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十年

　　睦县

　　这一年，皇帝登基已久，欲开创万国来朝、天下清明的盛世。

　　大批书生也为此受到重用。

　　为了方便天下书生得知自己的排名，大梁采用放榜及在放榜后还有地方衙役专门上门通知的方式。

　　彼时，城中告示处人声鼎沸，人与人都挤在一块，为的就是今日放榜。

　　心急的考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至于等人专门上门通知？

　　只有离城镇远又无盘缠的人，才需要专门等待。

　　“让让……让让……”衙差疾步走来——人群缓慢避让着，生怕错失看榜的良机。

　　偶有吵杂嚷嚷——

　　“太挤了……”

　　乌泱泱一片被几个打头阵的衙差分散，腾出了空位，后头拿着榜单的衙差走上前来张贴。

　　面对众人的拥挤，衙差奉命行事不予计较，张贴完榜单便撤，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林漾混迹其中，不动声色，从后往前看——到了第三才瞧见了自己的大名。

　　不出所料——

　　看完榜单确认无误后，不惊动任何人便潇洒离去，任人群的议论声弥留在背后。

　　“怎会如此！我竟然三次都榜上无名，天道不公啊——”

　　“这榜首莫非是姜家的公子？听闻姜府教导有方，果真夺得解元，这下姜家要出大官了……”

　　“咦，这经魁林漾谁呀？未曾听闻呀……”

　　门“吱呀”一声响了，林漾推开门走进屋内朗声道：“娘——孩儿考上了，榜上有名儿呢！”迈开的步伐透露出几分轻松。

　　“真的？”林母正在做饭，闻言一愣，抬头看着面前的林漾错愕道。

　　林漾抢过林母手里的活，眼里有光，话里带有几分笃定，帮着忙活道：“真的，第三呢，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有衙役来报喜，日后去了京城考了会试、又过殿试就能名正言顺为官了。”

　　林母听完顿时泛起了泪花：“好……好啊……我儿出息了，娘虽不求你要一番大作为，但求你上进念书，你真的做到了，娘为你高兴……”

　　从屋外探进来的光线罩在林漾身上，林漾没有言语，只是骄傲地笑。

　　是时候问问她自己的意见了——

　　林母眸中闪烁过几分不明，手不知所措地擦了擦又道：“娘让你扮作男子去私塾，你会怪罪娘吗？”

　　林漾淡淡道：“怎么会，娘，当年要不是您将我扮作男儿，恐怕会徒生不少事端，好在孩儿榜上有名，改日为官便能飞黄腾达。”并未觉得不妥，反而庆幸能有今日。

　　林漾只能讪讪道：“娘，孩儿这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嘛……”

　　“是啊，你是不怕虎……娘可得拿着东西领着你去登门道谢呢~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啊。”林母没打算放过林漾补刀道。

　　“娘~孩儿从那以后不就都您的了么，不对，孩儿一直都听您的，孩儿……孩儿……打那以后做什么都先跟您说。”林漾只能求饶。

　　“还有啊，吃食不能太挑、想法也不能太跳跃……我这个当娘的还不知道你么……”

　　娘亲又开始絮絮叨叨了，林漾开始神游天外——

　　“现如今县试你已考过了四、五场，府试又了考帖经、杂文、策论三场，得了‘童生’这个称呼，那之后你更加上进读书，又再接再厉考了院试，考的文章与试帖诗，这才当了秀才，说来你也是好运，一路走来顺顺利利，没出什么岔子……”

　　听着娘细数过往的经历，林漾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的路、考过那么多的试。

　　“考取秀才之后，中间又有岁考，接着参加了科考、“录科”，这才获得了这次乡试的资格……只是唯有一事娘不明白……若换旁人经历那么多考试，不是败在某一个考试上，就是一路都夺得榜首……”

　　林母顿了顿才道：“你却能一直稳坐第二，这次乡试又拿了第三，漾儿……你莫不是在藏拙？”

　　林漾一脸淡定：“娘~您多虑了，孩儿只是不如人罢了。”

　　“也罢——”林母不再多问。

　　等吃了饭，听完娘的话。

　　待到林漾再抬头——

　　已是近黄昏——

　　今日进城一趟，来回花了不少时间，又跟娘闲聊，落下了不少农活，再干不完，要睡不好觉了。

　　考取功名的读书之人，大多依靠讲课授学、写作出书生财，而林漾一无人脉、二无空闲，家中还有娘亲要养，只能依靠种田生财。

　　幸好，还能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田地，不然恐怕连最后的退路都要断绝。

　　林漾匆匆来到地里。

　　八月，正值秋收，田里玉米不少。

　　林漾也曾问过母亲为何总是种这些新来的农物，先前的农物又是为何不再种了？

　　林母只淡淡回了俩字：好吃。

　　饶是林漾也哑口无言了。

　　林母见林漾语塞，才堪堪补充道：“做人做事都要专心致志，更何况吃食。”

　　林漾听完更无奈了，因为之后不久林母又迷上了土豆。

　　但也比光吃玉米强——

　　一会功夫田里的玉米已被掰下不少，晚些时候还要晒玉米，希望明日无雨，如此便不用那么操劳了。

　　两个月前才挖了土豆，改日又该种下土豆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真希望有一天来钱方便、吃也方便，足不出户就能知天下事，如此何恐不能书尽天下不平。

　　所幸当今皇帝是个好皇帝，并无强征赋税，秋收困难的人家，还有补贴。

　　再加上先前过了“录科”，当了秀才被免除徭役，日子比先前好过许多。

　　就在林漾埋头苦干之际，地方衙役敲着锣打着鼓来了。

　　远处传来地方衙役的声音：“恭喜林家公子高中……”

　　跟着的报录人还拿着短棍从林家大门冲去，见到东西便砸，所有东西门窗厅堂都砸的稀碎。

　　林漾只能放下手中的活，惊讶地迎了上去。

　　这是为了改换门庭，砸完之后，就会立即进来一支施工队。

　　任报录人砸碎门庭，她扶着林母出来道：

　　“公差您怎么来得这般快？林家小子多有怠慢……”

　　打头的衙役乐了：“林公子不知道了吧~大户李家头些日子做买卖，您经过提点了一句，让他家少了些损失，虽说这点钱财对李家只是皮毛，但到底要感谢您呢……”

　　又拿了“泥金帖子”展开道：“您瞧，这不就让小的来道喜了么~”

　　“泥金帖子”上写：捷报贵府公子林漾高中乡试第三名经魁。

　　林漾反应过来，收了先前呆愣的模样，做了个揖：“我经过时不过是随口一说，倒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多谢各位好意，李乡绅怎么不见踪影？我好当面道谢……”

　　“林举人是在说俺么？俺是个俗人，要是见到您啊，俺会不好意思的……”人群后头走来一绫罗绸缎、明眸皓齿之人。

　　林漾倒是不介意一位长相俊美的男子一口乡音，笑盈盈地与之谈。

　　直到李乡绅一句：“林举人，俺家小女善琴棋书画、蕙质兰心，不知您意下如何？”

　　才让林漾停下了话头，她求助地看了看林母。

　　林母才道：“多谢李乡绅好意，我家小子配不上令爱，您教导有方、令爱才貌双全，我家小子只不过识得几个字，榜上有名罢了。”

　　李乡绅倒是知道自己被婉拒了，也没执意要定下这门亲事：“俺也曾是书生，只可惜……但俺观林举人断事如神……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不过是想取巧罢了……是俺家小女配不上令郎。”

　　林母短暂地无言了，想不到李乡绅竟如此坦率。

　　林漾倒是不介意这般坦率，四两拨千斤道：“李乡绅如此直爽，想来也是出类拔萃之人，以后若是有机会，不若共饮美酒。”

　　李乡绅也是个爱酒之人，林漾这一下正中他下怀，激动道：“好好好……哈哈哈……林举人咱们俩相见恨晚啊——”

　　说话间，门庭也被拆的差不多了，施工队立马跟上动作。

　　“林举人，这些您便收下吧……是俺的一番心意……日后有机会多多指点俺！”李乡绅趁着施工队动作让自己人把要送的东西放在林漾身边。

　　“多谢李乡绅好意，林某必将尽心尽力。”林漾爽快的答应了。

　　不一会，林漾与林母便被围的满满当当。

　　见此行目的达成李乡绅，生怕林漾反悔道：“林举人爽快人，来日一块喝酒啊！”就匆忙离去。

　　一行人见目的达成，成群结队地该撤的撤，该施工的施工。

　　幸福来得太突然，林漾看着身边成箱的布料、盘缠在风中凌乱。

　　不多时，施工伙计的活也做完了，还顺手帮着林漾把李乡绅送的搬进屋内。

　　待众人离去，林漾环视新的住所，暗道：看来农活是做不完了。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明日再做吧，懒散性子上头的林漾愉快的决定。

　　收拾好田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再回神完，天已暗沉，天上泛星几颗。

　　林漾擦了擦汗，坐在屋里沉思，中了举人，说不开心是假的。

　　说来也怪，林家祖上也曾富过，卖过茶叶、瓷器、丝绸……凡是能卖的都卖了，凡是能买的都买了，于是林家除了盘缠什么都有，大抵是无运，后来兄弟阋墙，该分家的分家，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不相往来。

　　到了林父手里只分得了土地，林母说：“君子应懂知、行，不经世间苦，无以得真知——何况娘发觉有些农物种植起来简单，想来日后日子不景气，也能自给自足。”而后林漾便亲自种起了田，放弃了雇佣他人来种地的想法。

　　事实证明林母是正确的，有时正因为有了玉米、土豆，林漾才能安然渡过那些收成少的日子。

　　林漾不知道的是——这一决定还影响了她日后的选择。

　　所幸，结果导向是好的。

　　林漾不知娘亲为何如此笃定，还能一针见血地指明方向，但并无不妥，她便照做不误。

　　又转念一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父去世得早、林母独自抚养她导致——林漾小的时候林母还是一个乐观、乐于尝试新事物的人……

　　后来过了些年岁，林母愈发寡言，整日只关心林漾是否平安顺遂、上进读书。

　　林漾知道娘亲其实没有变，只是迷茫父亲的离去是否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娘亲……

　　父亲——

　　“漾儿……该睡了”娘亲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漾的思绪。

　　林漾闻言熄了烛火——

　　翻身上床，躺在床上，床边是窗台，耳边是风声。

　　来日未可知——

　　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但无妨今夜将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