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严厉,但不会害婉婉
天蒙蒙发亮,诏狱外的夹桐小道稳停着一乘双黑鬃马马车,驾车人在上头闭着眼,脑袋上的高檐编笠挡住他的脸。
笠檐微抬,他侧头,“督主,人来了。”
马车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泛着青筋的手拨开,姜恕冷眼看着正朝他走来的狱卒。
那狱卒冷得直搓手,佝偻着身左探右看的生怕被人发现。
到姜恕眼前边了,狱卒立刻谄媚地笑起来,将襕衫里的珠宝捧在手里,举过头顶,“督...督主!小的...小的没想贪这些金银首饰,本就是要寻机会献给督主您的!”
“哦?是吗。”
姜恕摩挲着扳指,指尖轻轻一推就把扳指弹了出去,恰好打在狱卒额头。
打了个闷声响,狱卒顿时松了手,手里的珠宝跟着掉了满地,但他只敢捡起姜恕的扳指,恭敬奉上。
姜恕眯着眼任他举着,就是不接。
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贪欲,可有的人却偏不满足,能有机会得到,他便越发贪婪。
他近来正巧在查诏狱中贪墨横行之人,这人揪出来了,还顺带发现这狱卒昨夜被程夫人贿赂...
着实有意思。
姜恕歪着头,微微启唇:“她跟你说了什么。”
“啊...啊?”狱卒神色慌张,“督主问的是何人何事?”
靠在马车旁的驾车人“铮”地拔剑,一剑拍在狱卒脸上,“废话!再不说就拔了你的舌!”
“督主饶命!说!小的这就说...昨夜她...那程大夫人叫小的去传个消息!”狱卒如临深渊,双腿发软。
姜恕抬眸脸色一沉,“何消息。”
狱卒已是惶恐不敢隐瞒,三叩九拜地说:“传...程家大女要嫁给宰相府大公子!程陆两家给他们二人定了娃娃亲!”
寂凉的小道刮过一阵风,瑟瑟干风将马车前门吹得啪啪作响。
好一个娃娃亲。
“很好。”姜恕叩了叩窗框,字咬得极重,“当赏。”
没待狱卒欣喜,驾车人捏剑从右刺进他的脖颈,喷出的鲜血霎时溅在鬃马后蹄。
“督主赏你全尸。”
水淋淋的地面掺着阴红的血,夺目瘆人。
...
东房明灯百盏,亮得刺眼。
程婉躺在榻上大汗淋漓,手指紧抓锦被。
“婉儿...她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快叫姝妹妹...”
“姝妹妹,你刚来府中,我带你去熟悉屋宅,妹妹再挑挑想住哪间院子。”
“不用婉姐儿带我,我近日受寒,外头又太冷了,不如姊姊把你的屋子腾出来给我住吧,妹妹不想挑了呢。”
“可...我也住惯了这间院子...”
...
“让你腾就腾,姝儿是你的妹妹,你身为长姐怎么就不能让着她了!”
程夫人偏袒时戳着程婉的心窝。
程婉自此再不敢多言多语,想着不过是换个院子而已,可程姝之后却变本加厉,对她越发不知客气。
程婉看上的物件,程姝总爱和她争强就算了。
可程姝还要为了挑拨离间而颠倒黑白,时常在程夫人耳边说着程婉的不是。
令程婉在程府受尽白眼。
“婉姐儿,你在这个家里最好学着多讨好我,我愿意和你上演姐妹情深,你也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的...我轻轻一句就能让母亲把你打得半死不活。”
梦里抽噎飘过,耳边蓦地传来:
“程婉!我们在牢狱受苦受难,你凭什么独善其身!怎舍得怎狠心不来救我们!”
程夫人掐住程婉的脖子,目呲欲裂。
盖在程婉身上的被子被抓出陷印,她鬓发全湿,听着一声声斥骂,泪水从眼角滑下。
姜恕刚回府,卸了辰时衣衫,换了身银青广袖长袍,俯身轻呼床上陷入梦魇的女人,“程婉。”
程婉噩梦脱身,陡然从榻上弹起,“嘭”地撞上姜恕额头。
“母亲!”
睡醒撞疼他的前额,还一嘴母亲,姜恕过分切齿,“程,婉...你,很,好。”
“我...”从梦中清醒,程婉一吓,“督主!对不住!”
程婉生怕姜恕生气,看不见便只能探手乱摸,手忙脚乱的不知摸上哪儿了就问:“痛...痛吗?”
姜恕满脸无如,捻起她的手甩开,“我且问你,你与宰相府的公子有婚约?”
程婉愣了愣,点头又重重摇头。
“嗯?”
“小女...也是因宰相夫人登门才知小女与陆大公子有一册婚书,但婚书已烬,自不作数的。”
姜恕瞬间心安。
“那你可知道,你心里嘴里梦里念着的,尚关在牢房里还不安分的好母亲...告知了牢吏这纸已不存在的婚约,还说你与宰相公子即将成婚。”
程婉皱了皱眉,虽难以相信,但还是说:“母亲...母亲这样说自有她的用意...”
“撒谎也能成用意?”
姜恕语气又如第一日相见那般厌烦,只是多了些许怒意,声音也硬了几分。
“不是的...母亲待在牢里定是很着急,宰相公子出生高门,乃是贵胄,想来母亲只是想借此婚书吓唬牢吏...”
“那她特意买通牢吏助她散播谣言呢?”姜恕将首饰丢在被上。
程婉听到响动,胡乱随便地拿起一根簪子,摸着簪子簪挺坚长,簪头约莫是珍珠镂空的...
若没猜错,这应该是程姝及笄时才戴上的珍珠金发簪。
这支簪子,母亲为程姝挑选了好久好久。
握住簪子的手不禁用力,但嘴里依旧道:“事关名节...母亲也是不得已才想出了散播婚约的法子...”
不得已?
姜恕冷笑:“愚不可及,你可有想过若宰相府对此婚事拒不承认,反倒说是程家为了让你攀附高门而造谣生事呢?”
“还有你口中不得已的母亲,若非我前日去程府将你带走,你岂有命活?”
“即便你摆出那可怜样被你母亲放过,她会看着你将死的惨状而为你备药?会后悔痛下重手?”
“你方才问我痛不痛,试问你母亲这些年来可曾关切过你痛否?”
字句诛心!
姜恕实在看不惯程婉自欺欺人的模样,眼瞎了脑子也跟着瞎了?
真看不出来程夫人压根就没顾忌她的名声?
更何况,那性烈如火的敬安郡主对宰相府大公子情根深种的消息可谓家喻户晓。
程夫人回到都城也曾拜访过各家名门,不可能不知道。
“小女...不蠢,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身为子女尊长辈安排才是孝论,小女凡事都能听从母亲安排,况且母亲只是严厉,断然不会害我。”程婉抠着发簪,指腹泛红。
不会害你?姜恕叉腰看了眼榻上说着一句句“长辈母亲,听从安排”的少女,实忍不住啧嘴,程家究竟教了她些什么?
程婉就像被过度调教的幼童,养成了凡事委曲求全、唾面自干的性子。
这样的人只有让她身处绝对危险之中,无法自救,方能晓得孰为反抗。
姜恕佯装气恼,“好得很...本督今日就好人做到底,让你尝尝婚约被散播的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