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有病吗?
时辰拜师本就仓促,顾楚箬那句轻描淡写的拜师话更显随意,可江晚离半点不在意——她本就没正儿八经收过徒弟,从前收张余深和江禾,不过一句话的事,连半分仪式都没有。张余深跟着她练武五年,心里始终不服,从没喊过一声师父,反倒日日琢磨着怎么杀她;江禾本就武艺高强,根本用不着跟她学什么,不过是觉得顶着徒弟的身份住在寂空山庄自在,便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了。算起来,顾楚箬竟是她第一个正儿八经收下的徒弟。
江晚离接过茶盏微抿一口,抬手将顾楚箬扶起,随即摸出一块腰牌递到他手中:“两日考验下来,瞧得出你是诚心拜师,我便不再推拒。这腰牌你收着,可随意出入山庄,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江晚离的徒弟了。”
顾楚箬双手接过腰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牌面,抬眼望见江晚离唇角噙着的笑,心里忽然莫名发虚,七上八下的没个底——这位师父看着随性,行事却难测,做她的徒弟,到底是福,还是祸?
江晚离牵着他走到江禾与织言中间的空位,淡淡道:“往后这位置就是你的了。”顾楚箬落座时,余光扫过身旁的织言,心头忽然浮起一丝疑惑:此前瞧着江晚离对织言甚是宠爱,事事偏护,怎的让她坐在长桌最外侧的位置,连夹菜都要多费些功夫?他压着疑虑没敢问,只悄悄将席间众人打量了一番。
江晚离走回主位,吩咐身侧丫鬟:“去告诉萝娘,传菜吧。”
丫鬟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一众侍女便端着佳肴络绎而来,山珍海味错落摆上长桌,很快便堆得满满当当。最后来的是位朱唇粉面、气质温雅的女子,正是萝娘,她缓步走到予情身侧落座,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人齐了,开饭。”江晚离显然是饿极了,话音落便拿起筷子,连席间众人都懒得介绍,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倒是老李性子热络,见顾楚箬一脸茫然,便主动担起了介绍的差事,一边指着众人说名号,一边往他碗里添菜,热情得让人难以推辞。
顾楚箬借着老李的话,将席上之人一一记牢:对面依次是盛南星、予情、老李和萝娘,身侧是张余深、江禾,再便是自己与织言,主位上坐着江晚离,一桌正好九人。他正听着老李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织言面前的案几,心头的疑惑忽然尽数解开——织言面前的菜色,竟与众人全然不同,没有重油重味的荤腥,皆是清淡爽口的小菜羹汤,摆盘精致,显然是单独为她准备的小灶。而织言坐在最外侧,无人打扰,夹菜时从容自在,眉眼间满是舒展,半点没有因位置偏仄而不悦,反倒吃得舒心。
顾楚箬心头了然,原来江晚离的宠爱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偏位,而是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知晓织言的喜好,便顺着她的心意安排,让她坐得清净,吃得合口,这般细致的关照,倒比明目张胆的优待更显真心。他暗暗感慨这位师父的心思,面上却依旧恭谨,端起酒杯应和着老李的热情。
“小公子,初次相见,咱俩喝一杯!”老李端起酒杯朗声笑道,顾楚箬忙举杯相迎,酒液清冽,入喉微辣。他酒量本就不错,席间老李话多酒也多,二人你来我往间,倒也喝得尽兴,席间的气氛也愈发热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楚箬借着老李的闲谈,悄悄将寂空山的底细摸了几分:山庄里现下有三处院子,此处是江晚离的霁风院,北面是盛南星的清风院,昨夜他暂住的是老李的岭风院。江晚离平日里从不管山庄琐事,大小杂事都由心思缜密的盛南星打理,唯有遇上重大事件,才由她亲自拿主意。山庄与山下福泽镇的护卫队伍,也都是盛南星和老李一同操练,纪律严明。
只是酒意微醺间,顾楚箬心里忽然又浮起一个新的疑问:江晚离行事随性,却能稳坐寂空山主之位,素来有刺客随行护佑的说法,可今日从拜师到赴宴,自始至终,他都半点没见着那些刺客的影子。她的那些人,竟都不在山庄里吗?这寂空山的深处,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细?
顾楚箬正和老李推杯换盏聊得热络,余光忽觉左侧寒光一闪,一双筷子直刺江晚离面门。他猛地扭头,心头一跳——怎么又是张余深?
江晚离头都未抬,指尖夹着的筷子轻抬,精准扣住张余深的筷身,语气懒怠又带着点不耐:“张余深,你有病吗?”“没病,就是瞧瞧你吃饱了没。”张余深话音落,手上骤然发力抽筷,旋即改刺为挑,直逼江晚离眼睫。江晚离脑袋微向后倾,手腕轻翻,又是稳稳夹住,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张余深手中的筷子竟被生生掰断。
一旁萝娘当即变了脸色,拍着桌子急声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银镶玉的筷子我托人打了大半年才来的,你说掰就掰?”江晚离勾唇坏笑,反手把锅推给张余深:“萝娘,是他先动手的,张余深说了,肯定把钱赔您!”
话音未落,张余深已抄起另一双筷子再度攻来,江晚离抬手相迎,两人就在饭桌上一来一回、一攻一守,筷尖相击的脆响混着碗筷轻响,成了席间独一份的动静。唯有萝娘坐立不安,眼神死死黏着桌上的杯盘碗盏,满脸心疼——疼的哪里是人,分明是她那套宝贝餐具。
满桌人却都见怪不怪,予情和江禾埋首吃菜,半点不受干扰;盛南星夹菜的动作不停,余光却淡淡锁着二人,似是只在留意别殃及桌案;老李更是嗓门不减,依旧喊着顾楚箬喝酒。唯有顾楚箬,举着酒杯僵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心头翻涌着诧异。
他早看出张余深对江晚离心存芥蒂,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席间公然动手,可这动手的模样,又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张余深眼底虽有戾气,出招却似留了分寸,不似真要取江晚离性命,反倒像借着刺杀的由头,刻意试探什么,甚至像是想从这一次次的对峙里,逼出江晚离的偏袒?可若真要杀她,五年光阴,怎会次次失手,偏选在这样的场合徒劳无功?
他后来才从老李闲谈里知晓,张余深跟着江晚离五年,这样的刺杀就没断过,饭桌上、练剑场、甚至江晚离晨起梳洗时,他总能寻到机会下手,却次次都被江晚离轻描淡写化解,从未真正伤到人。山庄里的人看了五年,早习以为常,没人去拦,也没人好奇他为何这般执着于杀江晚离,仿佛这只是师徒间一种怪异的相处模式,成了寂空山的日常。
顾楚箬正怔忡间,右边织言的小手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软声念叨:“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超级好吃!”他机械地张嘴嚼着,目光又瞟向桌中——江晚离竟伸手去够萝娘面前的玉碗,似要拿它当兵器。
萝娘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主位旁,一手拎着江晚离的衣领,一手揪着张余深的后颈,竟就这么将二人一路拎出了霁风院,推到了顺风堂门外,恨声道:“你们俩要打出去打!别在这祸害我的宝贝餐具!”
“哐当”一声门响,顾楚箬惊得酒杯差点脱手,眼睛瞪得溜圆。天呐!这看着温雅柔婉的萝娘,竟能单手拎起寂空山主和她的大弟子?还说扔就扔?
他彻底看呆了,心底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旁人都说江晚离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是个蛇蝎心肠的女魔头;说她身边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皆是不好惹的武林高手;说寂空山庄就是个蛇穴魔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可眼前这一切,哪里有半分魔窟的样子?拎走山主的萝娘,埋头干饭的众人,借着刺杀打闹的师徒,还有软乎乎给自己夹菜的织言……这哪里是魔窟,分明是群怪人凑在一起的自在天地,和他听闻的模样,判若两地。
为何?为何竟半点不一样?
顾楚箬一边机械地嚼着织言夹来的菜,一边被老李强灌了口酒,目光却忍不住黏在院门外——隐约能看见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兵刃相击的轻响随风飘来,两人似还在说着什么,屋内听不真切,只瞧着打得热闹,却无半分生死相搏的狠戾。
“你很好奇?”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江禾不知何时抬了头,淡淡看着他。
顾楚箬回过神,看向她反问:“你不好奇吗?”
江禾垂眸夹了口菜,语气平淡:“习惯了,你以后也要习惯。”
“他们俩这样,多久了?”
“五年吧。”
江禾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就这样,天天看他们莫名其妙打架。”
“那你来了多久?”
“三年。”
“你也是被她捡来的?”
江禾抬眼,眸光轻晃:“浔鹤江,她捡的我。我记不得从前,她便给我取了江禾这个名字。跟着她挺好,就留下了。”
顾楚箬心头微动,原来江禾的名字是江晚离取的。这名字倒好听,只是细想,似也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大抵是江晚离当时见着浔鹤江的禾苗,触景生情,随口瞎想的吧。他望着院门外的方向,心里愈发迷茫——这寂空山,这江晚离,还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