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俩当我是傻子呢?
顾楚箬凭着一身敏锐直觉,脚步放得极轻,悄然踏入一条僻静小道。道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绕过低矮的石砌池塘,塘边碧叶接天,偶有粉荷点缀,尽头竟藏着一片缀满繁花的花园,姹紫嫣红,香气沁人。他正驻足凝神,辨听周遭动静,忽闻府内巡察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显然是巡逻的队伍。
顾楚箬不及多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轻燕掠起,衣袂翻飞间,已轻捷地跃至一旁的青灰屋顶,屈膝躬身,缩在屋脊阴影处藏身,大气不敢出。
好巧不巧,脚步刚落定,后背便撞到一道温热的身影。顾楚箬心头一紧,暗道不好,不等他转身致歉,一道凌厉拳风已迎面袭来,带着熟悉的力道。他下意识侧身旋身,堪堪避开拳势,指尖下意识格挡,两人转瞬之间已交了两招,招招凌厉,却又处处留手,招式间皆是彼此熟稔的路数。待两人同时收招,借着廊下透上来的微光对视,才赫然发现,对方竟是张余深。
二人同时松了手,面面相觑,眼底皆有诧异,却又心有灵犀,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你是来找冰的?”
一句话,便戳破了彼此的心思,无需再多言。两人蹲在屋脊上,屏气凝神,死死盯着下方小道,待巡察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随即二人足尖轻点屋脊,身形轻盈如蝶,纵身跃至另一侧的院落上空,稳稳落在另一处屋顶。
下方院落不大,青砖铺地,一口古朴的古井赫然在目,井口爬满青苔,透着几分静谧。顾楚箬眸底一动,侧身凑到张余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看这方位,古井底下约莫连通着灶房,冰大概率藏在那附近。”
二人正欲纵身跃下屋顶,张余深忽然抬手按住顾楚箬的肩,指尖用力,眼神示意他噤声——有细碎的脚步声正朝院落走来,轻缓而细碎,不似侍卫那般沉重。两人立刻敛声屏息,身子伏得更低,隐在屋顶的瓦片阴影里,目光紧紧锁住院落入口。
片刻后,一名姑娘缓缓走进院中。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衣,衣料华贵,衬得身姿窈窕纤细,外披一件通体雪白的金雀裘,裘毛蓬松柔软,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尽显贵气。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间轻晃,叮咚作响,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娇态。
她神色平静,径直走到古井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拧开瓶塞,毫不犹豫地将瓶内的淡粉色粉末尽数倒进井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顾楚箬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凑到张余深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声音压得极低:“穿成这样干坏事,金雀裘都披上了,是生怕没人认出她,抓不到她吗?”
张余深微微颔首,目光紧紧盯着那姑娘的动作,低声附和:“瞧着像是府里的主子,在自家井里下药,这般明目张胆,怕是活腻歪了。”
可那姑娘下药并未停手,揣好白玉瓶后,便转身径直走进了一旁的灶房。二人轻手轻脚地挪到灶房屋顶的屋脊处,指尖小心翼翼抽掉几块瓦片,借着瓦片间的缝隙往下望去——灶房内烟火已熄,案台上摆着各式生熟吃食,那姑娘正拿着另一只小瓶,将里面的粉末细细洒在每一份吃食上,生熟不忌,半点不留,动作细致,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顾楚箬抬手捂住唇,憋住笑意,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药量倒是给得足,就是这粉末颜色太扎眼,淡粉色的,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也不知道藏一藏。”
待姑娘将药粉与所有吃食细细拌匀,彻底遮住药粉的颜色,才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离开了灶房,步履依旧轻缓,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走两步便忍不住低咳一声,弱态尽显。二人又在屋顶伏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才纵身跃下,稳稳落在院落的青砖地上,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他们走到灶房案前,拿起被下药的吃食,反复放在鼻尖嗅闻,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细看,却始终辨不出毒名,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疑惑,索性心有灵犀地做了决定:带回去给江晚离瞧瞧,以她百毒不侵的体质,定能辨出这是什么毒。
另一边,江晚离还在房间里等着顾楚箬带冰块回来。起初她还耐着性子,扇着团扇,可等了许久,屋内的燥热渐渐褪去,她也没等到半个人影,困意渐渐袭来,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江晚离猛地睁开眼,抬眸望去,只见顾楚箬和张余深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东西,神色有些古怪。
二人快步走到江晚离的床前,张余深小心翼翼地把手里捧着的一碗浅粉色的水放在床头矮几上。江晚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盯着那碗水,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这两人疯了——去了大半天,就弄回来一碗破水?
“你们俩是把我当傻子耍吗?”江晚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不耐,眉梢微挑,眼底满是嫌弃。
顾楚箬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这可不是一般的水!”
张余深在一旁适时搭腔,语气一本正经:“这是井水。”
江晚离瞳孔微缩,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井水???”她凑近看了看,浅粉色的水色,澄澈透亮,确实和寻常井水不一样。
顾楚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井水被人下药了。”
张余深紧跟着补充,语气同步得像是事先排练过:“所以,这是一碗毒水。”
江晚离扶了扶额,只觉得一阵头疼,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俩在这一唱一和的,演的哪出子戏?赶紧说清楚,别在这磨磨蹭蹭。”
张余深率先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我们去寻冰的时候,撞见一个姑娘,拿着药粉去灶房,把所有吃食都洒了一遍,连那口古井也没放过,全下了药。”
顾楚箬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可不是嘛,那姑娘下药下得那叫一个彻底,就差把四面墙和门窗都撒一遍了,她是跟城主府有多大仇啊?至于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江晚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浅粉色的毒水上,眉头微蹙,一脸不情愿——她可没兴趣喝什么毒水。“所以,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毒?”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试探。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不知道。”
江晚离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心思。这毒下进水里,有色无味,难以分辨,而她被盛源拿去当药人这么久,早已百毒不侵,只要是毒,她尝一口、闻一下,便能辨出名目。可她是真的不想喝——虽说不会被毒死,但有些毒会刺激五脏六腑,那种针扎虫咬般的剧痛,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她可没兴趣自找罪受。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头,抬眸看向二人,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姑娘?你们看清她的脸了吗?”
顾楚箬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长得挺清秀的,就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看着弱不禁风的,走两步就咳一声,估摸着是个病秧子。”
张余深则补充了关键信息,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姑娘穿的可是金雀裘,金雀裘极为罕见,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唯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享用,我猜,她定是城主府的主人。”
这么一说,江晚离瞬间便知道那是谁了,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赵华弦的亲姐姐——赵思年。”
张余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问道:“亲姐姐?那她为什么要在城主府下药?他们姐弟俩有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江晚离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赵华弦有个足不出户的姐姐,从小体弱多病,不宜修习武功内力,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我也不过远远看了一眼,并不熟悉,也没兴趣了解他们姐弟的恩怨。”
她是真的没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所知的一切,也不过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零星碎片。可眼前这两个孽徒,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碗毒水,那眼神,分明是还在盼着她喝下去。
江晚离无奈,只得伸手端起那碗毒水,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果然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碗凑到嘴边,轻轻饮了一小口——入口是清甜,咽下去后,喉间却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转瞬即逝。
仅仅一口,她便已然辨出了这是什么毒。她抬眸看向顾楚箬和张余深,二人正一脸期待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快说是什么毒”的急切。江晚离放下碗,语气平淡,似是带着几分调侃:“你们俩就不怕我被毒死吗?”
张余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反问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药能把你毒死?”
若是真的有能毒死江晚离的药,他张余深早就该知道了——毕竟,他以前可没少往江晚离的饭菜里下药,试探她的体质,可江晚离每次吃完都活蹦乱跳,半点事都没有。但凡她有半分不适,哪怕是口吐鲜血、晕死过去,他也不会觉得这么没有成就感,更不会一次次乐此不疲地试探。
江晚离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是夹竹桃粉,不过看这药性,应该是去年就磨成了粉末,放了约莫七八个月了,想来是她没保存好,毒劲已经淡了大半。”
她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毒药,没想到竟是寻常的夹竹桃粉,还是放了这么久、毒劲大减的,一时间竟觉得赵华弦那位金枝玉叶的姐姐,未免有些愚蠢。好在毒性已淡,她喝下去后,除了喉间那一丝淡淡的苦涩,竟没有任何其他感觉,也省得遭罪。
顾楚箬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要么,这姑娘是个傻的,不懂毒药的保存之法;要么,她就是故意的,把毒劲弄淡,好让这里所有人吃了都死不了,却要上吐下泻一整天,活受罪。”
张余深点了点头,附和道:“看她这般作法,确实不像要杀人,反倒像是在报复,泄私愤罢了。”
顾楚箬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她一个城主亲姐姐,身份尊贵,谁敢得罪她?除非……除非是赵华弦本人!说不定,就是赵华弦得罪了她,她才用这种方式报复!”
张余深听完,眉头微蹙,觉得他的分析有些牵强,正要开口反驳,江晚离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二人的膝盖上。两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勉强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江晚离。
“滚出去聊,别在这烦我。”江晚离语气里满是不耐,眼底的困意愈发浓烈,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两只苍蝇,“要分析你们回自己房间分析,别在我这吵得我睡不着。”
江晚离是真的困极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可顾楚箬和张余深,却像是来了兴致,半点睡意都没有,甚至还记得江晚离要冰的事,只是眼下,显然分析赵思年下药的事更有意思。于是,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敢再多烦江晚离,灰溜溜地转身走出房间,真的回自己房间,继续琢磨这件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