不要呢！“越青做了个鬼脸，“我才一千岁，人间的话本子还没看够，瑶池的蟠桃宴还没吃腻，干嘛要困在太子宫当个小媳妇？“她亲热地搂住紫鸢，“不然怎么遇见你这么可爱的妹妹？“
紫鸢被逗得咯咯笑：“姐姐说什么都对~“
太子危险地眯起眼睛：“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紫鸢正要反驳，越青拉住她：“别理这个老古板。“她故意提高音量，“咱们聊点开心的。“
太子突然阴阳怪气地插话：“是啊，不理我，去理我父君。“
“云舒汻！“越青猛地站起来，衣袖带翻了茶盏，“我跟天君清清白白！“
紫鸢连忙打圆场：“姐姐别生气...“她悄悄瞥了眼太子阴沉的脸，小声补充，“不过太子殿下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太子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千年来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他猛地站起身，玉冠上的珠串剧烈晃动：“你每日与我父君耳鬓厮磨，当真问心无愧？“
越青的脸色瞬间煞白，唇瓣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最伤人的话不是谎言，而是真心话被扭曲成利刃。
殿内静得能听见琼花落地的声响。紫鸢惊恐地看着两人，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上。
越青转身时，太子瞥见她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伸手挽留，却看见她腰间悬挂的天君玉佩——那是连他都不曾得到的赏赐。
原来千年的朝夕相伴，终究抵不过她的瞬间变心。太子忽然觉得可笑，他竟以为用九百年的仙露浇灌，就能让一朵野花永远扎根在自己的庭院。
越青踏出殿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仰头望着九重天上流转的云霞，忽然想起化形那日，少年太子还不认识这是一朵彼岸花，捧着玉露对她笑说：“小青莲，你要永远这么漂亮。“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长满了带刺的蒺藜。
花界的空气里飘荡着甜腻的花香，紫鸢拉着越青穿过重重花廊，来到一处开满凤凰花的庭院。“哥！“紫鸢欢快地唤道，“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花神转过身时，满树繁花都黯然失色。他刚要开口，云舒汻已冷着脸挡在越青前面：“花神，别来无恙。“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太子殿下。“花神恭敬行礼，眼角却瞥向越青腰间那枚青玉，“请随我去议事厅详谈。“
越青正无聊地玩着衣袖，紫鸢已经拽住她的手：“走啦姐姐，试衣服去！“她回头对兄长眨眨眼，“哥你那些公务谈完再来找我们呀~“
紫鸢的闺房里堆满了各色绫罗。她举着件绯红留仙裙在越青身上比划：“红色最衬姐姐了！“
“太招摇了...“越青下意识要躲，却被紫鸢按住肩膀。
紫鸢突然凑近她耳边：“姐姐该不会是...怕被某人盯上吧？“温热的气息带着促狭。
越青耳尖微红：“你...不介意太子对我...“
“我为什么要介意？“紫鸢歪着头，发间珠钗轻晃，“我喜欢姐姐，太子也喜欢姐姐，这不是很好吗？“
越青抿着嘴不再说话。紫鸢蹲下身，忽然听见细微的铃音——越青足踝上系着枚金铃，随着动作发出只有被蛊惑者才能听见的清响。
“姐姐的铃铛...“紫鸢伸手要去解，“我帮您取下来？“
“不行！“越青猛地缩回脚，裙摆翻起一阵香风，“它...它已经很安静了。“
紫鸢只好作罢，替她换上鹅黄色的轻纱裙。越青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疲惫：“我想歇会儿。“
“我在隔壁。“紫鸢为她推开雕花窗，外面是望不到尽头的花海，“姐姐随时可以出来赏花。“
越青点点头，却在紫鸢离开后，轻轻抚摸着脚踝上的金铃。那铃铛忽然无风自动，发出只有特定之人才能听见的幽远清音。
花界的夜色如墨，星河倾泻而下。越青独自坐在悬崖边，足尖悬空晃荡，金铃在夜风中寂然无声。
“真美啊...“她仰望着星空，眼底却盛满孤寂。这浩瀚天地间，是否终究只剩她一人？是与天相争，还是与那位九重天之主一决高下？
脚踝上的金铃本该戴在腕间——那是她最得意的法器，心念一动便可蛊惑众生。可那日在云海之巅，看着凤凰与云浚相继倒下，她颤抖着手将这法器移至足间，永封其声。
“没想到第一个听见铃音的...竟是紫鸢。“她自嘲地笑了笑，“终究还是孑然一身。“
“你还有我。“
不用回头，那熟悉的龙涎香已萦绕鼻尖。越青轻声道：“太子殿下是来讨要那一晚的报酬么？“
云舒汻沉默地坐在她身旁，衣袍上还沾着议事厅的沉香。
许久，越青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以身相许。“她望向远方，“但从此我不再回九重天，以此了结千年之约。“
太子猛地转头：“一千年的朝夕相伴...“他声音发颤，“就值这一夜露水姻缘？“
越青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被一双手强硬地转过身子。月光下，太子眼中似有星河倾塌：“青青，我早该明白...从看见你与父君亲近时心如刀割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拇指抚过她脸颊，“我对你，早已不是养花人对花草的怜惜。“
越青望着他袖口熟悉的青竹纹样——那是她化形那日，他特意命人绣的。
“我想要自由。“她后退半步，“九重天于我不过金丝笼，而你...“声音低了下去，“你终究会成为新的笼。“
“若我许你自由呢？“太子急切道，“只要你不离开...“
“我给你三日考虑。“越青打断他，“别让我等太久。“
太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可会...选择父君？“
“永远不会。“
“可你明明...“
“只是失眠时听他抚琴罢了。“越青抽回手，“琴声能驱散噩梦。“
太子眼中燃起希望：“那为何不来找我？“
越青望着他腰间凤凰太子妃的玉佩，苦笑：“云舒汻，你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只属于我的少年了。“
夜风骤起，吹散她未尽的话语。她的太子殿下正在觉醒，那是越青深藏的秘密。她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去。她到底是期待凤凰将他唤醒，还是希望凤凰能将他留住？
太子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株总朝着太阳生长的小青莲——原来从那时起，她就一直渴望着他给不了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