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寒蝉·四
一艘大船往大海深处驶去,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正独自望着海面郁闷的萧晨,他郁闷在于自己被东方玉临说的那句话威胁到了,不得已同意了她一同去千浔岛找东西。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需要带一群人去岛上,就算将岛都翻过一遍也要把东西找到,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可东方玉临却说不需要那么兴师动众,她话音刚落就一个人出现在他们俩的身边,来人正是上午与他不欢而散的冬酒儿。
而与他再次见面的冬酒儿不知何故已然改了主意,也变了态度,站在了东方玉临身旁。
萧晨知道冬酒儿有秘密,也知道东方玉临有秘密,可独独不知道这两人在一起会有什么秘密。
他出来已有大半月,若不想空手而归,就不要什么都计较,管得她们有什么秘密,找到陛下想要的东西最重要。
于是,三人竟同上午对峙时相反,和和气气的先后上了船。
不同于萧晨对两人的猜疑,船舱里面的两个女子这时却像是朋友那般,虽然她们今早之前从未见过面,甚至于对方的名号也是在最近才在意起来的。
说的更准确些,是今早的相遇才让她们认真地考虑了对方的身份。
六个时辰前。刚和萧晨分开的冬酒儿利用寻踪术找东方玉临,还以为会花点时间,没想到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在河边找到了人。
当冬酒儿找到东方玉临的时候,对方正在一个亭子里面,看到东方玉临已经倒好了茶,冬酒儿知道东方玉临肯定已经怀疑她的来意,于是,她也没有了先前在楼里时的偏见,大方地坐到了东方玉临的面前。
“东方姑娘想知道什么。”
东方玉临像是听不懂冬酒儿说这句话的意思,看到冬酒儿居然舍下了萧晨来找她这个江湖中人畏惧的绿林风谈天,她打趣道:“冬姑娘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友好?刚才不是还怪我害你与萧公子之间生了嫌隙?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呢!”
“跟他无关。”冬酒儿看着东方玉临一脸严肃地说。
“跟他无关?”东方玉临愣了一下,转而又掩唇偷笑,对着冬酒儿轻挑眉,眉眼间风情万种,“那就是跟我有关咯!”
冬酒儿没有说话,她那凝重的表情回答了东方玉临确实跟她有关。
东方玉临将手放回身侧,一下子很不好意思地往旁侧低了头,好一会儿才抬头去看冬酒儿,她对冬酒儿很好奇,不禁多看了几眼,最后目光放在冬酒儿身后背着的大刀上。
她和冬酒儿刚才过了几招,冬酒儿的身量较长,只比她矮一点点,所用的这把大刀跟她少年时用的那把枪的长度差不多,最主要的是,刚才在楼中她看到了冬酒儿使出来的招数——跟她少时练的一模一样。
只是使用的兵器不一样,一个为枪,一个是刀,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东方玉临不想一直猜,她一向直接,看着冬酒儿便问了她,“你知道我东方家的事。”
冬酒儿自是知道东方玉临口中提到的“事”是什么事,她沉默了片刻,对于东方玉临也是没了隐瞒。
她道:“一年前我准备闯荡江湖时外公告诉我的。”
“你的外公是?”
“冬余。”
“嗯。”
东方玉临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她不认识“冬余”,就像她不认识冬酒儿一样,可是冬酒儿却是认识她很久一样,对她展露出来的善意绝不是突然之间才有的。
“为什么想着来找我。”
“你也想找到那个东西,就是萧晨说的在千浔岛的那个东西。”冬酒儿说着停了片刻,她看着东方玉临,眼神忽然悲悯,接着说:“我猜是一个可以洗清东方将军冤屈的证物。我可以找到那个东西。我相信东方将军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听了冬酒儿说的这些话,东方玉临的心中烦躁起来,她紧紧地盯着冬酒儿,不懂冬酒儿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她这个东方家的女儿都不敢完全确认自己的祖父无罪,这个“持强扶弱”的女侠却说相信她的祖父没做过。
她自嘲地笑了笑,“证据找到了吗?就说相信。”
“你难道不想知道?”
冬酒儿说了这样一句话,她看到东方玉临的表情,有那么一刻她心中的想法动摇了,原来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她想认识东方玉临,想了解她,去理解她,可她连最基本的保证都做不到。
东方玉临微笑,她说:“做梦都想。”
可她刚刚说完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激动了,在冬酒儿刚才坦白之前,她应当是很不喜欢她的,可她因为长辈们曾经的“义”,所以理解了她从前不认同的事,觉得她东方玉临成了如今这个江湖人闻而生畏的绿林风是有苦衷的。
东方玉临自己也不认同她的某些做法,但她不觉得自己有苦衷,她不觉得自己受人逼迫,为何她面前的人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为她找了理由,让她整个都被罩上了无辜者的面纱。
东方玉临看着冬酒儿,看着看着,她心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感受了。
一瞬间,她觉得真相对于她本人来说并不重要。
这时冬酒儿忽然说了话,语中是安慰,是劝东方玉临快些释然,是她刚刚才终于理解了东方玉临。
“其实对于那些你真的没有必要在意了。”
东方玉临听后果然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可只有她自己晓得这个释然的表情是她故意给冬酒儿看的,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她竟然从冬酒儿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亲切,这是她很久都没有从她的兄长那里感受到了的,好像是家人的感觉。
一时间,东方玉临手足无措,她慌忙起身走到栏杆边上,转头的瞬间有什么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摸发现是眼泪,便突然觉得可笑。
冬酒儿也发现了,可她不敢上前,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于是只在原地等着东方玉临。
直到很久之后东方玉临才转身对冬酒儿说:“我确实不应该那么在意了。不过坚持了这么久,还是去看看吧!就当给自己这些年的执着一个交代。”
船舱里,东方玉临站在窗边往外看,看到外面的海面,外面起风了,她能看到海水在翻腾,但这一点风无法动摇他们这艘船的稳定,他们只需要按着路线行驶,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抵达千浔岛,就可以看到当年的真相。
对于她来说,真相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她在飓风堂这么多年,跟九生门打交道这多年,与最想成为皇帝的啸然相处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那个真相,可以替东方家平冤的证据是可笑与难堪的。
尽管说了不要在意,但她等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不在意呢?对于东方家来说真相是最最重要的,她是东方家洗清冤屈唯一的希望,这个希望是母亲赋予她生命的唯一条件。
她东方玉临要去亲眼看看它到底有多难堪,为何因为没有那个证据,皇帝就不愿意相信她的祖父从未背叛陈国。
想到这儿,东方玉临忽然不自信了,她的表情也慌乱起来,突然说了一些话,像是在给自己定心一般:“冬姑娘,其实在意那些东西的人不是我,是他们太在意我的看法了,我若不表现的在意一些,你认为我还能在他们眼底生存吗?所有人都觉得东方家的孩子不能做那些事情,不能成为像我现在一样的这种人,你在没有确定我的身份之前也是鄙夷和不屑我从前的种种作为。却在知道我是东方家的孩子后,就算太讨厌我也还是愿意为我找借口,愿意相信我是被迫的,就像他们一样,觉得对我有亏欠,所以对我容忍再三,不管我做过多恶劣的事,对我最大的惩罚也只是言语上的训斥。可这一次我非要将事情闹大,让他们不得不将真相公之于众,还我东方家清白,这样跟我们的陛下对着干,你说他还会再放过我吗?”
“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是啊!”东方玉临笑,“可人心到底是不是非黑即白的......谁能确定呢?很时候我们都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些,事不关己,是谁遭殃也无所谓,白的就信,黑的便骂,黑白颠倒也可能只是一句话,真相有时候在那些人心里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我不希望那是一场又一场的闹剧。冬姑娘明白我如今在意的是什么了吗?”
东方玉临说完,冬酒儿立马明白了她上午说的那句话对东方玉临来说是一种莫大羞辱,她并不知道东方玉临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从她外公那里知道她这些年是孤身一人,偌大的东方家就只剩下一个孤女在坚持,她便认定她过得不好,甚至让她别去在意曾经,怎知她在意的并不是曾经。
现下她知道东方玉临在执着什么了,但她不会说,她沉默再沉默,希望所谓的真相不会叫人失望,希望闹剧在曾经就已经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