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日子像被织进云锦的丝线，看似流光溢彩，实则千篇一律。兄弟二人在雕栏玉砌的宫殿里，数着更漏度过三百个晨昏后，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天上方一日，人间已千年“的寂寥。
偏偏这混沌初开的时节，三界处处都是纰漏。母神带着青龙护法镇守云海宫，那混沌空白之处时常传来令星河震颤的轰鸣。于是人间的祈愿、魔界的骚动、乃至仙僚们的纠纷，都化作雪片似的玉简，堆满两位殿下的案头。
“翊圣龙尊——“
“浚明龙君——“
仙侍的传唤声从卯时响到酉时。
今日是蓬莱仙岛为争一株灵芝大打出手，明日又有魔族探子混入瑶池宴。最离奇的是前些日子，月宫玉兔竟和广寒宫的吴刚为半坛桂花酒闹上了金华殿。
云翊揉着眉心放下朱笔时，窗外的星子已阑珊。却见云浚变出个凡间的沙漏，金砂正从指缝簌簌流下：“大哥，我们逃吧。“
殿外，那株被养在琉璃盏中的彼岸花，突然无风自动地晃了晃血色的花瓣。
那日东海水君裳舞踏着浪花而来，鱼尾化作人足时还在滴水：“求殿下垂怜！东海倾侧，水淹人间，我族人鱼巢穴尽毁...“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化作龙形破空而去。云翊的龙爪划过天际时，雷云间隐约现出金色纹路。
海底深处，一条千年鱼妖正用尾鳍拍打地脉。它每翻一次身，整片东海就倾斜三分。云翊的龙吟震碎方圆十里的珊瑚丛，与那妖物从归墟战到蓬莱，龙血染红三千里海域。第三日朝阳初升时，终于一剑斩下妖首，龙角却已断了一截。
人间这边，云浚正赤足站在洪水中。他袖中飞出万千星光，所到之处浊水退散。当他在灾民棚户间穿梭时，没人认出这个帮老妪修补茅草的俊朗青年，竟是九重天上的龙君。
“人鱼族永志大恩。“裳舞捧着鲛珠泪凝成的宝匣，“若殿下不弃，待我族下任公主成年...“
“使不得！“云浚差点打翻茶盏。
“此事容后再议。“云翊抬手布下结界。
他们谁都没料到，许多年后真有个银发鲛人少女被送进华夏宫。那时云浚的星盘早已沉寂多时。
回到九重天的第一缕星辉尚未褪尽，两兄弟已并肩站在丽华殿的琉璃花台前。那株彼岸花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血色花瓣突然簌簌颤动起来，细长的蕊丝在月光下划出绯色光痕。
“大哥快看——“云翊的袖角被猛地拽住，“她认得我们！“
花枝正以奇特的韵律摇摆，像极了人间教坊里跳胡旋舞的舞姬。最顶端那朵竟无风自转，洒落点点金红光粉，在云翊的银纹靴边聚成个小巧的心形。
云浚突然蹲下身，指尖距离花瓣仅剩寸许：“让我带她回蒹葭宫养几日可好？就三日！“
“想都别想。“云翊广袖一挥，那心形光粉立刻飘回花盆，“赌约是你亲口应的，百年为期。“他故意板着脸，却掩不住唇角笑意，“况且...“
话音未落，彼岸花突然抖落两片花瓣，精准地粘在云浚前襟，宛如血色的泪滴。
“你看！“云浚得意地扬起下巴，“她自己也...“
殿外传来司晨天钟的轰鸣，惊得花枝倏然蜷缩。两兄弟同时伸手去护，指尖在花盆上方相碰，溅起一串细小的闪电。
云浚的心里话刚到嘴边，兜率宫的紫金铃便震碎了殿中静谧。老君的白须上还沾着丹炉灰：“二位殿下！火神祝融把弱水给煮沸了，共工一怒之下撞塌了不周山基柱！“
等兄弟二人赶到时，南天门外已是一片狼藉。火神的烈焰戟插在瑶池中央，蒸得锦鲤翻白；水神的玄冥旗倒插在蟠桃园，冻坏三千株仙桃。云翊的龙纹剑架住两道神力时，震得虎口迸裂。
“第几次了？“云浚甩着发麻的手腕回宫，“上月是为蟠桃园浇灌权，上上月是争广寒宫的月桂...“
喘息未定，又有仙童跌进殿来：“禀、禀殿下！天河守将醉酒，三百匹天龙马蹿下凡间去了...“
云浚突然掀翻了翡翠案几。茶盏坠地粉碎的声响中，他眼底金芒暴涨：“大哥，我受够了。“声音里带着千年未有的疲惫，“我想回昆仑山巅，哪怕天天对着雪豹修炼都比这强。“
云翊凝视着弟弟眉间忽明忽暗的龙纹，轻声道：“收完天马，我们一起去见母神。“他指尖摩挲着剑柄上新增的裂痕，“或许...该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窗外，那株彼岸花不知何时已攀上窗棂，血色藤蔓在窗纸上投出妖异的影子，宛如一张渐渐成形的笑脸。
歪了半边，云浚的袖口还缠着半截天马缰绳。
“母亲，“云翊以额触地，“孩儿恳请...“
“让我们回昆仑吧！“云浚直接扑到母神膝前，“九重天的规矩比捆仙索还多！“
母神指尖的混沌珠微微一顿。她垂眸看向长子：“翊儿，你素来持重。“
云翊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悄悄掐紧了掌心：“各神域事务繁杂，不如令诸神各司其职...“他抬头时眼中闪过金芒，“再奉母神为天界至尊。“
混沌之气突然凝滞。母神将一缕白发绕回耳后：“天君之位，当由你兄弟德厚者承之。“
“大哥最合适！“云浚立刻拽过兄长的手，“他连收拾祝融的烂摊子都不忘帮共工整理冠冕！“
云翊反手扣住弟弟手腕：“二弟在人间救灾时，可是连自己的龙鳞都揭下来给灾民当药引...“
“够了。“母神袖中飞出两道金柬，“三日后带老君来见。“她转身时，混沌珠里映出那株不知何时攀上宫墙的彼岸花，血色藤蔓正在吞噬结界符文。
踏出云海宫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住脚步。星辉映照下，彼此眼中都跳动着心照不宣的光。
“你先说。“云翊拂去肩头混沌气息凝成的霜花。
云浚踢飞一颗挡路的明珠：“你先。“
最终是云翊耳尖先泛起龙鳞纹：“我在想...或许该请母亲赐婚了。“三万年道行化作一声轻叹，“总不能永远只与青灯古卷为伴。“
“巧了！“云浚一把抓住兄长手腕，“我这两万年来，看遍三十六天仙女，个个像玉雕的偶人...“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凤凰族的公主...“
“打住！“云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上元节她们族长还嫌你踩碎瑶池琉璃砖。“
“那青丘九尾狐？毛茸茸的多可爱。“
“二弟啊...“云翊突然忍俊不禁，指尖点在他眉心龙纹上，“你现原形时身长千丈，确定要娶个还没你龙须长的狐狸？“
云浚拍开他的手：“那你说娶谁？总不能真找个凡人，眼看着她在你怀里...“话到此处突然哽住。星河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罢了。“云翊望向远处渐白的云层，“凡人有句话，叫'情起时，风烟俱净'。“
他们没注意到，廊柱后的阴影里，一截血色藤蔓正悄悄缩回地缝。
反常的宁静持续到日晷偏移。当老君捧着紫金拂尘出现时，兄弟俩同时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盏。
“又出什么事了？“云浚指尖还沾着葡萄汁，“该不会祝融把弱水彻底蒸干了吧？“
老君雪白的寿眉忽然泛起金光：“奉母神法旨——“话音未落，七十二重天的祥云同时化作龙形，“今日当立天君。“
云翊的茶盏“当啷“落地：“我推举...“
“臣附议！“云浚的喊声震落梁上尘埃。
一位仙娥怯生生举手：“凡间帝王难决时，常行抓阄...“
“荒唐！“老君拂尘扫落三颗星辰，“天君之位岂能...“话音未落，云浚已变出两方玉简，龙息在简上刻下“君“字又迅速抹去。
“就这样！“云浚将玉简抛向殿外天河，“请神龟前辈——“
千年神龟慢悠悠浮出水面时，嘴里竟叼着两片空白玉简。老君的金丹差点从袖中滚落：“这...老朽明明...“
“天意啊！“云翊一把拉起弟弟，“看来混沌未定，天机不可轻泄。“
两人化作流光遁走的刹那，谁都没注意到神龟背甲上缠绕的血色藤蔓，正将那个被抹去的“君“字，一点点重新勾勒出来...
两人正庆幸着溜到丽华殿外，忽闻身后云霞翻涌。老君驾着丹炉追来，白须上还沾着八卦炉的火星子。
“喜事！天大的喜事！“老君笑得八卦袍都在发光。
云浚拽着兄长就要破窗而入：“快走！这老头笑得像月老喝了假酒...“
“母神赐婚——“老君一句话定住两人身形，“凤凰族与青丘国的公主，已在瑶池备选。“
兄弟俩同时僵住。云翊袖中的龙鳞剑“铮“地出鞘三寸，云浚的星盘则在腰间疯狂旋转。
“为何不能是凡人？“云翊突然发问，惊得老君寿眉倒竖。
云浚憋笑接茬：“对啊，我们要活色生香的美人，不要长羽毛带尾巴的！“
老君急得直跺云头：“凡胎肉体怎配神裔？就算修成地仙，顶多当个...“
“扫洒婢女？“云浚冷笑，“那正好，本君就爱教婢女写字画画。“
见老君还要再劝，云翊突然揽住弟弟肩膀：“百花宴我们自会出席。“转身时低语，“大不了学人间话本，装病。“
殿门关闭的刹那，那株彼岸花突然暴涨三尺，花蕊中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