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龙抱着昏迷的越青匆匆穿过回廊，恰好被站在庭院中的小狐狸撞见。
“越青怎么了？“小狐狸惊呼，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
“在诛仙台遇袭。“小金龙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我先为她疗伤。“
小狐狸怔怔地望着小金龙离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云琅桓站在她身侧，轻叹一声：“你...心仪天帝？“
“喜欢又如何？“小狐狸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他眼中从来都看不见我...待我伤好，便回青丘去了。“
云琅桓正欲安慰，抬手轻拍她肩膀的瞬间，却见小金龙去而复返，站在月洞门下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们。
“越青已无大碍。“小金龙声音微冷，“我去查查那翼龙兽的来历。“说完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凉风。
云琅桓与小狐狸走进内室，只见越青安静地躺在云锦榻上，外袍被褪至腰间，露出雪白的肩头和缠绕的金色绷带。云琅桓顿时耳根发热，连忙扯过锦被为她掩好。
“看样子伤势稳定了。“他别过脸去，“我去向医神讨些补药。“
小狐狸点点头，在榻边坐下：“我在这儿守着，免得她醒来要水喝。“
待云琅桓离去，小狐狸轻轻握住越青冰凉的手指，却不知此刻殿外——小金龙正站在雕花窗前，透过缝隙望着室内，手中的龙鳞剑不知何时已深深插进了廊柱。
小狐狸望着越青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声叹息竟将越青唤醒了。
“受伤的是我，你叹什么气？“越青虚弱地睁开眼，声音轻若游丝。
小狐狸托着腮帮子，眼神飘向窗外：“我叹自己命苦...“
“哦？“越青忍着疼痛撑起身子，“是嫌青丘帝君当得不自在？还是...“
“是爱而不得的苦。“小狐狸打断她，眼圈微微发红。
越青忽然轻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她直抽气：“爱而不得？你确定...他真的不爱你？“
“方才他抱着你回来时那着急的样子...“小狐狸咬着唇，“你还要说他心里没你？“
越青摇摇头，指尖凝聚一点微光缓解疼痛：“紧张不等于爱。他为救你耗去三百年修为，可曾告诉过你？“
小狐狸猛地抬头，狐耳不自觉地抖了抖：“你、你胡说...“
“罢了。“越青突然转了话题，“我饿了，想吃人间的烧饼。“
“这时候还挑食？“小狐狸瞪大眼睛，“谁给你下凡去买...“说着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其实...我想吃糖醋鱼...“
越青狡黠一笑，唤来迦诺：“青丘帝君要吃糖醋鱼，我去...“
“魔尊且慢！“迦诺连忙拦住，“属下这就派人去买。“
小狐狸眼睛一亮，越青冲她眨眨眼。迦诺刚退出殿门，就撞见小金龙和云琅桓。
“天帝，青丘帝君想吃糖醋鱼...“
“我去。“小金龙打断他，转身就要驾云。
云琅桓挑眉：“堂堂天帝，亲自去买糖醋鱼？“
小金龙耳根微红：“她伤刚好，难得有胃口。“
云琅桓与迦诺相视一笑：“那顺便带个烧饼吧，越青想吃。“
小金龙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表示知道了。云琅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轻笑：“这两个傻子...“
殿内，小狐狸扒着窗棂，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回头看向越青，发现对方早已闭上眼睛，唇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九重天的云霞染上了暮色，将整个宫殿映照得如梦似幻。
小金龙提着食盒匆匆赶回，迦诺连忙迎上去接过：“帝君和魔尊都在月华殿候着呢。“
“快送去吧。“小金龙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别让她们饿着。“
迦诺躬身退下，心里却暗自好笑。等他到了月华殿，小狐狸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真的买回来了！迦诺，我一定要让小金龙好好赏你！“
迦诺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越青打断：“先吃东西。“她接过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就着琼浆咬了一大口。
小狐狸打开食盒，惊喜地叫出声：“天啊，这么多好吃的！“她拿起筷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迦诺，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吃你的吧。“越青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若有所思地望着食盒里精致的摆盘——每样菜都是小狐狸爱吃的，连糖醋鱼都特意去了刺。
就这样过了几日，每日都有不同的人间美食送来。越青的伤渐渐好转，这日清晨，小狐狸突然说：“越青，我的伤好了。“
越青手中的茶盏一顿，抬眼看向窗外盛开的优昙花：“今晚吧。“她放下茶盏，“你把他约来，但你要守在...“
“月华殿门口！“小狐狸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越青轻轻点头，却在转身时眼神一暗。她并非真要成全什么露水姻缘——这万年来，她早已看透情爱虚妄。但今夜，她必须让小狐狸明白，小金龙心里装着的那个人，那个叫芸晴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她越青。
夜幕降临，月华殿的纱幔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越青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彼岸花印记。
那夜的风格外凛冽，裹挟着天池的寒意卷入月华殿。小狐狸拽着小金龙的衣袖，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快些！我给你备了一份大礼，保准你喜欢！“
殿门洞开的刹那，两人同时怔住——
月华如水，倾泻在飘舞的白色纱幔上。云琅桓的琴声似有若无，将整个场景衬得如梦似幻。纱幔后那道窈窕身影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轻纱罗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让殿内空气都变得旖旎起来。
“今晚...“小狐狸松开手，声音发颤，“她是你的了。“
小金龙还未来得及反应，殿门已被“砰“地关上。琴声戛然而止，云琅桓看着小狐狸煞白的脸色，轻叹道：“既然难受，何必...“
“他高兴就好。“小狐狸盯着自己的鞋尖，眼泪砸在绣着云纹的锦缎上，“我...我早就知道他心里装着越青...“
云琅桓突然按住她的肩膀：“那你可曾问过越青的意思？“
小狐狸猛地抬头，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她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大错——越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妖，而是三界敬仰的守护者。
“快！“她拽住云琅桓的衣袖就往回跑，“或许还来得及！“
越青纤指轻挑，白纱幔帐如水般滑落。她缓步走到小金龙面前，衣袂间暗香浮动，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颈侧。
“小狐狸说...“她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欠她的救命之恩，需得与你做一夜夫妻才算偿还。“红唇微勾，“她倒是会打算盘，既还了恩情，又成全了你的心意。“
小金龙浑身绷紧，突然单膝跪地，鎏金发冠垂下的流苏剧烈晃动：“魔尊明鉴！“他的声音发颤，“纵使我如今顶着天帝虚名，在您面前永远都是那条被您救下的小蛇。“他深深低下头，龙纹广袖铺展在地，“这万万年来，您在我心中始终如九天明月，不敢...也不会有半分亵渎之心。“
越青忽然轻笑出声，袖中魔光流转间，身上轻纱罗衣已换成往日的玄色战袍。她弯腰扶起小金龙：“好样的。“语气温柔得如同当年在青丘，她将奄奄一息的小蛇捧在手心时那般，“去吧，门外有人等你等得心都要碎了。“
小金龙抬头时，正对上越青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情欲，只有长辈般的慈爱。他忽然红了眼眶，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转身时却听见越青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丫头为了给你准备这份'大礼'，偷偷哭湿了三块帕子。“越青把玩着桌上的酒盏，“现在怕是正在门外抹眼泪呢。“
月色如水，园中花影婆娑。小金龙一把将小狐狸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傻狐狸...“
小狐狸在他怀里抽泣，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那夜你醉得不省人事，嘴里一直喊着'越青'...我以为...我以为...“她攥紧他的衣袖，“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小金龙正要开口，越青已从殿内踱步而出。夜风吹起她的玄色衣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他喊的是芸晴。“她轻轻摇头，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苦笑，“你的救命之恩...容我日后再还。“
她转身欲走，云琅桓却快步追了上来：“天帝，臣先去照看魔尊，您大婚，臣再回来...“
“你非要跟着我不可？“越青猛地转身，眼中血色翻涌。夜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四周花树簌簌作响。
云琅桓不退反进，玉骨折扇“唰“地展开：“三百年之约未至，魔尊的命...“扇面“天理昭昭“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还得由我来取。“
越青怔了怔，突然笑出声来。这一笑，眼中的血色褪去几分：“好啊...“她指尖轻点云琅桓心口，“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取谁的命。“
云琅桓点头应允。越青轻叹一声，突然金丹处又传来熟悉的绞痛，她蹙眉按住心口，只得默许云琅桓随行。回到魔界后，妖界众妖早已俯首称臣，越青端坐王座之上，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威仪。
“接下来，该轮到昆仑山了。“她指尖轻叩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云琅桓静立一旁，目光始终停留在她按着心口的手上。他暗自期盼着，或许待她金丹不再疼痛的那日，这场劫难便能化解。可这世间恩怨，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这日，妖界急报传来：“昆仑使者大批下山，见妖便杀，青城山亦遭波及。“
“青城山？“越青猛地站起，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当她赶到青城山时，九峰的新任峰主早已候在山门前。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见到越青，竟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姐。“
越青微微颔首，时隔多年重回故地，她缓步走过熟悉的石阶，指尖拂过斑驳的碑文。落座后，她开门见山：“昆仑山可有为难你们？“
九峰主神色谦和：“倒也算不上为难。只是斥责我们不下山除妖，有违修仙本分。“
越青眉梢微挑：“那你们为何不下山？“
“师父临终前教诲，妖不可杀，只可度。“九峰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昆仑要我们杀妖，我们便只能闭门不出。“
“不愧是师父的弟子。“越青唇角微扬。
“师姐谬赞了。“
“我要在此住些时日。“
“师姐请便。“
云琅桓不解地低声问道：“为何突然要住下？“
越青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目光悠远：“这里...曾是我和师父论道的地方。“
越青沉默地站在青城山巅，山风卷起她的玄色衣袍。昆仑使者背后之人显然对她了如指掌——青城山虽为仙山，却如同九重天一般，会压制她的法力。对方算准了，这里遇袭她必定会来。
云琅桓见她神色凝重，欲言又止。半晌，越青突然开口：“若我活不到三百年后，你这般跟着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云琅桓一怔，随即轻笑：“魔尊不是永生不灭么？“
“告诉你个秘密。“越青转身，眼中血色流转，“这世间有两样东西能置我于死地——斩龙剑可毁我肉身，而青城山...“她指向脚下巍峨山脉，“若九峰崩塌，我的元神便会灰飞烟灭。“
云琅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突然瞳孔骤缩：“九峰正殿...是建在山脉灵眼上的？“
越青唇角微扬：“母神当年创造我时，将我置于人间青城。所以...“她轻抚心口，“这里既是我力量的源泉，也是我致命的弱点。“
“幕后之人是谁？“云琅桓急步上前，“我即刻回九重天禀报天帝...“
“天帝？“越青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这三界之中，人人都可诛魔，却无人敢救魔。“她望向九峰之巅的宫殿，眼神渐冷，“更何况...要杀我的，当然也是非常了解我的那个人，我想我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在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劫难。
云琅桓立在青城山的悬崖边，山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袂。站在他面前的越青还是如当年在人间那般，让他割舍不下，是为神，是为魔，他从不在乎，因为他许了自己的今生。他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空了一块，正是当年剖出半颗金丹时留下的空缺。他的修为，他的命都许了。
“值得吗？“他望着不远处正在与九峰主交谈的越青，轻声自问。旋即又苦笑，这问题他早已用行动回答过千万次。若能陪她在这青城山长眠，或许正是最好的归宿。至少，再不用看她独自背负三界骂名。
那边，越青正执着地劝说着九峰主：“带着弟子们走吧，这里交给我。“
九峰主抚摸着殿前石碑，摇头笑道：“师姐，青城山若陨，我等愿与之同葬。“
越青蹙眉：“昆仑使者已给你们扣上勾结魔头的罪名。若魂飞魄散，连个轮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哈哈哈！“九峰主突然大笑，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师姐离山太久，怕是忘了——“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显出弟子名册上密密麻麻的生辰印记，“九峰弟子入门即斩断轮回，何来投胎一说？“
山雾渐浓，云琅桓看见越青的背影微微一颤。她终究还是那个会在意他人死活的守护者，哪怕面对的是注定要毁灭自己的劫难。这认知让他心口发烫，比当年剖丹时还要疼上三分。
远处，昆仑山的云霞开始泛起不祥的血色。
越青独坐窗前，指尖的狼毫笔在信笺上悬停许久，墨汁滴落晕开一朵墨花。窗外昆仑山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终是落笔：
“小狐狸：
见字如晤。
青城山的茶花开了，与你青丘的桃花一样好看。我一切安好，愿你亦如是。
此番凶险，恐难全身而退。若...若我当真被挫骨扬灰，望你念在昔日情分，替我……“
笔尖突然一顿，越青将后半句涂成了墨团。她另起一行写道：
“罢了，你还有青丘要务理会，不该扰你。愿你、小金龙岁岁常欢愉。
——彼岸花“
她将信笺折成青鸟形状，在翅尖点了滴心头血。这样若她陨落，青鸟自会飞去该去之处。
云琅桓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青鸟出神。待她离去，他颤抖着展开信笺，在涂黑处运起仙力——被抹去的字迹渐渐浮现：
“若我神魂俱灭，请一定将我忘记，我要去寻他了。“
纸角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
“云琅桓，欠你的三百年之约，来世再...“
最后那个“还“字只写了半边，像是突然停笔。
窗外惊雷炸响，云琅桓将信笺按在心头，龙纹玉佩突然迸发耀眼光芒。他抬手抹去眼角水光，剑指苍穹：
“此番，我定追随你！“
那日的天色阴沉得可怕，浓云压得极低，仿佛天穹都要塌陷下来。昆仑山派来的使者立在云端，声音传遍三界：“青城山窝藏魔头，为除魔卫道，今日即便毁山灭门，也要将魔头揪出！“
这冠冕堂皇的借口一出，人间修仙者蜂拥而至。云琅桓站在山门前，手中玉骨折扇捏得咯吱作响——他不能对凡人出手，这是天规。
可越青怕什么？
她赤着脚从大殿走出，玄色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九峰主刚要上前，她已轻笑着越过众人：“我在呢。“声音清越，却让漫天乌云都为之一滞。
柳盛逸和慕云仙带着数百修士正在山门前叫嚷：“交出大魔头！“见越青独自现身，众人反而后退了半步。
“带我下山便是。“越青漫不经心地挽着袖口，露出腕间血色咒印，“何必扰了这满山清静？“她回头看了眼九峰主，眼中带着几分顽劣笑意，“师兄，记得给我留壶好酒。“
如今，她依旧这般洒脱。倒是他，这颗心揪得生疼。
昆仑山众人显然没料到越青会如此干脆现身，一时竟愣住了。柳盛逸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我们自然要带走，但青城山内恐还藏有其他妖魔，必须搜山！“
“搜山！搜山！“身后众修士立即高声附和，声浪震得山间飞鸟惊起。
云琅桓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何必装模作样？“他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天理昭昭“四字金光流转，“你们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柳盛逸还欲辩解，慕云仙已按捺不住。她眼中闪烁着嫉恨的寒光——从越青在人间时起，她就对这个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女子恨之入骨：“少废话！交还是不交？“
九峰主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仙友，青城山确实...“
“砰！“
慕云仙突然发难，一掌击中九峰主胸口。这一掌蕴含百年修为，九峰主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越青身形一闪，稳稳接住他，玄色衣袖被震得猎猎作响。
“师弟，带大家走。“越青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青城山，我来守。“
九峰主嘴角渗血，却坚定摇头：“青城弟子，誓与仙山共存亡。“
越青不再多言，轻轻将他放下，转身走到云琅桓身旁。两人并肩而立，直面黑压压的修士大军。
“我自愿跟你们走，你们却不肯撤兵。“越青指尖凝聚一点幽蓝魔焰，照亮她冷峻的侧脸，“既然别有用心，又何必假借正义之名？要战便战。“
慕云仙狞笑：“好个痛快！“她双手结印，祭出本命法宝琉璃净瓶，“那我就不客气了！“
净瓶倾倒的瞬间，漫天弱水如银河倾泻。越青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抬手——那足以蚀骨销魂的弱水竟在她指尖三寸处停滞不前，化作晶莹的水幕。
“就这点本事？“越青挑眉，指尖魔焰突然暴涨，将整片水幕蒸发殆尽，“也配来青城山撒野？“
云琅桓在一旁看得分明——越青背在身后的左手正在微微颤抖。她在强撑。这青城山地界，确实在压制她的力量。
战斗愈发激烈，越青被柳盛逸和慕云仙一左一右缠住。柳盛逸的玄冰剑寒气逼人，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意；慕云仙的琉璃净瓶不断倾泻弱水，在空中化作万千水刃。越青的玄色衣袍已被割裂数处，鲜血将衣袖浸得愈发暗沉。
四周的修仙者见势围攻而上，各式法器如雨点般砸来。越青挥袖震开三把飞剑，反手掐诀挡住五道符咒，却还是被一道捆仙索缠住了脚踝。她不得不分神关注青城山的状况，动作渐渐迟缓。
“小心！“她余光瞥见云琅桓被三名修士合力击飞，重重撞在山门上。这一分神，柳盛逸的玄冰剑已刺入她左肩，寒气瞬间冻结伤口周围的血液。慕云仙抓住机会，凌空一脚踹在她心口，鞋尖暗藏的毒针没入肌肤。
越青仰面倒地，只觉得浑身经脉都被冻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青石板传来的凉意让她想起万年前在诛仙台上的感觉。
慕云仙居高临下地踩住她手腕，琉璃净瓶悬在越青面门之上：“怎么？守护者的威风呢？“她俯下身，眼中闪着恶毒的光，“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派人往九峰灵脉灌注黄泉弱水。不用我动手，你也活不过一时三刻了。“
柳盛逸的长剑悬浮在越青咽喉处：“上仙说得没错，青城山果然是杀你的最佳地点。“
越青强忍经脉中弱水侵蚀的剧痛，拖延时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废话少说！“柳盛逸突然掐诀，长剑如闪电般刺下。千钧一发之际，越青拼尽最后力气侧头，剑锋擦过脖颈深深插入青石，剑柄犹在震颤。
云琅桓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爬到她身边，龙纹锦衣早已破烂不堪。他颤抖着握住越青冰凉的手：“还...撑得住吗？“
越青看着这个昔日温润如玉的仙君如今狼狈的模样，突然笑了：“让你走...偏不走...这下三百年修为...都搭进去了吧？“她咳出一口血，“现在...还能跑...“
云琅桓摇头，将她护在身下：“往哪跑...“他望着漫天修士，轻声道，“我的归处...就在这里...“
慕云仙不耐烦地举起净瓶：“那就一起上路吧！“
慕云仙的杀招来得又快又狠，她手中的琉璃净瓶碎片化作万千寒芒，直取越青心口。云琅桓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翻身，用后背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噗嗤——“
碎片穿透龙纹锦衣的声音清晰可闻。越青眼睁睁看着云盛桓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唇边溢出的鲜血滴在她脸上，滚烫得灼人。
“一万年的忏悔...“越青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慕云仙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就是与昆仑作对的下...“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气突然从越青体内爆发，整个青城山的天空瞬间被染成血色。越青缓缓站起，长发在魔气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血色电弧。
“魔界听令。“
她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夹杂着万千怨魂的嘶吼。猩红的双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修士，目光所及之处，草木皆枯。
“轰隆隆——“
魔界之门在云端洞开，无数魔兵如黑潮般涌出，整齐地跪伏在半空中，铠甲碰撞之声震耳欲聋：“谨遵魔尊法旨！“
越青抬起斩龙剑，剑身缠绕的血色魔气凝成实质：“诛尽。“
这两个字一出，天地变色。
“青青...不要...“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琅桓竟撑着最后一口气站了起来，染血的手指轻轻拽住她的衣角：“别...堕魔...“
他的手指慢慢滑落，在越青玄色衣袍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九重天的警世钟骤然响起，小金龙闻讯赶来时，青城山已是一片血色。漫山遍野的修士倒在血泊中，魔兵的黑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他看见越青立在尸山血海中央，周身缠绕的魔气几乎凝成实质。
“青青！“小金龙凌空落下，龙纹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快住手！魔兵屠戮凡人，你会遭天谴的！“
越青猛地转身，猩红的眸子盯着他：“他们要我灰飞烟灭！“她声音嘶哑，手中斩龙剑还在滴血，“凭什么要我饶恕？“
小金龙缓步上前，掌心浮现一枚金色铃铛：“我已经让小狐狸净化了弱水，九峰灵脉也加了封印。“他声音放柔，“把魔铃给我，好不好？“
云琅桓在小狐狸搀扶下艰难走来，白衣早已被血染透：“青青...“他每说一个字都在咳血，“这里是...青城山啊...“
越青身形突然一晃，金丹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魔气骤然消散，她如断翅的蝶般坠下，被小金龙接个正着。
小狐狸眼中寒光一闪，九尾倏地展开。她指尖凝聚一点狐火，点在柳盛逸和慕云仙眉心：“以青丘之名，判你们——“狐火没入二人灵台，“散尽修为，永世不得轮回！“
两人瞬间佝偻了腰背，乌发转白，脸上爬满皱纹，转眼就老去了数百岁。
半个月后，青城山的桃花开了。越青倚在窗边，看着正在煎药的云琅桓。他伤势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却坚持亲自照料她。
“还疼吗？“他突然抬头问道。
青城山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人围坐品茶，茶香氤氲间，越青突然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自从被那只兔妖所伤后...“她微微蹙眉，“总觉得金丹与我不太契合，时常疼痛难忍。“
小金龙正斟茶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金丹排斥主人时，确实会有这般症状。“他语气轻松，却不敢直视越青的眼睛，“多调息些时日便好。“
越青眯起眼睛：“我的金丹，不是一直都在我这里么？“她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胸口，“怎会突然排斥？“
石桌下，云琅桓的靴尖不小心踢到了小狐狸。小狐狸立刻夸张地“哎呀“一声，捧起茶点盒子：“中午吃荷花酥好不好？我特意从瑶池带来的！“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食盒，几块点心滚落到石桌上。
越青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她稍稍一想，就大概猜到了。
小狐狸的身影刚消失在此处，越青便一把拽住了小金龙的衣袖。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攥得极紧。
“小金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的金丹...不是我的？“
小金龙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茶水顺着指缝滴落。他强作镇定：“怎、怎么会？我只是说金丹需要温养...“
越青突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好，那我去问云琅桓。“
她转身就走，玄色衣袂扫过石阶上的落花。小金龙急忙追上：“青青！“却在触及她袖角的瞬间被她周身突然爆发的魔气震开。
小金龙回到房间时，小狐狸正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朵刚摘的优昙花。见他进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呀，以后可别再提什么金丹排斥的话了。“
“怎么？“小金龙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案上，“越青的金丹当真有问题？“
小狐狸将优昙花放在灯下，花瓣在烛光中近乎透明：“你可知道云琅桓为她做了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当年兔精那一刀...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小狐狸指尖轻抚花瓣：“那时越青的金丹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是云琅桓剖了自己的金丹给她。“她抬起眼，“所以云浚才能带着她去求佛主重生。“
小金龙手中的茶匙“当啷“掉在桌上。他想起云琅桓刚回天庭时的模样——那个总是白衣胜雪的仙君，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日日念叨着要除魔卫道。
“原来如此...“小金龙苦笑着摇头，“说什么三百年之约，原来是要守她三百年周全。“
窗外，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小狐狸望着月色，眼中泛起水光：“彼岸花的姻缘，难道注定不得善终吗？“
谁也没注意到一抹红影悄然离去。越青蜷缩在床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耳边还回荡着小狐狸说的每一个字——原来她体内跳动的金丹，是云琅桓剖心相赠的。
小狐狸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越青抱着双膝坐在阴影里，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整个人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越青？“小狐狸轻声唤道，“我们去用早膳吧？“
没有回应。
小金龙和云琅桓闻讯赶来。云琅桓脸色还带着伤后的苍白，却急得额头冒汗：“青青，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
“我想一个人待着。“越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众人退去后，唯有云琅桓固执地守在门外。从日升到月落，他的影子始终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夜深时，越青终于推开门。月光下，云琅桓立刻站起身，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饿不饿？我去给你热...“
“我要回魔界。“越青打断他。
云琅桓想也不想：“我陪你。“
“不必。“越青别过脸，“三百年后，我自会赴约。“
云琅桓却突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越青心口发疼：“我怕你跟上次一样，一走就是万年。“他伸手想碰她的衣袖，“我得看着你才安心。“
越青猛地后退一步：“你在我身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欠你多少！“
云琅桓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还想说什么，越青突然抬手结印，一道金光将他定在原地。
“对不起...“越青轻声道，转身时一滴泪砸在青石板上。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云琅桓站在原地，眼中映着那滴未干的泪痕。
翌日清晨，小狐狸推开房门时，只见云琅桓仍定在原地，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袍。她连忙掐诀解了法术，云琅桓一个踉跄，却立刻就要驾云而去。
“等等！“小狐狸拽住他的衣袖，“越青既已回魔界，你何必急着追去？“
云琅桓回头，眼中血丝密布：“我必须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金龙从廊下走来，按住小狐狸的手：“让他去吧。“他望着云琅桓远去的背影，轻声道，“金丹离体太久，越青的疼痛会与日俱增。唯有他在身旁，方能缓解几分。“
小狐狸指尖的花瓣突然碎了：“他这一去...“
“注定伤痕累累。“小金龙接过她的话，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青丘玉簪上，“所以啊...“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要珍惜眼前人。“
小狐狸耳尖微红，却没有抽回手。晨光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恰如当年他们的父辈在这九重天上，也曾这般执手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