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又有一位妇人朝水盆子里投了一文钱。
“我再试试——”
不过一会,水盆里已经有了七八枚铜钱。
谢瑜领着孙平回到了方才那位年轻小伙身前,朗声道:“年轻人,这么多父老乡亲都看着呢,你不想试一试以证清白嘛?”
“我、我——”年轻小伙欲言又止。
“年轻人,一文钱便能自证清白,何乐而不为呢?”谢瑜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年轻人,一文钱罢了,就当做讨个吉利去个晦气如何?”孙平也附和道。
年轻小伙扎了扎嘴,无所谓道:“也好,给就给!”
扑通一声,一枚铜钱落了水。
谢瑜盯着那枚铜钱入了水,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如寻常铜钱那般,最后沉入了盆底。
他眸色骤变,厉声下令:“阿平,把他给本官拿下,他就是偷钱之人!”
年轻小伙猛地一个踉跄,拔腿就跑,可惜身旁的阿平动作更是迅猛,风驰电掣间已经紧紧抓住了他。
阿平言辞之间犹有几分自豪:“怎么能逃得过我们县尉老爷的法眼!还说不是你偷的,快快从实招来!”
年轻小伙还想要挣扎几分:“我、我没有偷钱,你、你就是装神弄鬼、贪官污吏,凭什么仅仅凭着一盆清水就断定我是偷钱之人?!你、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污蔑我?!”
“你当真不肯认罪?!”谢瑜冷冷瞪向他,嗓音虽不大,却阴阴发寒。
年轻小伙猛地哆嗦了一下,还是不甘心就地认罪:“我、我、你、你,没、没有证据,我、我为何要认罪?!”
“那也好!”谢瑜取过水盆子,展示给四周的围观群众,“还请父老乡亲们仔细看看,可是能看出来这盆清水里有何异常?”
身旁的几位郎君纷纷凑上来查看,你望望我、我瞅瞅你,皆是一脸茫然。
“这、这好像没什么异常啊——”
“这、这水盆里怎么会——”一个郎君忽而惊呼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谢瑜,“县尉老爷,这清水盆里怎么会浮了一层油渍?!”
“如此就对了。”谢瑜朗声回应道,“大家可知这一层浮上来的油脂从何而来?”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谢瑜朝老伯问道:“老伯,你日日都在此地卖饼谋生吗?”
“是的是的,青天大老爷,我、我都是在这里买饼的,周围的人都识得我。”
孙平愣了愣,忽而恍然大悟道:“谢县尉,难道说是、是烧饼的油脂?”
谢瑜笑了笑,甚是宽慰:“正是如此。这位大爷日日卖烧饼,油烟味重,而且取钱拿钱,手里的油脂自然而然会沾染到一旁的通宝铜钱上。年轻人,你方才丢下来的这枚铜钱,正是冒出了油脂的这一枚铜钱。如今证据确凿,你可还敢辩驳?!”
年轻小伙顿时没了周身力气,气恹恹地垂下了头。
大街对侧,酒家二楼的雅座内。
“怀泽,真是奇了怪了,这县尉怎么要个水盆子来——”
“怀泽,你快来看看,这县尉真是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让百姓给他的水盆里投钱币——”
崔颢半倚在雅座外间的藤木长椅上,时而眯着眼盯着下头的热闹,时而望向屋内的男子。
卢陵川此时端坐在案桌前,还在查看方才刚送达的文书,并未搭理他。
“对啊对啊,这样就证据确凿嘞!”
“这位谢县尉还真是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抓到偷钱小贼了。”
“谢县尉、谢县尉——”他口中还念念叨叨着,“结案了结案了,怀泽啊,不曾想这穷乡僻壤之地也不全是昏庸无能之辈啊——”
崔颢一怔,眼角瞥见他已经来到身旁,仿佛千里遇知音那般兴奋道:“怀泽你快看,就是那位青袍官员——”
卢陵川顺着他的目光探去,虽是在人群涌动之中,不过一眼便捕捉到了那个一身素青官袍的年轻人。
他晃了晃神,神色微动。
此时谢瑜已经挤进另一波人群之中,目光审视,侧目聆听,是在诘问昨夜有无人去过小树林之事。
“不过是个小把戏,或许只是投机取巧罢了。”卢陵川冷不丁道。
“谢县尉,谢县尉......”崔颢小声嘀咕着,“怀泽,这位谢县尉看着怎么好像有些眼熟啊。”
“你年年都去新科宴上凑热闹,或许只是见过一面也未可知。”
崔颢撇撇嘴:“也罢也罢,若是当真文采斐然、样貌出众,我肯定是会记得的。”
从前每一年的新科宴,崔颢都求着自家父亲平昌侯一同前去,只为一睹新科进士们的卓卓风采。崔颢虽然不爱读书,却偏爱文人雅士的舞文弄墨之事。
提起那一年的新科宴,卢陵川眉眼一挑,勾了勾唇。
“怀泽啊,你说我要不要下去跟这位谢县尉打个照面,或许——”他回过神来,瞧见一峻拔身影已出了雅间,“诶,诶诶,怀泽等等我呀——”
“五郎,是时候做正事了!”
日暮时分,晚霞绚烂。
天边的火烧云像东江水泛起波澜涟漪,一层一层地漫散开来,最后又暗淡下来无影无踪。
“咦——”孙平顿时竖直了耳朵,“县衙门前怎么有些热闹?!”
谢瑜蹙了蹙眉眼,自然也注意到县衙门前站了两个高大侍卫,神色肃穆、威风凌凌的,一眼便瞧得出来与县衙里头混吃混喝的衙役与众不同。
“谢县尉,你总算是回来了——”陈大勇站在县衙门前,连忙朝他招手示意。
“陈叔,这是——”
陈大勇朝他使个眼色:“谢县尉,里头来了贵客,吴县令命小人特意在此招呼,谢县尉,快随小人来吧。”
“什么贵人?”
陈叔故意压低了嗓音:“听闻是京师来的贵客,万万不可懈怠了。”
“多谢陈叔了。”
谢瑜理了理衣袍,微微垂首入了明堂。
“下官见过——”谢瑜的目光猛地呆滞住,不过转瞬即逝。
怎么会是他?!
吴融生怕出了差错,连忙催促道:“谢县尉,还不快快来拜见新上任的上官,岭南道监察御史崔御史!”
谢瑜收回了视线,微微垂首,双手拱手行过一礼:“下官拜见崔御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