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兴和二十七年秋,九月丙戌。
帝崩。
丧钟自皇城最高处的通天观撞响,一声,又一声,沉重如亘古巨兽的心跳,缓慢而固执地碾过洛阳城百万黎庶的头顶。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朱甍碧瓦,连绵的秋雨从凌晨便开始下,淅淅沥沥,无声地浸湿了汉白玉的广场,汇聚在蟠龙御道的凹槽里,蜿蜒如泪。
皇宫,这座天下最宏伟、最威严的囚笼,此刻被前所未有的悲恸和恐慌紧紧扼住咽喉。所有的色彩仿佛一夜之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触目所及的惨白。素幡垂挂,白灯笼在微寒的风雨中飘摇,宫人们脚步匆匆,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哀戚,以及更深的不安——天,塌了。
统治了这个庞大帝国二十七年,带领大周走过辉煌与坎坷的武宗皇帝燕南广,在他五十三岁的盛年,于昨日深夜骤然龙驭上宾。消息被死死捂住数个时辰,直至天明,钟声才宣告了这场巨变的来临。
太极殿,帝国的权力中心,此刻成了巨大的灵堂。冰冷的雨丝裹着秋寒,从敞开的殿门外飘入,与殿内浓郁的檀香、烛火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味道。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在大殿正中,庄重,森然。两侧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妃嫔、皇子皇女、宗室亲贵以及紫袍金鱼的文武重臣。哀哀的哭泣声此起彼伏,真心的有之,假意的有之,更多是随波逐流的表演。
年仅十六岁的嫡长公主燕依婷跪在最前列,距离那冰冷的棺椁仅数步之遥。她身上粗糙的麻布孝服摩擦着细嫩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的惶惑与冰冷。她怔怔地望着棺椁前那跳跃的长明灯火,父皇慈爱又威严的面容犹在眼前,怎么一夜之间,就天人永隔了?
她似乎还能感觉到昨日午后,父皇强撑病体,紧握着她的手,那枯瘦的手指传递着最后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意志:“婷儿…大周…交给你了…等他回来…信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沉重的托付,以及那个模糊的“他”,像一团迷雾盘踞在她心头。
殿内压抑的啜泣声忽然被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打断。几名站在后排的武将交换着眼神,几位文官模样的老者也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先帝子嗣不旺,唯有二子一女。嫡长公主燕依婷固然身份尊贵,可她是个女子!自古以来,岂有女子承继大统之理?更何况,大皇子燕行、二皇子燕归一母所出,年长于公主,虽非嫡出,但在许多守旧大臣心中,方是社稷之选。先帝这道遗诏,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底下潜藏的矛盾炸开了锅。
“咳咳,”内侍监大总管李莲英强抑着悲痛,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朕膺天命二十有七载,忧劳国事,弗敢暇逸。今疾弥留,殆弗兴弗寤。皇嫡长女依婷,仁孝性成,睿智夙成,宜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特召北境都督佥事赵成懿还京,加封摄政王,辅弼政务,匡扶社稷。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遗诏宣读完毕,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突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抬起头,竟是三朝元老、御史大夫张廷玉:“臣有疑!公主虽嫡长,然终是女流!祖宗家法,江山社稷,岂可托于妇人之手?大皇子燕行,仁厚聪敏;二皇子燕归,英武果决,皆为先帝血脉,年长于公主,何以不得立?此诏……臣恐非先帝本意!恳请太后、宗正寺彻查!”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引线。
“张大人所言极是!女子为帝,闻所未闻!恐非国家之福!”
“国赖长君!请大皇子殿下出面主持大局!”
“请大皇子殿下正位!”
附和之声渐起,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不小的声浪。跪在妃嫔队列中的大皇子生母、贵妃王氏,虽然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她的两个儿子,才是众望所归!
燕依婷脸色煞白,纤指紧紧攥着孝服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孤立无援地跪在那里,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这些名为“礼法”、“祖制”的巨浪吞噬。她徒劳地张了张嘴,想拿出帝女的威严呵斥,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困难。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殿外,雨幕重重,她什么也盼不到。
就在这时——
“报——!”一名禁军侍卫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进灵堂,声音凄厉破音,“不好了!羽林卫左营指挥使周谦反了!率、率叛军已冲开玄武门,直逼太极殿而来!声称……声称要清君侧,诛佞臣,迎大皇子殿下正位!”
真正的混乱,瞬间爆发!
女眷们的尖叫划破大殿,文官们惊慌失措地向后退缩,一些忠诚的侍卫慌忙拔刀上前护卫,却被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瞬间吞没!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脚步声如同沸粥,彻底撕碎了灵堂哀肃的假面。
叛军显然早有准备,且目标明确。一部分人迅速控制殿门,一部分人直扑龙椅——旁的燕依婷!
“保护陛下!”老太监李莲英尖声叫着,张开双臂挡在燕依婷身前,却被一名叛军凶狠地踹开,重重撞在蟠龙金柱上,登时昏死过去。
冰冷的刀锋映着殿内惨白的烛光,映出叛军士兵狰狞的面容,直向燕依婷劈来。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她甚至能闻到对方刀身上铁锈和血污的味道。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她,她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成懿哥哥……”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割开皮革的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燕依婷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那名扑向她的叛军咽喉处,多了一个狰狞的血洞,一支尾羽仍在颤动的漆黑铁箭将他钉死在地。箭簇透颈而过,力量骇人听闻。
混乱的战场似乎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箭矢来处——
殿外广场,雨势不知何时变大了些。
沉重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雨幕,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一面玄色的大纛率先冲破雨帘,旗帜被雨水打湿,紧紧裹着旗杆,但仍可辨认出上面用金线绣出的狰狞睚眦图案——北境边军的战旗!
旗帜之下,是一支沉默的、黑色的洪流。
数百骑兵,人皆玄甲,马俱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刀出鞘,箭上弦,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混合着北境带来的风沙与血锈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将原先叛军带来的混乱和暴戾之气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职业军人的铁血秩序。
叛军在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面前,如同土鸡瓦狗,几乎未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迅速分割、缴械、格杀。动作干净利落,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骑兵洪流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一骑骏马越众而出。马是神骏的乌云踏雪,马上的将军却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素麻孝服,早已被雨水和溅落的血点浸透,颜色深沉。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年轻,却带着与年龄绝不相称的冷硬和风霜之色。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只是那星子深处凝着的不是星光,而是北境万年不化的冰雪和漠视生死的沉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落在他紧握着缰绳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长期握刀拉弓留下的厚茧,稳定得可怕。
他的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狼藉的广场、殿门前惊恐的人群,最终,落在那灵堂之上、棺椁之前、吓得几乎瘫软的小女子身上。
那目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得难以捉摸——有心痛如闪电般掠过,有失而复得的悸动被强行压下,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冻结,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黑色的战靴踩过混合着血水和雨水的白玉石板,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嗒、嗒”声,一步步,走向灵堂,走向那一片死寂的核心。
所有厮杀都已停止。叛军要么伏诛,要么跪地求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恐惧、敬畏、猜疑、以及绝处逢生的希冀。
他走到殿门前,无视两旁瑟瑟发抖的官员和宗亲,目光穿过洞开的大门,落在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然后,他单膝跪地,甲叶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铿声,垂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灵堂和广场,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臣,赵成懿,奉先帝遗诏,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陛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再次明确了那不可动摇的法统。
燕依婷怔怔地看着跪在雨水中、阶下的男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流下。孝服下的锦袍依稀可见精致的暗纹,却掩不住那一身历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
是他。
她的赵成懿。
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默默呼唤的人。
他回来了。在她最绝望的时刻,以最强势的姿态归来,踏着血与火,为她劈开了一条生路。
可是……
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陌生?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那声“陛下”,恭敬无比,却也将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却深不可逾的鸿沟。
她张了张嘴,秋雨的寒气似乎钻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冷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望着身前巨大的棺椁,又望向跪在雨中的男人。
父皇走了。
而成懿哥哥……变成了赵成懿,她的摄政王。
那柄名为权力、名为责任的巨剑,已轰然落下,将她,和他,牢牢地钉在了这九重宫阙之巅,风雨飘摇。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角,阴暗潮湿的诏狱最底层。
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
被特制镣铐锁住手脚的大皇子燕行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已微不可闻的杀声和马蹄声,温润平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隔壁牢房,同样被囚的二皇子燕归暴躁地扯动着锁链,低吼道:“哥!外面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的人……”
燕行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了许多,他低声打断弟弟,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噤声。……等等看。别忘了,北境的那头狼,被召回来了。”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赵、成、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