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啸的城墙上，玉锦华已经守了整整六个月。每日晨起，他都要亲自登上瞭望台，望着戈壁深处升起的朝阳，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晨光归来。

　　云琅桓始终不肯放弃，他带着亲兵在戈壁中反复搜寻，连最险恶的流沙区都趟了三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咬着牙对士兵们说，“那可是越青！“

　　就在玉锦华奉命回长安领赏的那日，安佑贤临盆在即。他刚踏入长安城门，还未来得及换下沾满风尘的战袍，玉安的加急密信就送到了他手中。

　　“找到了。“

　　短短三个字，让玉锦华当即调转马头。亲卫们只见主帅的披风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马蹄声如雷般碾过长安街巷。

　　当玉锦华风尘仆仆赶回西北大营时，玉安已经押着一个狼族俘虏等候多时。帐内火把摇曳，将越青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说！“玉安一脚踹在那俘虏膝窝，狼族人重重跪倒在地。

　　那俘虏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画像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这女人啊......“

　　他的中原话说得意外流利：“半年前在戈壁滩上捡到的，都快成干尸了。本来想当奴隶卖了，结果洗干净发现是个美人胚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不会说话，怎么打都不吭声。后来被献给大王......“

　　玉锦华的佩剑突然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俘虏脸上。

　　“大王觉得有趣，“俘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说要把她养在黄金笼子里，等驯服了再......“

　　“在哪？“玉锦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俘虏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至。鲜血喷溅在军帐上，画出狰狞的图案。玉锦华甩去剑上血珠，眼中的杀意让亲卫们都不由后退半步。

　　帐外，一只秃鹫盘旋而过，发出刺耳的鸣叫。

　　玉安猛地抱拳：“末将这便去点兵！“

　　“慢着。“

　　玉锦华抬手按住他的肩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帐外风沙拍打军旗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可闻。

　　“大军一动，狼族便知她身份非凡。“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届时......“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剑鞘与甲胄的碰撞。玉安看见主帅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比戈壁黑风暴更可怕的东西。

　　“传令。“玉锦华突然扯下沾血的护腕，“就说本将要留守边城。另派——“他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一百暗卫即刻潜入狼族领地。“

　　玉安注意到将军说的是“潜入“而非“进攻“，心头骤然一紧。那些暗卫都是死士，此去怕是......

　　“记住。“玉锦华忽然抓起一把黄沙任其从指缝流泻，“我要她活着回来。“沙粒落地的簌簌声中，他咬字格外清晰：“哪怕用一百条命去换。“

　　土狼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金樽，目光却死死锁在铁笼中的身影上。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在越青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蜷缩在笼角，破碎的衣衫下隐约可见狰狞的鞭痕，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戈壁的晨星。

　　“小美人儿，“土狼王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从了本王，就给你松绑，给你绫罗绸缎...“他忽然俯身，酒气喷在铁栏上，“好不好？好就点点头。“

　　越青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她摇了摇头，发丝间凝结的血痂簌簌落下。

　　“贱人！“

　　铜樽砸在铁笼上当啷作响。土狼王抽出蛇皮鞭，破空声惊醒了帐外的夜枭。鞭影如毒蛇般缠绕上越青单薄的身躯，可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连闷哼都不肯施舍。

　　“中原女人不都是水做的吗？“土狼王喘着粗气停下鞭子，突然掐住她的下巴，“你骨头里灌的是铁水？“

　　越青啐出一口血沫，正落在他金线绣的靴面上。

　　“给本王好好治！“土狼王暴怒地踹翻药箱，“别弄死了——迟早有一天，本王要她跪着求饶！“

　　帐帘忽然掀起，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飘了进来。

　　“大王~“娇媚的女声带着嗔怪，“又跟小哑巴置气呢？“涂着丹蔻的手指抚上土狼王的胸膛，“妾身给您找了几个中原歌姬...“

　　土狼王却一把将人搂到腿上，眼睛仍盯着铁笼：“那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笼子里这只野凤凰？“他粗糙的手掌突然掐紧怀中人的腰肢，“你瞧她那眼神——像不像沙漠里宁死不屈的白狼？“

　　怀中的女人娇笑着去解他的腰带：“那大王怎么不......“

　　“这小野猫会咬人。“土狼王阴沉地笑了，“上次差点把本王命根子都废了。“他忽然扯开女人的衣襟，“今儿就让她看着，什么叫真正的快活！“

　　越青别过脸，铁链哗啦作响。可淫声浪语还是如毒蛇般钻入耳中，混合着皮革与汗液的腥臊，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不知过了多久，当帐内终于只剩下鼾声时，她才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越青在黑暗中睁开眼时，黄金笼门的锁链竟已松开。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铁链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笼外投进一缕天光，照亮她苍白如瓷的脸庞——即使囚禁多时，那眉眼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像戈壁深处最珍贵的月光石。

　　“怎么？“土狼粗粝的手掌突然伸到眼前，“还要本王抱你出来？“

　　越青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锁链哗啦作响。土狼却出奇地耐心，甚至亲自解开了她脚踝的镣铐。侍女们捧着丝绸衣裙鱼贯而入，她这才发现殿内燃起了珍贵的沉水香。

　　梳洗更衣时，铜镜映出她消瘦的轮廓。侍女用玉梳沾着玫瑰花露，小心梳理她及腰的青丝。水珠顺着她修长的颈线滑落，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姑娘真美......“侍女不自觉感叹，又慌忙噤声。

　　越青抿着唇不语，任由她们为自己换上月白色的胡服。金线绣的缠枝纹在腰间收束，愈发显得她腰肢不盈一握。

　　当殿门缓缓开启时，等候多时的狼族贵族们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晨光中走来的女子，雪肤映着金纱，每一步都像踏在云上。她微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却自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看够了？“土狼突然大笑，粗鲁地拽过她的手腕。越青一个踉跄，发间银铃清脆作响，引得围观的狼族少女们红了脸颊。

　　土狼翻身上马，一把将她捞到身前。越青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宛如展翅欲逃的白鹤。

　　“今日带你去猎场。“土狼贴着她耳畔低语，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腕间未愈的淤青，“让所有人都看看，本王的金丝雀有多美。“

　　远处山崖上，一只苍鹰突然振翅而起，锐利的目光锁定了马背上的白衣身影.

　　越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藏在袖中的匕首贴着肌肤传来寒意。土狼的马蹄声如雷，转眼已将她带至远离营帐的荒谷。

　　“下来！“

　　她还未站稳，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掼在砂石地上。粗粝的砂砾瞬间磨破了她月白的衣衫，土狼沉重的身躯压上来时，她闻到了混合着酒气的腥臭味。

　　“装哑巴？“土狼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老子今天非要撬开你这张嘴！“

　　越青死死咬住嘴唇，哪怕对方撕开她衣襟时也不曾出声。冰凉的空气骤然接触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说啊！“土狼的巴掌带着风声落下，她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唇角渗出血丝，“你到底是哪家的探子？！“

　　远处传来秃鹫的啼叫，像死神的嘲笑。

　　当土狼粗暴地扯开她最后一件里衣时，越青突然笑了。染血的唇角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手中寒光一闪——

　　“又想死？“土狼暴怒地钳住她手腕，匕首“当啷“落地，“你以为老子还会让你得逞？“

　　他粗暴地扯下腰带，将越青双手捆得血肉模糊。绳索另一端系在马鞍上时，土狼故意凑近她耳边：“待会可别哭出声。“

　　骏马扬蹄的瞬间，越青像破败的风筝被甩了出去。砂石、荆棘、枯枝——她的身体在戈壁上划出一道血痕。月白衣衫很快被染成暗红，发间银铃碎了一地。

　　血珠滴在滚烫的砂砾上，发出“嗤“的轻响。

　　回到寨门时，守夜的狼兵都不忍地别过脸。那个曾经清冷如月的女子，此刻像块破布般被拖行在尘土里。

　　“关起来！“土狼甩下染血的绳索，“三天不准给水！“

　　黄金笼门“哐当“合拢时，越青蜷缩在角落，染血的睫毛轻颤。她望着笼外渐沉的夕阳，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狼族士兵的铜锣声刺破黄昏：“抓获中原女刺客一名！供出同党者重赏！“

　　被吊在城门下的女子一袭藕荷色襦裙，凌乱青丝垂落，遮住了面容。风吹起裙袂时，露出脚踝上一道陈年箭疤——玉安瞳孔骤缩，那是去年秋猎时越青为救小世子受的伤。

　　“将军，“他闪身回巷，喉结滚动，“是小夫人没错......但......“

　　玉锦华摩挲着腰间玉佩，突然冷笑：“土狼何时会给囚犯换新伤药？“他指向女子手腕——那里缠着的分明是狼族特制的金疮药布。

　　三更时分，玉安带着死士摸上城楼。割断绳索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沉——这女子手腕细腻无茧，根本不是习武之人！

　　“中计了！“

　　几乎同时，土狼宫殿的地牢里，越青突然抬头。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那是云家暗卫特制的鹿皮靴，踩在石板上会发出特殊的闷响。

　　城西客栈，玉锦华正欲推窗，忽见一道黑影掠过屋檐。剑锋相触的刹那，他认出了云家剑法特有的回风式。

　　“云公子？“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云琅桓染血的脸：“青青还在宫里，那是个饵。“他剑尖挑开桌布，露出刚绘的宫殿地图：“土狼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玉安压低声音道：“属下打探到，土狼多次想强占小夫人，但她宁死不从。如今被囚在地牢，日日受刑......“话音未落，云琅桓突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玉锦华：“若换做是你，看上的女人在身边半年，会找不到法子得手？“

　　残阳透过窗棂，在玉锦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猛地攥紧腰间玉佩，指节发白：“你是说......“

　　“土狼很可能早猜到了青青的身份。“云琅桓指尖轻叩桌案，案上茶盏里的水面泛起涟漪，“他在等更大的鱼上钩。“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狼族祭祀的鼓声。玉锦华望向窗外，只见几个狼族少年正围着篝火跳战舞，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

　　“也或许......“玉锦华声音沙哑，“他只是怀疑，却苦无证据。“他忽然转身，衣袂带起一阵风，“传令下去，明日开始高价收购血狼皮，就说要进贡中原朝廷。“

　　云琅桓眸光一闪。血狼是狼族圣物，能猎杀者皆为族中勇士。这个举动，无异于在狼族心口插刀。

　　三日后，集市上流言四起。有人说看见个中原商人带着整张血狼皮招摇过市，狼族长老们气得摔了祭器。而此刻的地牢里，越青正望着从气窗透入的一缕月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唇角微微扬起——她认得这个手法。

　　土狼王派了两名披甲侍卫引他入宫。穿过三道青铜大门时，他注意到宫墙上悬挂的狼首图腾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光泽，宛如未干的血迹。

　　正殿内，土狼王斜倚在铺着雪豹皮的青铜座上，脚边跪着个纤细的身影。那女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中原襦裙，素白绸缎上绣着的青鸾纹样已被磨得发毛。当侍卫的铁靴踏过青石地面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露出半截手腕上紫红的勒痕。

　　“听说，阁下从中原来？“土狼王用镶金匕首剔着指甲，狼牙项链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为寻血狼皮而来。“

　　“血狼啊——“土狼突然拽过女子散落的发髻，迫使她仰起脸，“就像这中原小野猫一样难得。“女子苍白的唇上凝着血痂，唯有那双杏眼还燃着倔强的火苗。

　　侍卫呈上木匣时，整张血狼皮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暗芒，仿佛刚从活物身上剥下。“本王恰好有张完整的。“土狼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皮毛，“拿三座城池来换？玉锦华夺走的那三座。“

　　他捻着袖中的青铜算筹轻笑：“大王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贩丝绸的商贾。“

　　“那真遗憾。“土狼突然掐住女子后颈，“本王的爱妾倒是缺支金步摇——可惜这哑巴连句讨赏的话都不会说。“女子被掐得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

　　他忽然向前半步，殿内侍卫立刻按住刀柄。“中原女子最重名分。“他指着女子凌乱的衣襟，“若不行三书六礼，便是贞洁烈妇，宁死不从。“

　　土狼王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子迅速蜷缩到铜柱旁。“难怪这野猫总用头撞柱子。“他踹翻脚边的酒瓮，浑浊的酒液浸湿了女子的裙角，“三日后办婚礼，你来当赞礼官。“

　　女子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光，只听玉锦华淡然说道：“是在下的荣幸。“

　　越青破天荒地没被丢进笼子里。

　　土狼心情极好，甚至亲自为她推开房门，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沙漠夜间的寒意。他难得摆出一副温和的姿态，指了指铺着兽皮的矮榻：“美人，坐。”

　　越青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既无恐惧，也无顺从。

　　土狼不恼，反而咧嘴一笑：“你会写字吗？”

　　越青点头。

　　他拍了拍手，侍从立刻呈上笔墨和一张粗糙的羊皮纸。越青的手指纤细苍白，指节处还留着未愈的鞭痕，但她握笔的姿势却很稳，仿佛这双手天生就该执笔泼墨，而非在泥泞里乞讨。

　　“美人，我问，你写，可好？”土狼凑近了些，呼吸里带着浓烈的酒气。

　　越青再次点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怕死，自然也不怕他。

　　土狼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欣赏她，正是因为这双眼睛——无论他如何折磨她，如何羞辱她，她的眼神始终如初，像戈壁上的顽石，风吹不散，沙磨不灭。她不求饶，也不屈服，仿佛只要活着，她就会一直这样倔强下去。渐渐地，土狼不再想折磨她，而是想征服她。他需要这样一个女人，像血狼一样凶狠，又像沙漠一样坚韧，提醒他王座之下，皆是白骨。

　　“你是哪里人？”他问。

　　越青提笔，墨迹在羊皮纸上晕开，字迹清瘦却有力：“西北边城人。”

　　“叫什么名字？”

　　“小青。”

　　“没有姓？”

　　“我是乞丐，没有姓。”

　　土狼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你是乞丐？”

　　越青点头，继续写道：“我从小就是乞丐，一直在讨饭，那天被戈壁的风吹到了沙漠，就到了这里。”

　　土狼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破绽。可她只是平静地回望他，眼神清澈得近乎锋利。

　　“你没有骗我？”他眯起眼，声音低沉。

　　越青摇头，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悄然坠落，像一颗黑色的泪。

　　土狼盯着越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眸中无波无澜。

　　半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转身大步走出屋子，冷风卷着沙粒拍打在脸上，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疑虑。

　　“华玉！”他扬声喊道。

　　玉锦华正倚在廊下饮酒，闻言放下酒囊，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大王有事？”

　　“你不认识这个女人？”土狼眯起眼，目光如刀般锋利。

　　玉锦华坦然摇头，语气随意：“老实说，我在长安时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她这样的……也就寻常姿色，确实不认识。”

　　土狼嗤笑一声：“你可知道，她自称是个乞丐？”

　　“乞丐？！”玉锦华面露惊诧，随即失笑，“我还以为她是哪家贵族小姐，被您掳来的。”

　　土狼冷哼：“我也这么以为。可抓了她半年多，从未有人来寻，看来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玉锦华点头附和：“既然如此，大王也不必多虑，还是先筹备婚礼要紧。

　　夜深人静时，玉锦华刚合上眼，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刀剑碰撞与怒吼声交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猛然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冲出门，正撞上匆匆跑过的侍卫：“怎么回事？”

　　“有人刺杀大王！”

　　玉锦华脸色微变，立刻回头对玉安低声道：“去我屋里取金创药，要中原带来的那瓶。”说完，他快步朝土狼的寝殿赶去。

　　殿内烛火摇曳，土狼半靠在榻上，肩上缠着染血的布条，脸色阴沉如铁。见玉锦华进来，他冷哼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一柄弯刀：“狼刀，本族的人。”

　　玉锦华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刀刃上的狼纹，若有所思：“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土狼咬牙：“慢慢查，一个都别想跑。”

　　玉锦华点头，顺势劝道：“大王先养伤，我去看看那中原姑娘是否安好。”

　　土狼这才想起她，烦躁地挥手：“去，带人去看看！”

　　玉锦华转身时，对玉安使了个眼色。玉安会意，默默跟上。

　　越青的屋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安静地坐在角落，手腕上的铁链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侍卫粗鲁地检查了一圈，确认无恙后便退了出去。玉安走在最后，趁人不备，袖中滑落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越青脚边。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越青才缓缓俯身拾起纸条，借着月光展开——

　　“三日后，成亲当晚，动手。”

　　她指尖微微收紧，随后将纸条揉碎，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铁链冰冷沉重，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磨出血痕的手腕，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焦躁。

　　——时间不多了。

　　土狼的伤势虽不致命，却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山寨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火把将整个山头照得如同白昼。然而，越青敏锐地察觉到，土狼对她的戒备似乎松懈了几分——成亲这日，他竟解开了她手脚的镣铐。

　　“活动活动吧，今晚过后，你就是王后了。“土狼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越青缓缓转动着僵硬的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喜宴上，土狼被众匪徒灌得满脸通红。他踉跄着走进洞房，一把掀开越青的红盖头：“美人儿，喝了这交杯酒，咱们就是真夫妻了！“浓重的酒气喷在越青脸上，她强忍着恶心，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

　　酒液入喉的瞬间，越青就察觉到了异样。这酒辛辣中带着诡异的甜腻，绝不是普通的烈酒。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将酒液吐在衣袖内侧，随即装作不胜酒力，身子微微摇晃。

　　“怎么，头晕了？“土狼得意地搓着手，“我在酒里加了点好东西...保管让你欲仙欲死。“他粗糙的手掌抚上越青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我...我有些难受...“越青软绵绵地倒在床榻上，长发如瀑散开。她半阖着眼，看着土狼哼着小调去屏风后更衣。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当土狼穿着单衣回来时，越青正倚在床头，纤纤玉指对他轻轻一勾。土狼顿时血脉偾张，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越青缓缓褪下大红嫁衣，露出雪白的中衣，在烛光下莹莹生辉。

　　“这才对嘛！“土狼喘着粗气压上来，却被越青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她将中衣甩在土狼脸上，趁他视线被挡的刹那，嫁衣的腰带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脖颈。

　　“贱人！你暗算我。“土狼暴起反抗，伤口崩裂渗出鲜血。越青拔下金钗，寒光连闪，在他旧伤处连捅数下。鲜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宛如雪地红梅。

　　越青的手指像铁钳般掐住土狼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在自己掌心下的挣扎，那微弱的颤动如同垂死的猎物。帐篷外，篝火的噼啪声与土匪们的喧闹交织，却无人知晓他们的大王正在帐内经历生死一线。

　　“你放心，你死之前，我不会死的。“越青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土狼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瞪大的眼睛里混杂着震惊与不信。这个刚才还在他身下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眼中燃烧的却是他熟悉的——杀意。

　　“臭婊子，你会说话？“土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双手抓住越青的手腕试图挣脱。

　　回答他的是一记精准的膝撞。越青的膝盖狠狠顶在土狼的胯下，剧痛让他瞬间弓成了虾米。她趁机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全身重量压制住这个比她壮硕得多的男人。勒住脖子的布条深深陷入土狼的皮肤，他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

　　“我让你死个明白。“越青的声音如同北地最凛冽的风。

　　土狼的手终于松开了，像断线的木偶般垂落。越青没有立刻结果他，而是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土狼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

　　“我死了，你出不去。“土狼嘶哑地威胁道，眼睛却不安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人。

　　越青从容地整理好被撕破的衣衫，从土狼腰间抽出他那把镶着狼头的匕首。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映出她冷峻无比的眼神。

　　“出不去，就出不去，大不了，杀一赔一，我怕什么？“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抚过刀刃，试了试锋利程度。

　　土狼的眼神突然凝固了，“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颤抖。

　　越青将散落的黑发挽起，用布条包住她的半边脸，那熟悉的标志性打扮出现了。她举起匕首，刀尖在土狼惊恐的目光中缓缓下落。

　　“我是谁？你不知道吗？几年前，咱们在边城交过手。“话音未落，第一刀已经落下，深深扎入土狼的大腿。

　　土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帐外有人高声询问：“大王？没事吧？“

　　越青的刀尖抵住了土狼的喉咙，眼神示意他回答。土狼咬着牙喊道：“滚远点！老子在办事！“

　　脚步声迟疑地远去。越青冷笑一声，第二刀已经刺入土狼的另一条腿。

　　“鬼寨二当家，你是故意来我这里的？“土狼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终于认出了这个当年从他刀下逃生的女子。

　　越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十三张熟悉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大胡子老赵总爱哼跑调的小曲，少年阿飞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在最后关头为她挡了一刀...

　　“我本想离开的，没想到你竟然做了大王。“第三刀落下，土狼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你杀了我兄弟十三个，我还记着呢。刚刚那十三刀先还给你。“

　　土狼的惨叫被越青用布团堵在了喉咙里。她机械地继续着复仇的仪式，每一刀都精准避开要害，却又足以让这个残暴的土匪头子尝尽痛苦。血浸透了土狼的衣衫，在毡毯上洇开一片暗红。

　　当第十三刀落下时，土狼已经奄奄一息，但越青知道这个顽强的敌人还死不了。她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记得边城外的峡谷吗？你假意与我们结盟，却在夜里屠杀了我的兄弟。“越青的声音微微发抖，“我躲在尸体堆里整整一夜，听着你的人在补刀，听着你笑着数人头。“

　　土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显然想起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越青扯掉他嘴里的布团。“有什么遗言？“她冷冰冰地问。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土狼喘息着，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你走不出这个营地...我的兄弟们...会把你撕成碎片...“

　　越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血泊中的男人。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土狼不寒而栗。

　　“谁说我打算活着出去？“她轻声说，“但在我死之前，我会让你看着你的王国化为灰烬。“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着“起火了“。越青的笑容扩大了——她早就安排好了。土狼的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复仇，才刚刚开始。她要屠尽这里的每一个人。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玉锦华和云琅桓带着一队精锐冲了进来，刀尖上还滴着血。玉锦华的目光迅速扫过满身是血的土狼和被染红的毡毯，最后落在越青身上。

　　“青青，快走！“玉锦华急声道，伸手就要拉她。

　　越青却甩开了他的手，眼中燃烧着固执的火焰。她一把拽起被捆成粽子的土狼，粗鲁地拖着他往外走。土狼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但他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越青事先安排的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土匪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玉锦华的人马在外围形成包围圈，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出了狼寨大门，玉锦华示意手下牵来战马。“把他放马上带走。“他命令道，眼睛却一直担忧地看着越青。

　　“让我来。“越青冷冷道，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他怎么对我的，我还给他。“

　　她揪着土狼的头发强迫他抬头，两人目光相接，仇恨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土狼突然笑了，满嘴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鬼寨二当家，果然名不虚传。“他啐了一口血痰，“是个阴险狡诈的狠人。“

　　越青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土狼胸口。他像破布口袋一样飞出去半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土狼，你杀我兄弟的时候，我就说过，要还回来的。“越青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你放心，我一定会灭了你们整个狼族的。“

　　土狼蜷缩在地上，却还在笑：“你以为，那么容易？“

　　“我不会让你死的。“越青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会让你看着，这里变成我的领地。“

　　云琅桓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他认识越青三年了，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一面。那个姑娘，如今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将军，“云琅桓拉住正要指挥部队进攻的玉锦华，低声道，“百姓无错。而且，打过去也无实际意义。戈壁沙漠也没啥价值。“

　　玉锦华还没回答，越青已经猛地推开了云琅桓。“唯一的意义就是，他们竟然敢侮辱我。“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在狼族，做了半年的笼中兽，不灭他们，我心头恨难消。“

　　月光下，玉锦华这才看清越青手腕上深深的勒痕和脖颈处未消的淤青。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胸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青青，“他上前轻轻拉住越青的手，声音柔和得不像个将军，“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你就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好不好？“

　　越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的戾气稍稍褪去。她抽回手，转身走向远处的沙丘，背影倔强而孤独。

　　云琅桓叹了口气：“将军，你有没有觉得她……“

　　玉锦华摆了摆手，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你不要说，我会跟她好好谈谈的。“

　　远处，越青站在沙丘顶端，夜风吹起她的衣袍。她望着火光冲天的狼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伤痕。半年来每一天的屈辱和痛苦都在此刻翻涌而上，但玉锦华掌心残留的温度却又让她想起另一个世界——那个还有温暖和信任的世界。

　　她该选择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