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之际气波潇澈透凉,列甲开道于宽衢,其前后拥卫之央,驷马高车,车舆轮毂飞转,行驶虽疾犹稳,舆内盏茶寡澜。
于帘隙观得方向有异,楚殊吟侧首,“离宫城归府抑或彝园皆不经此路,这是去何处?”
“外城东隅,仰止堂。”楚令昭道。
楚殊吟情态微作迟疑,“朝上争毕,朝下又辩。纯官清谈,聚论玄事,空泛无实。姐姐从来不赞同此类玄聚,明命限制党人参谈。今怎一改往行,携殊吟前去?若被纯官瞧见楚氏之人参聚,难免疑扶苏党之秉意。”
仰止堂是一处无主之苑堂,位于皇都外城东隅,朝中纯官常聚于此处清谈玄辩。往年每设谈聚,由当次邀聚之召开人承器物茶羹之费,带侍从净场。
而近年来,不知何处添了位佚名赠资之士,纯官凡聚谈于此皆有赠资承担诸费、置侍从常留打理。此类玄聚便因无代价而愈发频繁。
“重骑在前,是偏醒目。”
楚令昭稍顿,轻撩窗帘吩咐于外,“钟乾,命重骑撤换于窄道前去,留四五常卫近随于此即可。”
车舆外,骑在旁行马上的男人面容悍厉,束甲佩刀,闻命敬态应是。
直至抵达仰止堂所在围苑,车舆停于其后草木蓊郁处,侍从于内打开隐在枝叶间的秘门,引来人入内。
观列侍内引之态,楚殊吟顷刻会明,“姐姐便是那位佚名赠资者?纯官谈聚,由朝党做东,倒比玄谈言论更具琢磨意趣。”
闻少年雅谑,楚令昭眉尾微挑,“阿弟若爱琢磨,内府匠室正新雕玉器,不若送阿弟去作一番磨砺?”
楚殊吟浅笑,“姐姐爱惜,怎舍殊吟见即别离?”
佚名常做东道主,自是为平日便于暗中察控纯官。
两人笑谑并行,随侍从相引于隐路至仰止堂,于堂内二层专设之雅室落座,雅室外,阑干围为中空,凭阑可俯观一层中央聚谈之堂厅,并不露面。
距启谈还有些时辰,寥寥几位纯官于外廊入堂厅案后落座,参谈者尚未到齐。
雅室闭门内,楚殊吟斟了樽烫热的烈酒,与楚令昭临窗对坐,少年离畿数月,畿内变故尤多,两人相对谈言,少再谑语。
“叔父春末病逝,我远在西南无法归来祭奠,皇都内楚家新旧权力交接又多有波折,姐姐在那等危机之时分调私兵于西南,实是平白多冒了许多风险,若非如此,何须多耗费时月耽至如今方解决完那等不安之辈。随军赴西南,殊吟不过于闫城过个名场,却枉承姐姐封郡王重爵,心下思及月前姐姐于皇都族室之险,实有愧意。”楚殊吟眉宇轻蹙隐有负疚之绪。
“族室争斗固险,却终能应对,无非多耗些年月。皇帝需要楚氏调军援战,楚氏亦须如此。否则西南失守,内政又能再撑几时?而其余内朝诸事,阿弟何需与我作此见外之言?”楚令昭指尖捏着只白玉匙,挹起一点冰荔,言罢缓缓用下。
楚殊吟饮下半数樽中热酒浆,见楚令昭盅里盛放冰品,又斟冰卣内冰置之酒来同用,他目光扫过案间列置冰食,眉宇更为蹙紧,“已过仲秋,渐转寒凉,用太多冰食着实伤身,该多从思养生之道。”
他言语间隙,抬手拿过对座人面前刚斟好的冰酒,倾进案角奓斗内,重新斟过烫热之酒推回原位。
少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俨然是做过无数遍此类举动。
楚令昭抬手将那樽热酒倾入奓斗,动作同样自然,“阿弟不在这半年我耳畔难得清静,偏你初归便搅我用膳兴致,我非孔谏大夫与御史七旬之白发,尚不必颦眉养生。”
“劝姐姐从思康养,是为能有一朝白发。”楚殊吟声内渐起寥落,眸光更转黯淡,弥漫起几分哀伤凄感。
他偏又来这套虚矫作态,楚令昭倾酒倾到一半的指尖生生顿住。
她将倾了半盛的酒樽搁下,稍一作叹。
偏又百试不爽。
一番饮案相峙,时辰向后,楚令昭谈及朝时细意,“驻西南守军黑甲定数两万,随私兵援军归都的黑甲数目近四千,昼时将你提入皇都守备之职,只为外城十八座城门处行事便捷,名正力沛境况,替换城防守驻禁军半数为黑甲,两月足够。”
白日朝会,闻得楚令昭提郡王爵位时并添之协监衔职,楚殊吟便略会其意。
他颔首,回复道:“两月绰绰有余。”
“我会另派外城督司官员随行佐助,都城六千禁卫,替下其中何种类别,殊吟须经督司监众官来办。并非不放权于你,只是稳妥为重。”楚令昭道。
楚殊吟恭敬应是,“若未办好,殊吟向党内请辞领罪。”
两人饮谈间,堂厅已多喧声,二层侍从于阑干处查看过,叩门入雅室禀道:“娘子,参谈纯官已齐至。”
仰止堂外遍植苍翠松柏,隔着周围薄薄菱形洞墙,堂厅内全部宾客皆被密集松柏之林环绕,穿林打叶之声此起彼伏,萧瑟秋风之中,隐有剑鸣击透护盾波动过耳。
与堂厅内纯官弱士不同,雅室之内二人皆精绝于武,楚殊吟耳尖微动,听出暗掩于箜篌声内之刀剑铮鸣,望向对座,“姐姐今日,有要处决之人?”
楚令昭跽坐平稳,神色从容,并未回答。
雅室外飘荡的箜篌之声戛然而止,几位乐师起座而轮换,琴器更迭,长指抚拨乐音再传响之时,已是弹奏更为庄重之瑶琴曲调,箜篌于间隙凄迷作配,如泛水潺潺流淌,竞余音袅袅绕梁。
堂厅之中,众宾四面设案而坐,于堂中央言语,人声依靠建筑之巧而增大,传至二层雅室之内,而雅室之声不泄。
一层堂厅员齐相对致礼,待列众归座,陈珩重又起身,先提道:
“昨日,珩于高石山涧之中,因缘巧合而得遇两名童子,一位身描彩绘,却目不辨色,名为无尽灯。一位身披响铃,却耳不识声,名为无上道。此事细虑,助解珩久惑之疑题,逢临今之玄谈,应为二童秉天意而降,却惜珩不擅禅语,难解深彻,欲尽悟垂临之天意,唯将二童引至玄聚之宴,托请众士分辨而辩。”
陈珩朝职为通政官,主掌接收察知民意。
言罢,示意所带随侍将两名服制怪异的小童引之众目之中央。
涉及“天意”二字,雅室内,楚令昭似笑非笑。
堂厅一侧案席,一名谏大夫手下之议郎自若饮酒,一举一动洒脱放浪,将酒樽中的酒液饮尽后,回问蕴意隐有不悦:“传递天意?陈通政既知无尽灯、无上道皆为禅语,归属佛门,当更知吾朝玄谈原以三玄为论调,诸般外教皆为侵思,以外侵之思文代传天意,岂非沦丧根本?”
北朝玄谈,佛道同论,并不止于单论道家三玄,然佛禅非本土之产物,亦不乏有排斥外教者。同论与单论相抗间,反促诸辩灿烂繁荣。
陈珩敛袖端谨一举,“宗之大统,万教归一,士人聚坐论玄,言思虽辩形而上,肉身却终浮沉于形而下之人间尘俗。根本在此身,此身在凡尘,于人间之凡尘中,借以人间之教,辩谈人间之事,根本何为沦丧也?”
议郎不再以根本为切入点驳难。
对案史官起身,围绕堂厅中央身描彩绘与身披响铃之二童展开言语,续陈珩之题解通道:“遍燃无尽灯,渡无边生灵。顿悟无上道,摒无数杂声。二童之缺损,不正拟受上苍之指派,降传普渡生灵之法?目不辨色,方得见众生无别。耳不识声,故任听纷纭无物。”
另有议郎密细思忖,驳难道:“无别无物,终非本意,先天缺损之因,被迫所及之果。于生之初便驻足于空门与尘俗之交界疆畛,尚未入世,便已出世,如此对众生不解不知不闻不察之顿悟,何得以普渡?何堪以证道菩提?”
旁案,宾客有插问:“嵇议郎之意,该如何才可顿悟无上之道?如何才堪以一灯燃无数烛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