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望着云翊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她最见不得男子落泪，尤其是他这样向来清冷自持的人。她连忙伸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袖角，放软了声音哄道：“天君，你别唬我了。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在梦里迷了路……幸好听见琴声，这才醒了。”她顿了顿，察觉他神色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天君……你怎么了？”
云翊喉结微动，勉强扯出一抹笑，嗓音却仍带着一丝哑：“醒了就好……如今这些药，总算能见效了。”
越青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点头：“就是嘛，我怎么会受伤呢？是不是那个讨厌的树妖又作祟？”
云翊眸色一沉，颔首默认。
她见状，立刻拽住他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晃了晃：“那你可得替我报仇，不然我可不依的。”说着，她忽然瑟缩了一下，往他身边靠了靠，“天君，这是哪儿？我……有些冷。”
云翊这才恍然回神——此处是三十三天，寒气侵体，她如今凡人之躯，如何受得住？他眸中闪过一丝懊恼，当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低声道：“走吧，回丽华殿。”
回到丽华殿，云翊轻轻将她放在软榻上，指尖拂过她微乱的发丝，低声问道：“饿不饿？可想吃些什么？”
越青眨了眨眼，忽而一笑：“我想去荷花池，喝些甘露。”
云翊眸光微动，立刻起身：“好，我去取，你乖乖等我。”
她点点头，目送他离去，神情却有些恍惚。那些被树妖掳走的记忆，连同凤灵皇帝、青城山的修仙者，都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再也想不分明。
云翊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盏晶莹的露水，递到她唇边。她小口啜饮，眉眼舒展，乖顺地躺下。他静静望着她，心中稍安——若她能永远忘记那些过往，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对她而言，反倒是幸事。
待她呼吸渐匀，沉入梦乡，他才悄然起身，回到自己的殿中。今夜，他不必再以琴声引她归魂。
而与此同时，云舒汻立于夜色之中，唇角微扬，眸中映着星辰：“青青回来了。”
紫鸢亦有所感，指尖轻抚过一朵悄然绽放的夜昙，轻声道：“姐姐回来了。”
云舒汻将最后一卷奏疏搁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便起身往天君殿中去。殿内沉香袅袅，云翊正执笔批阅文书，见她来了，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父亲，“云舒汻行了一礼，衣袖间带着未散的墨香，“可是越青醒了？“
云翊笔尖微顿，在宣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抬眼看她，缓缓点头：“嗯，你的侧妃已经去了丽华殿照看。“
云舒汻眸光一亮，却又克制地垂下眼睫：“那......儿臣可否也去看看她？“
案前的天君沉默片刻，终是颔首。他望着太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玉笔在砚台上轻敲三下，似在计算什么，又似在权衡什么。
暮色为丽华殿披上一层薄纱般的霞光，紫鸢执着越青的手坐在莲池边的玉阶上。池中锦鲤曳尾，荡开的涟漪搅碎了倒映的云影。
“姐姐，“紫鸢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晚霞，“你这一睡百年，可知我每日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连晨露都觉得苦涩。“
越青指尖抚过她手背上的凤凰花钿，那抹朱砂色泽依旧鲜艳如初。她眼中泛起温柔而哀伤的波光：“傻丫头，聚散终有时...“
紫鸢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越青一怔：“这次不一样！“她眼中噙着的水光映着晚霞，“这一百年我看着天君日日抚琴唤魂，遍寻三界灵药...姐姐，你若当初就嫁给太子...“
越青轻叹一声，抬手拭去紫鸢眼角的泪珠：“姻缘天定...“
“你就应允了吧，这样我就不会再孤零零一人！“紫鸢急道，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卷过，池中莲花剧烈摇曳。越青忽然掩唇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点点金芒飘散在暮色里。
暮色渐在莲池泛起粼粼波光。紫鸢慌忙扶住越青单薄的肩膀，却见她怔怔望着殿门方向。那里，云舒汻一袭月白锦袍立在霞光里，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
越青指尖的金芒还未散尽，心底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苏醒。那个埋藏千年的秘密，终究要破土而出。
“太子殿下。“她轻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云舒汻快步上前，玉冠下的眉眼染着忧色：“青青可有哪里不适？“
越青摇头，将染着金芒的手隐入袖中：“劳殿下挂心了。“
“你好好将养。“云舒汻想伸手触碰她苍白的脸颊，终是克制地收回，“待痊愈后，我们再......“
“待伤愈，我自会去太子宫拜见。“越青打断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池中一尾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落在玉阶上的婚书。
云舒汻喉结微动。百年相思，千言万语，却在重逢这一刻哽在喉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紫鸢，回宫。“
紫鸢咬唇回头望了越青最后一眼。暮色中，那个坐在莲池边的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烟霞消散。
夜风轻拂，宫灯在廊下摇曳，云舒汻跟在云翊身后，望着父亲挺拔如松的背影，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书房内，千年沉香在青铜炉中静静燃烧。云翊广袖一拂，四周顿时笼上一层隔音结界。他背对着儿子，指尖轻抚过案几上那架古琴的断弦。
“父君，“云舒汻突然撩起衣摆跪地，玉冠上的明珠在烛火下轻颤，“青青既已归来，儿臣斗胆......求您将她赐予儿臣。“
云翊抚琴的手蓦地一顿。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缓缓转身，眸中似有万年寒冰：“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云舒汻抬头，眼中燃着执着的火焰.
云翊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金光，将案上茶盏击得粉碎。飞溅的瓷片划过云舒汻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父子二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良久，云翊闭了闭眼：“你与她，绝无可能。“
“为何？“云舒汻以手撑地，指节泛白，“就因父君也......“他喉头滚动，终究不敢说破，“青青不过千岁，与儿臣年纪相仿......“
云翊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他抬手拭去儿子脸上的血珠，指尖金光闪过，伤口瞬间愈合：“十万年前，本君还在昆仑的时候就有了她“他转身望向窗外明月，“待你听完这个故事，若还执意要她......“
案上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云翊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龙形。云舒汻瞳孔微缩，终于缓缓点头：“儿臣......愿闻其详。“
云翊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飘渺的云海上，声音低沉而悠远：“这个故事要从开天辟地说起。母神创世时，同时创造了人、神与花。为维系天地平衡，人居凡间，神与花共居天界。花需甘露滋养，可那时天地初开，哪来的甘露？“
他指尖凝聚一点金光，在虚空中勾勒出古老画面：“那神便割破手腕，以神血浇灌花朵。千年万年过去，那花竟在神血滋养下化出人形。“
烛火突然摇曳，将云翊的侧脸映得晦暗不明：“或许是血脉相连，或许是朝夕相伴，神执意要与花相守。母神震怒，认定是花蛊惑了神，罚她堕入轮回，受尽万世情劫之苦。“
云舒汻看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神竟也跟着跳下轮回井。“云翊苦笑一声，“可笑的是，万世轮回，他们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最后一次，好不容易重返天界，那花却因真身受损，坠落凡间成了凡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神自然追随而去。可即便身为神明，在凡间依旧护不住她。“云翊的声音突然沙哑，“最后那花投入五彩湖，魂飞魄散。神...只能独自回到云海之巅。“
云舒汻喉头发紧：“那个神...就是父君？那朵花...是青青？“他猛地站起身，“那为何还要娶母亲？为何还要生下我？你对青青...究竟...“
“她本该彻底消散的。“云翊抬手，掌心浮现一缕微弱的光晕，“是飘荡在混沌中的一丝执念，机缘巧合才重新凝聚成花形。“
云舒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所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第三者？“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云舒汻转身离去时，衣角带起的风熄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中，云翊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或许...我才是那个第三者。“
过了几日，越青的伤势渐渐痊愈，可一身灵力却消散殆尽。堂堂仙君竟沦落得与凡人无异，这事若传出去，怕是要成仙界茶余饭后的笑谈。可她倒不以为意，整日乐呵呵的，眉眼弯弯，瞧着傻气又天真。云翊远远望着她，却觉得这样的她格外鲜活，比从前那个清冷疏离的越青更让人心生怜爱。
这一日清晨，越青起了个大早，蹦蹦跳跳地溜出天君宫，直奔太子宫寻紫鸢。
“紫鸢！我们去花界玩吧！“她兴冲冲地拽住紫鸢的袖子，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紫鸢一听“花界“二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又去花界？“她眼珠一转，哄道，“不如我们去天池玩？那儿新养了几尾会吐七彩泡泡的灵鲤，可有趣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凤凰太子妃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缓步而来，那孩子手里攥着串金铃，走一步响一声，煞是可爱。
越青眼睛一亮，惊讶道：“凤凰，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太子妃眉头一皱，面色微沉：“越青仙君，请唤我太子妃。“她低头看了眼孩子，语气冷淡，“在孩子面前，还望你守些礼数。“
越青也不恼，从善如流地福了福身：“太子妃。“
见她态度恭顺，凤凰神色稍霁，没再多言。越青的注意力却全被那孩子吸引，蹲下身笑眯眯地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娃娃也不怕生，眨着大眼睛脆生生道：“我叫凤灵。“
“凤灵？“
这名字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越青心口。她笑容一滞，莫名觉得胸口发闷，站起身勉强道：“太子妃这是要带小殿下去哪儿？“
凤凰淡淡道：“带灵儿去三十三天听法会。“
紫鸢灵机一动：“要不我们也去听听？“
越青却摇头：“我不想去。“她眼波一转，随口胡诌，“我去南海紫竹林逛逛。“
紫鸢愕然：“你去观音大士那儿做什么？“
越青瞥她一眼，理直气壮：“那你去三十三天，还不许我去南海了？“
紫鸢这才明白她在耍性子，无奈道：“罢了罢了，不去就不去。你身子刚好，就在这儿歇着吧。“她拉着越青往殿内走，笑道，“正好我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你来试试。“
越青只好乖乖点头。太子妃刚走不久，殿外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人鱼公主牵着个蓝眼睛的小娃娃款款而来。
“紫鸢，我也要去听法会了。“人鱼公主声音柔柔的，像含着珍珠，“太子殿下待会儿回来，厨房里我炖了灵参汤，麻烦你记得端给他。“
越青瞪圆了眼睛：“她也有孩子了？“
紫鸢抿嘴点头。
越青“哇“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太子真是......效率惊人啊。“她突然凑近紫鸢，眨着眼问，“那你的孩子呢？“
紫鸢脸颊微红，轻拧她一把：“缘分未到，急什么。“
越青拍拍她的肩，一脸了然：“没到就算了，强求不得。“
紫鸢拽着她往内殿走：“别贫了，快来试试新衣裳。“
越青却杵在原地不动，鼻子微微耸动：“你方才没听见吗？小七炖了汤......“
紫鸢眯起眼睛：“你想偷喝？“
越青咧嘴一笑，拽着她就往厨房方向拖：“先吃饱再换嘛。“
“不行！“紫鸢死死拉住她，“汤要多熬会儿才入味。你先换衣服，我保证待会儿让你喝两碗。“
好不容易哄着越青换了五六套衣裙，紫鸢终于满意地指着那袭月白绣桃花的留仙裙：“就这件了，衬得你像枝头新雪似的。“她兴致勃勃地铺开画纸，“我给你画个小像，你自己瞧瞧。“
越青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委屈道：“我饿......“
“很快就好！“紫鸢不容拒绝地把她按在书房软榻上，“你乖乖坐着，画完我立刻去端汤，好不好？“
越青百无聊赖地摆弄衣带，不知不觉眼皮开始打架。朦胧间感觉有人轻轻推她：“姐姐，画好了。“
她勉强睁眼，只见画中的自己倚榻浅笑，确实灵动。可胃里空得发疼，她揉着肚子嘟囔：“画是好看......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紫鸢忍笑：“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取。“
越青迷迷糊糊应着，可困意来得蹊跷。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本能地往书房后间的寝榻摸去。大白天的竟这般困倦，实在古怪。
就在她沉入梦乡的刹那，紫鸢恰巧端着汤盅回来，而门外，太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切巧合得，仿佛早有安排。
紫鸢捧着青玉汤盏，轻声道：“太子殿下，您回来了，这是人鱼姐姐特意为您熬的灵参汤。“
云舒汻从奏章中抬头：“她和太子妃还未从法会归来？“
紫鸢将汤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热气氤氲间，参香四溢：“殿下趁热用吧，这汤用了千年雪参，最是滋补。“
云舒汻不疑有他，执盏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收下去吧，本宫还要看会儿书。“
紫鸢却没有立即退下。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案上香炉，一缕幽香悄然散开：“殿下若是乏了，不妨小憩片刻。待时辰到了，臣妾再来唤您。“
“知道了。“云舒汻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
紫鸢缓步退至门前，忽又驻足回首。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殿下......千万记得要休息。“
她的话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深意。殿外一阵风过，吹得檐角金铃叮当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云舒汻望着紫鸢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她今日格外反常。他强撑着困意批阅了几页奏章，眼皮却越来越沉，终于搁下朱笔，起身往内室走去。
素手撩开床幔的刹那，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越青正蜷在他的锦被间，青丝散落如瀑，衬得小脸愈发莹白。
“青青？“
他本能地要退开，却突然感到一股热流自丹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方才饮下的参汤此刻竟化作烈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紫鸢这丫头......“他咬牙按住床柱，指节泛白，“竟敢在汤里下药。“
床榻上的越青被动静惊醒，迷蒙睁眼时，正对上太子泛红的眼尾：“殿下回来了？我实在困得厉害......“她慌忙撑起身子，“这就回去......“
云舒汻死死攥着床幔不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失控。可越青刚站起身便双腿发软，整个人如折翼的蝶般栽下来。他下意识接住，温香软玉入怀的刹那，呼吸陡然粗重：“青青......快走......“
“我......“越青扶着他的手臂轻喘，“怎么使不上力气......“
太子额角沁出细汗，声音沙哑得可怕：“紫鸢到底想做什么......“
越青忽然察觉到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灼热的吐息喷在耳畔：“殿下？“
“青青......“云舒汻突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她脸颊，“你可愿......“
越青终于意识到什么，慌乱抵住他胸膛：“别靠这么近......“
云舒汻猛地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的：“我会三书六礼......让你做最尊贵的太子妃......“
“放开......“越青声音发颤，指尖掐进他衣袖，“我要回去......“
云舒汻额角青筋暴起，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热潮，小心翼翼将越青放回床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别怕...青青...别怕...“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她凌乱的衣襟，“你乖些...“
越青无力地推拒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太子...求您...“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我害怕...“
太子突然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的瞬间，他猛地停住动作。双手重重按在越青肩上，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听我说...“他喘息粗重如困兽，“我发冠里...有支金凤钗...“
越青颤抖着伸手，从他束发的玉冠中抽出一支三寸长的金钗。钗尾凤羽锋利如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握紧它。“云舒汻眼底猩红一片。
就在越青茫然握紧金钗的刹那，太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月白锦袍，顺着金钗蜿蜒而下，染红了越青素白的指尖。
“你...！“越青瞳孔骤缩，血色尽褪的脸上满是惊惶。她猛地挣开，踉跄着冲向殿门，正撞上迎面而来的小凤凰。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血腥味中格外刺耳：“我父君呢？“
越青呆立原地，怔怔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而惊醒般指向内室，声音破碎：“快...快去叫你母亲...救他...“
檐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血水混着雨水在她脚边汇成蜿蜒的溪流，那支沾血的金凤钗正静静躺在血泊中，凤首镶嵌的明珠被血浸透，竟显出几分妖异的光彩。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凤凰太子妃携着小凤灵匆匆赶来。小凤凰拽着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母妃快救救父君！“
凤凰踏入内室时，只见云舒汻面色惨白地倒在床榻边，手腕处一道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她立即并指封住他几处大穴，掌心运起灵力护住他心脉，转头厉声道：“速传医神！“
待稳住太子伤势，凤凰拂袖而出，却在殿门外看见越青怔怔立着。她脸色仍有些苍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进退不得的模样像只受惊的雀儿。
廊下风铃叮咚，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细碎的阳光。
凤凰眸中寒光骤现，广袖一扬，凌厉的掌风挟着仙力重重扇在越青脸上！
“啪——“
越青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又跌落在地。她尚未从眩晕中回神，便听见凤凰冰冷的声音响彻殿宇：“贱婢胆敢行刺太子，押去诛仙台——即刻行刑！“
紫鸢跌跌撞撞冲过来，“扑通“跪地扯住凤凰的裙裾：“太子妃明鉴！姐姐她绝不会......“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凤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凝聚着一缕从太子伤口提取的血气。鎏金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恰似她眼底翻涌的杀意。
——这个叫越青的女子，早该消失了。
新婚之夜太子醉梦中那声“青青“，三百年来夜夜扎在她心头的倒刺。偏偏这女子总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东宫，偏偏太子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克制的温柔。
凤凰抚过腕间的鸾凤镯。从前不动手，不过是看出越青避太子如蛇蝎。但今日......她望着越青嘴角的血迹，缓缓勾起红唇。
天赐良机。
迦诺正倚在回廊下逗弄灵鸟，忽见紫鸢身边的小花仙慌慌张张地飞来，翅膀都扑棱得不成样子。他眼珠一转，伸手拦住：“小东西，出什么事了？“
“不、不好了！“小花仙急得直转圈，“太子妃要杀越青姐姐，已经押去诛仙台了！“
迦诺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阿蓝正往这边走来。他佯装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往书房方向踱去，等拐过回廊立即化作一道清风。
“天君！“他猛地推开书房门，险些被门槛绊倒，“丽华殿那位姑娘闯了祸，太子妃要当场诛杀她！“
云翊手中的朱笔“咔嚓“折断，墨汁溅在奏章上晕开一片血色。迦诺只觉眼前一花，案前已不见人影，唯余晃动的珠帘哗啦作响。
诛仙台上罡风猎猎，越青被捆仙锁缚着跪在刑台中央，嘴角还挂着血痕。凤凰正抬手示意天将行刑，忽见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住手！“
云翊广袖翻飞间震退两名天将，护在越青身前。凤凰不慌不忙地行礼，凤钗上的流苏纹丝不动：“天君明鉴，此女行刺太子，儿臣亲眼所见。按天规当诛。“
云翊低头查看越青伤势，见她脸颊红肿、灵力紊乱，显然已经受过私刑。他强压怒意，沉声问道：“太子伤势如何？“
“医神已诊治过，正在寝殿安睡。“凤凰不卑不亢地应答，指尖却悄悄掐紧了帕子。
“越青如今灵力尽失，如何伤得了太子？“云翊冷笑一声，突然提高声调，“阿蓝！“
一直隐在云端的蓝袍仙君应声而落。
“将越青押入锁妖塔。“云翊的目光扫过凤凰僵硬的笑容，“待太子醒后，本君亲自审问。“
凤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恭敬俯首：“谨遵天君法旨。“
待众人散去，诛仙台上只余猎猎风声。凤凰望着锁妖塔方向，忽然轻笑起来——横竖那丫头进了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
越青踏入锁妖塔的瞬间，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腐臭的妖气扑面而来，锁链碰撞声与妖魔的低笑在四壁回荡。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向最阴冷的角落，裙摆扫过地上干涸的血迹。
“天君这一招，倒是打得妙。“她抚摸着腕间的魔音铃，轻笑自语。
云翊站在塔外，掌心全是冷汗。将越青关进锁妖塔，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自听闻她刺杀太子，他便起了疑心。凤凰君主曾密报，魔界近来有人操控四大神兽，而种种线索都指向越青。
“若她真被彼岸花彻底侵蚀......“云翊不敢深想。十万年前那朵以神血浇灌的花，本就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恐惧。
塔内突然传来第一声惨叫。
云翊猛地抬头，听见妖魔的哀嚎此起彼伏。魔音铃的声浪震得锁妖塔都在颤抖，那是越青从不轻易动用的本命法器。
“不对......“他脸色骤变，“她在吸收妖力！“
真相渐明
原来越青早不是那个懵懂的小仙子。
她太清楚云翊对自己的纵容——即便今日真杀了太子，那位天君恐怕也会替她遮掩。但她偏偏不逃不闹，乖乖走进锁妖塔，因为这里关押的妖魔，正是她最好的补品。
“云海之巅养出我的形，锁妖塔养出我的魂。“越青指尖缠绕着从妖魔体内抽出的黑气，任由它们钻入七窍。塔顶透下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左眼竟泛起妖异的金色。
云翊在塔外守到天明，听着惨叫渐渐平息。当旭日初升时，锁妖塔死寂得可怕。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云舒汻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撑着床榻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云翊按住了肩膀。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父君......“最终还是云舒汻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云翊凝视着他，目光深沉如渊：“你要越青偿命吗？“
“是儿臣冒犯在先。“云舒汻苦笑，指节攥得发白，“若非我情难自禁......“
“若你执意要她死，“云翊突然打断他，“为父可以亲手送她上诛仙台。“金线绣制的袖口下，手掌早已紧握成拳，“但若是旁人想动她......“
“不可！“云舒汻猛地抬头，牵动伤口也顾不上，“她不愿嫁我，可我......“喉结滚动数次，终是颓然道，“只盼她平安活着。“
云翊沉默片刻，忽然道：“待你伤愈，我便放她出塔。届时你继天君位，我带她去云海之巅。“
“父君！“云舒汻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儿臣连万年雷劫都未历过，如何镇得住九重天？“
“怕了？“云翊伸手拭去他唇边血迹。
“儿臣怕的不是雷劫......“云舒汻抓住父亲的手，“是怕护不住这偌大天界。羽族、龙族、花界看似臣服，实则......“
云翊反握住他颤抖的手：“有为父在，他们翻不起浪。“
“您分明是为了护越青周全！“云舒汻突然提高声音，“若您要为她舍弃九重天，儿臣宁愿......从未遇见过她！“说到最后已是哽咽。
更漏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云翊缓缓松开手，起身时袍角扫过满地碎光：“有件事，你该知晓了。“他背对着儿子，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并非你生父。明日来书房......“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玉盏坠地的脆响。云翊没有回头，因此错过了云舒汻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碎裂的光。
云舒汻倚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流云怔怔出神。休息半日后，他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动，可心口的闷痛却挥之不去。
紫鸢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泪水打湿了衣襟：“太子殿下，都是我的错！您杀了我吧！“她抽噎着，“我看太子妃不在，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成全您和姐姐......可我万万没想到姐姐会伤您......“
云舒汻伸手将她扶起，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你啊......“他苦笑摇头，“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这世上哪有妻子，会撮合自己的夫君与姐妹的？“
“我只是......“紫鸢抬起泪眼，“想让姐姐永远留在我们身边。况且，您那么喜欢她......“
“罢了。“云舒汻望向窗外，暮色染红了云海，“我对她的执念，到此为止吧。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谁知道她心里装着谁？又或者......她是否曾真正做出过选择？“
紫鸢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可是太子！姐姐被关进锁妖塔了！她如今灵力低微，怎么受得住那种地方？您去求求天君——“
“是天君亲自下令关押的。“云舒汻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放心吧，天君......自有分寸。“
他转身时，紫鸢没有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紫鸢回到自己的小院，轻轻合上门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缓缓躺下，指尖摩挲着枕畔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是太子去年随手赏赐的。
她当然愿意为越青去死。
但更愿意看着越青嫁给太子。
“傻子都看得出来......“紫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道，“你对她的情意，早就刻进骨血里了。“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紫鸢翻了个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在她看来，越青是花界最好的筹码——只要有她在，太子就会永远庇护花界，连带庇护自己。
这次的事闹得虽大，却正合她意。从今往后，太子殿下再不会冷落她。或许永远给不了真心，但至少会给她应有的体面。
紫鸢抚摸着腕间的花神印记，想起初见越青时的场景。那日太子在御花园赏花，目光却总追随着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白花。别人或许不识，但她——花神的亲妹妹，怎会认不出《万花谱》首页记载的彼岸花？母神亲手绘制的神花，本该绝迹于十万年前。
“姐姐啊姐姐......“紫鸢轻笑出声，“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如今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越青被囚，太子愧疚，而她——这个最懂事的侧妃，自然成了最该被安抚的人。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紫鸢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她当然取代不了越青在太子心中的位置。
但能取代她在太子宫的位置，已经足够了。
锁妖塔的玄铁大门缓缓开启时，寒气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越青靠在最里层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在看到他们的瞬间扬起笑容。
云翊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侧首看向身侧的云舒汻：“为何不来听那个故事？“
年轻的太子一袭月白锦袍，在晨光中站得笔直：“父君，“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血脉如何，您永远是我父亲。“
塔内传来锁链晃动的声响，越青正试图站起来。
云舒汻的目光掠过她摇晃的身影，继续道：“现在这样就很好——您娶青青为天妃，儿臣继续做这个太子。“他转头直视天君，“天地万物，不该总是困在过去的因果里。“
云翊深深看着他：“你当真想清楚了？“
“想了一夜。“云舒汻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云翊恍惚看到了十万年前的云海，“儿臣所求，不过是三界太平，还有......“他望向塔内那个身影，“看她永远笑得这般没心没肺。至于护着她的人是谁——“
“是父君您的话，儿臣反而更放心。“
晨风吹散云翊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眼中积聚十万年的阴霾。这一刻他才惊觉，眼前这个会为苍生折腰的太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执念毁天灭地的云浚。
而自己......或许也该放下那些前尘往事。
玄铁重门隆隆开启的刹那，越青踏着晨光款款而出。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发间甚至还簪着一朵新摘的彼岸花，红得刺目。
只是当视线触及云翊时，她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骤然破碎，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你......“她声音发颤，“也是来杀我的吗？“
云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广袖带起的风惊飞了栖息在塔檐的寒鸦：“胡说什么！“他手忙脚乱去擦她脸上的泪，却在触及她冰凉肌肤时僵住，“若要你死......“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本君必殉道相随。“
越青抽噎着躲开他的手，突然指向云舒汻：“那带他来作甚？“指尖尚带着锁妖塔里的寒气。
“是让他亲口告诉你——“云翊无奈地捉住她乱指的手，“他从未怪你。“
云舒汻适时上前，玉冠垂下的流苏掩住了他微红的耳尖：“青青......“他顿了顿，终是轻叹，“是我唐突了。往后......“
“往后我再不敢去太子宫了！“越青突然打断他，缩到云翊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凤凰娘娘好凶......“
云舒汻尴尬地望向天君，却见素来威严的父君正纵容地任由那丫头攥皱衣袖。他只得苦笑道：“你先随父君回去调养，有些事......“目光扫过她发间妖艳的彼岸花，“改日再细说。“
越青跟着云翊回到丽华殿，殿内的夜明珠感应到主人归来，纷纷亮起柔和的光晕。
“可有哪里不适？“云翊抬手想探她灵脉，却被她轻巧躲开。
越青揉了揉肚子，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我饿。“
云翊失笑，起身道：“我去取些仙果来。“
“不要仙果！“越青一把拽住他的袖摆，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天君陪我去人间吃好不好？就上次那家糖醋鲤鱼......“她晃着他的袖子，发梢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我保证很快洗完！“
云翊望着她期待的眼神，终是妥协：“好，我等你。“
越青欢快地钻进浴池，哼着小调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换上紫鸢新做的鹅黄襦裙时，她还特意对着铜镜转了个圈——裙摆上绣的蝴蝶竟真的会随着动作振翅。
可当她兴冲冲跑出去时，却见云纹玉案上已摆满珍馐：晶莹的龙须酥、冒着热气的芙蓉羹、还有她最爱的蜜渍莲藕......
“你骗人！“越青鼓着腮帮子坐下，筷子把碗沿敲得叮当响。
云翊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眼底漾着笑意：“吃完这些，有了力气再下凡。“见她眼睛一亮，又补充道，“不过天庭还有要事，最多陪你一炷香。“
越青胡乱扒拉几口就拽他起身：“走啦走啦，再晚人间该打烊了！“
云翊任由她拉着，袖中手指悄悄掐诀——三十三重天的晨钟，此刻走得比往常慢了许多。
东都洛阳的夜市华灯初上，越青一踏入熙攘人群便如鱼得水。她故意在卖糖人的摊前松开了云翊的手，眨眼间就钻进了看杂耍的人群里。
“这次总能甩掉了吧？“她蹲在胭脂铺的幌子后头嘀咕，却见玄色靴面突然出现在眼前。抬头正对上云翊似笑非笑的眼神——这已是第七次被他逮着了。
温热的手掌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青青就这么想离开我？“
越青挣了挣没挣脱，索性坦白：“天君，我不想回九重天了。“街边灯笼在她眸中投下碎金般的光点，“您自己回去吧。“
“你灵力未复。“云翊指尖在她腕间一抹，显出淡金色的禁制，“留在凡间会招来——“
“妖魔鬼怪嘛！“越青撇嘴打断，“它们敢来我就......“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瞪大眼睛，“您手怎么在流血？“
云翊恍若未觉腕间崩裂的伤口，反而将她握得更紧：“若你愿意，天君之位我现在就可以......“
“我开玩笑的！“越青慌忙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唇边溢出的鲜血烫得一颤。那血竟泛着金芒，分明是仙元受损的征兆。
人群突然传来惊呼。越青回头，见天际黑云翻涌，隐约有魔物嗅着血气而来。她咬了咬唇，终是拽着云翊往城外跑：“先回去再说！“
青石板上滴落的金血化作莲花，又被她慌乱的脚步踏碎。云翊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笑：“青青在担心我？“
“闭嘴！“她凶巴巴地吼他，耳尖却红了。
南天门前，越青看着愈合的伤口发呆。她当然知道那伤怎么来的——锁妖塔里吞噬妖魔时，是他隔着塔身源源不断渡来灵力，才没让她被反噬。
“暂时......不走了。“她突然嘟囔。
云翊眼底刚亮起的光，却被她下一句浇灭：“等您伤好了再跑。“
荷花池的雾气氤氲而起，越青赤足坐在白玉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丫。水珠从她莹白的脚踝滑落，惊得池中锦鲤四散。
云舒汻远远望了一眼那道身影，这才敢走近正在批阅奏章的天君。
“父君，“他斟了杯清心茶递过去，“您从人间回来后就心神不宁，可是遇到......“
云翊朱笔微顿，突然问道：“你说这六界之中，可有人能教会青青明白男女之情？“
“噗——“云舒汻险些呛到，忙用袖口掩唇，“父君何不送她去青丘？狐帝最擅......“
“不可。“云翊打断他，眉间蹙起深痕，“那老狐狸若真教会了她......“指尖无意识碾碎了一粒南海明珠，“本君难道还要给他送新婚贺礼不成？“
云舒汻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忽然正色拱手：“若父君不嫌儿臣愚钝......不如让我试试？“
夜风拂过案上奏章，掀起的纸页恰好掩去天君眼底的挣扎。良久，他轻叹一声，既未首肯也未反对。
荷花池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父子二人同时转头，只见越青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正扑腾着喊：“天君！有鱼咬我裙子！“
云翊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云舒汻望着被父亲灵力激起的漫天水花，苦笑着摇头——这哪是需要人教的样子？分明是......
那“小狐狸“早把九天至尊吃得死死的。
越青在荷花池畔养了整整半月才现身。池水洗去了她身上沾染的妖魔气息，却洗不掉经脉里流淌的黑暗灵力。她清楚，以天君的修为，迟早会察觉异常。
“得想办法离开才行......“她拧着湿漉漉的衣袖暗想。
可刚踏出荷花池，就撞进一道深邃的目光里——云翊正坐在亭中抚琴，弦音如影随形地缠上来，仿佛早就看穿她的心思。
琴声越发扰得她心烦意乱。
越青索性湿着发闯进琴室，毫无顾忌地坐进他怀里：“我要睡觉，你别弹了。“
云翊的琴音戛然而止。他垂眸看着胸前滴水的少女，无奈地拢住她冰凉的手：“好，不弹了。“
越青趁机贴得更近。她听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目光扫过他微抿的薄唇，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脸颊故意蹭过他耳后的敏感处，喉间溢出小猫般的哼唧声。
“青青？“云翊的嗓音明显哑了几分，“可是饿了？“
她突然搂住他的脖子，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亲你。“
不等回应，柔软的唇已经轻啄在他嘴角。云翊呼吸一滞，却见她眨着眼问：“你不亲回来吗？“
扣在纤腰上的手掌猛然收紧：“我若亲起来......“他低头逼近，“可不会这般浅尝辄止。“
越青主动迎上去，却在缠绵渐深时发出撩人的嘤咛。云翊猛地将人按在琴案上，古琴发出“铮“的哀鸣。
“青青......“他抵着她额头喘息，“再这样下去，我怕等不到大婚那日。“
“洞房？“越青如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我才不要！“她慌慌张张退到门边，“我、我伤还没好全呢！“
云翊苦笑着松开手：“我不勉强你。“
越青将信将疑地坐回他跟前，指尖卷着衣带嘀咕：“那......等我再想想。“
窗外，一片荷叶悄然沉入池底。越青没看见云翊眸中闪过的金芒——那是天君动用“观微“之术时特有的神光。
云翊望着越青离去的背影，广袖下的手缓缓攥紧。殿外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前烛火明灭不定，恰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她变了。
方才缠绵时，少女眼中一闪而逝的血色绝非错觉。那分明是被黑暗灵力侵蚀的征兆，可当她惊慌逃开时，眸光又纯净如初。
“或许......“他凝视着掌心残留的彼岸花香，“并非灵力控制她，而是她在驾驭灵力。“
这个念头令他指尖发冷。三清灵力根本不足以维持她的人形——若按常理，凤凰那日含怒一掌就该让她现出原形。可她却能重伤之下闯入锁妖塔，不仅全身而退，反倒......
云翊突然捏碎了案角的玉镇纸。
莹白碎玉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古琴上。这把曾为招魂而制的琴，如今弦间沾满他的血。就像十万年前，他用神血浇灌那株濒死的彼岸花。
“必须尽快大婚。“他拭去琴弦上的血珠，眸中金芒大盛。
九重天的晨钟忽然响彻云霄。值守仙官惊愕地看见，素来沉稳的天君竟化作流光直奔司命殿，衣袂翻卷间带落满庭桃花。
他要改命簿。要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带他的小花妖永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天池水雾氤氲，紫鸢正指着池心的七彩莲台说笑，忽见凤凰太子妃带着侍女迎面而来。紫鸢顿时脸色煞白，拽着越青的袖子低声道：“姐姐，我们快走......“
越青却轻轻推开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去请太子。“她指尖一翻，通体莹白的玉笛已握在手中，“我来会会这位太子妃。“
凤凰金线绣制的裙摆扫过天池边的灵草，闻言冷笑：“锁妖塔都没能炼化你这妖孽，还敢来招惹太子？“
“那一掌之仇，“越青玉笛横转，笛身突然泛起血色纹路，“今日正好清算。“
凤凰轻蔑抬手，却在接招瞬间变了脸色——笛风凌厉如刀，竟逼得她连退三步。池水被灵力激荡，炸开数丈高的水花。
“涅槃火！“凤凰终于祭出本命真火，烈焰化作凤凰形态直扑越青。
越青不避不让，玉笛突然发出鬼泣般的尖啸。就在她准备硬接这一击时，一道月白身影倏忽插入战局——“住手！“
云舒汻广袖翻卷，生生将涅槃火引向天际。燃烧的云霞映红了他苍白的脸，而被他护在身后的越青，眼底血色正缓缓褪去。
云舒汻将越青牢牢护在身后，涅槃火的余温还在他袖口燃烧。他直视凤凰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决：“凤凰，住手。她如今灵力微弱，承受不住你的涅槃之火。“
凤凰张口欲言，却见太子已拽着越青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我会与她做个了断，给你一个交代。“
紫鸢适时从后转繁花林走出，故作关切地扶住凤凰：“太子妃可有受伤？“
凤凰甩开她的手，凤眸微眯：“你不是最紧张你那好姐姐么？“
紫鸢掩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太子妃说笑了，说到底......越青不过是我们共同的阻碍罢了。“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今日多谢太子妃配合，很快您就会看到结果。“
凤凰审视着这个平日低眉顺眼的侧妃：“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紫鸢优雅地行了一礼，发间珠钗纹丝不动：“从今日起，太子殿下......“她抬眼，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再不会为越青分心了。“
荷花池的水雾氤氲而起，模糊了越青的视线。云舒汻在她面前来回踱步，衣摆扫过青石板上零落的莲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青，你......可有受伤？“他第三次问出这句话，嗓音干涩。
越青垂眸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笛，上面还残留凤凰的法力痕迹。
太子突然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做你的天妃，我当我的太子。“
“千年之约呢？“越青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我给不了你唯一。“云舒汻苦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所以......“
“所以你不喜欢我了？“她直接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太子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记住，往后有天君护着你，再没人能......“
话未说完，他怔住了。越青向来灵动的眼眸此刻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三千年前混沌中的彼岸花，在虚无里徒劳地伸展枝叶，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一别两宽。“越青突然退后一步，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往后若非必要，不必相见。“
这句话像把钝刀，生生剜进云舒汻心口。他想起老君颤抖的白须：“那丫头是天界最大的劫数......太子若真为苍生计，就当断则断。“
池面忽然荡开涟漪。太子望着越青决然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鲜血淋漓——原来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血肉。
诛仙台的风猎猎作响，越青站在边缘，衣袂翻飞如展翅的蝶。紫鸢跌跌撞撞地追来，脸上还带着惊慌：“姐姐，你没事吧？凤凰有没有伤到你？“
越青缓缓转身，玉笛在指尖转了个花，突然抵住紫鸢的咽喉。
“你早就认出了我，对吗？“越青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
紫鸢瞳孔骤缩，连连后退：“姐姐，我......我做错了什么？“
笛尖挑起紫鸢的下巴，越青冷笑：“你哥哥——花界之主，也认出我了吧？“
紫鸢浑身一颤，随即伏地而拜：“哥哥说，您才是真正的花神。只要您愿意，花界上下随时听您号令。“
越青收笛轻笑，伸手揉了揉紫鸢的发顶：“你这丫头，最讨人喜欢的就是这份机灵。“她的目光悠远，“告诉你哥哥，花界......我暂时没兴趣。“
紫鸢——不，此刻该称她为鸢尾——急切地抓住越青的裙角：“主人，让我追随您吧！“
越青摇头，指尖凝出一缕金光点在紫鸢眉心：“你给我的温暖，我都记得。今日便解了你的魔音契......“
“不要！“紫鸢惊慌躲开，“我、我愿意永远受您驱使！“
越青失笑：“傻丫头，太子的龙气早已替你化解了大半。待你为他生下子嗣时，最后那点契约自会消散。“她望向远方，“至于你哥哥......“
紫鸢猛地抬头。
“他当年只瞥见我真身一瞬，无碍的。“越青转身走向诛仙台边缘，声音飘忽，“告诉花界众仙，好好活着。若真有那一日......“
她回头，对紫鸢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彼岸花开时，我自会归来。“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诛仙台的罡风中。紫鸢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缕带着彼岸花香的风。
紫鸢离去后，诛仙台陷入死寂。越青独自坐在悬崖边缘，足尖悬空晃荡，脚下是翻涌的混沌云海。
“第几次了？“她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诛仙台边缘的裂痕——那是她上次坠落时留下的，“跳下去这么多次，偏偏死不成......“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露出颈间狰狞的旧伤。那是三千年前云浚临死前留给她的，带着诅咒的伤口。
“明明该是回来复仇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白的手掌，上面沾满露水，却不见半点血腥，“怎么反倒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站起身时，诛仙台的罡风撕扯着她的衣裙。越青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九重天宫，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不如走了干净。“
可当她真正抬脚欲跃时，眼前却浮现出云翊那双含泪的眼睛——那个执掌三界的至尊，曾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脚尖在悬崖边缘碾转三次。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脚步。
“真是......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