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年。
这是在结界中过的第几个新年了?叶桐雨已经记不清了。不过过了这一年,明年,他就八十八了。的确是个好数字。
他已经老了。
他脸上的皱纹布满了沧桑,眼神中写满了平和与微微的悲伤,只是头发并没有过分的花白——但这已经足矣展现他过去的故事。而他的眼睛微妙的有些褪色,像是染上了“灵之符文”的金色光辉,看着微妙的有一丝神性。
很快,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后,那边也会响起一如过去一般的晨曦之歌。集市也会开张,人们会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节。
毕竟这里的生活看似每天都在变化,但总体是不变的。过了这么多年,叶桐雨很清楚会发生什么。
他曾经看到新生儿在神殿的带领下前往“灵之符文”进行凭依连结,看到从第一次前往边境回来加固符文的少年,来维护秩序,与他人同来的中年人,以及来叩拜的老人。
雕像,他们说不见的“神”只是静静的看着。
而那些人,他们并不是在虔诚的拜神,而是在虔诚的爱人。正如他一样——他开始敬神,而将那个约定深藏心底。
这些年,尽管看上去十分健康,也似乎从容貌上并没有真正老去,但是他整体的身体机能和精力都下降了。
但是他的朋友们并没有向他一样。
毕竟他并没有什么魔力,就算后来好像修炼了修炼,也只是让他看上去更年轻一点。他的朋友们几乎都并不弱,魔法可以让他们的寿命延长一倍以上。
看上去再怎么超离世外,再怎么通透明晰,他都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他静静的坐在窗前,品着杯中的茶,又像是品味着如流水般的往事。
不过他手中还有一根笔,不停的随空中“黑云”翻动写写画画。他比过去要稀薄了很多,虽说仍看不到太阳,但带给了他很多灵感。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现在再不去尝试一些深入创新,大抵会没机会了吧。
门猛地被推开,但是并没有裹挟着外界的冰雪。
“师父!明梭先生叫你!”李悲尘叫道,看上去着急,但困惑。
“嗯。”叶桐雨放下手中的笔,“我这就去。”
乌有仍是代替子虚的他的护卫,只是她不负责任太多了。与子虚不同,她的心就在此世,但子虚一直对于离去心向往之,自然没有人理解他已经封存了几十年的踌躇。
不过他还算腿脚麻利,自己步行前往也不难。
“你来了。”
明梭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前,转身面对他。
明梭。
他也记不清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不过他还是一袭白衣,年轻——和他当年还年轻时第一次见到他一模一样,甚至看上去,哪怕是神态,都比他要更加年轻有活力。
过了万年,他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从年轻,到年老。不知道他是否还对眼前人有一点点的悲伤?
只是他虽然有些累了,但大概,到死前都不会停止对人的同情——尽管这些年,他周围也有不少人自然去世了,先不说菜市场的鱼贩,买菜的大婶,其中甚至包括辰梦诗的父母。
他记得那一天,他心大的发小哭成了一摊泥,甚至脱了像——变得不再是过去那个天使了。就算后来好像又变了回去,但他很清楚,他变了很多。只是叶桐雨本人经历这一切太早了,被改变的也太早了。甚至他自己都将要迫近那个极限了。
但是生,老,病,死不可避免,他仍然怀有年轻时的创造力与豪情,仍然会做出伟大的成果,只是连他自己都做好了与友人告别的准备。
其实这样也好。他想,这样就不用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了,让他们难受去吧。
旋即又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这样想可不太好。
他回过神来,重新注视着眼前的人。
“明梭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很重要的事。”明梭开门见山,递给了他一个白色的瓷瓶,“这是’龙’的最终研究成果。”
叶桐雨接了过来,打开盖子:那是一颗像是水果硬糖的圆球,甚至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我们向其中加入了龙身龙魂的精华,还有连结物,灵之符文的一部分,它承载着现在仍活着的人的灵魂和那个库里的知识。”明梭的语气十分郑重,“一旦吞下,你就会不可逆的脱离人类的身份,向着真正’龙’的形态和形象转变。”
“龙族怎么看?”
“这东西是在他们帮助下制造的,但是他们无法吸收。”明梭用手指画出一个叶桐雨从未见过的龙族符文形状,“因为他们卡在一个可悲的边缘——不够靠近,没有那么强大,又不够远,容易被反噬,直接导致毁灭。”
叶桐雨点点头。他理解这种尴尬境地,毕竟他和那群人还算熟。可以说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略有些可悲。
“不过小心使用,毕竟它只是一个载体,你真正要面对的,是历史和生命的全部结晶。一旦服用,你将会承受极大的痛苦。它会毁灭你现有的身躯,你越和它熟悉,便会越痛苦。再此之后,以天地,古老的龙躯重塑你,而这期间,你们脆弱的灵魂将会直面复杂的元素环境。非常容易直接因剧烈的疼痛而暴毙,只留一个空壳。”
“而这只是开始。身躯形成,知识与他人的妄念将填满你的大脑。在这期间,你可能迷失自我,变为行尸走肉。又或是无法理解这一切的知识,人格崩坏,最终陷入疯狂而死。”
“但这之后,你会遇到更可悲的问题。”明梭指了指自己,“你会想我一样,不,比我活的更久,更难以摧毁——你将接近永恒,而分别之类,大约会如同我一样麻木吧。”
“到时候,你还算是你自己吗?”
叶桐雨不可能给出答案。无论是否,都太绝对,太自信了。若是他有这个自信,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就像他过去暂停的研究一样,这颗丹药,无疑是“捷径”——更痛苦的捷径。
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的把它收了起来。
明梭看到他收起来,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你懂。不过不必有这么大压力,不只是你,这一次在各个方面,我们都选了人去接收它。只是你也知道,你自己的状况,你的朋友们的心情。太可惜,太遗憾了,不是吗?一切都没有必要这么早。”
叶桐雨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一步:“那我……先回去了。”
“再见。”明梭没有留他。
门关上。他站在窗户上看着叶桐雨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当然能看出叶桐雨的变化,当初他风华正茂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但一转眼,他甚至感觉比自己还年老,还要透彻许多。
这就是所谓大限将至的开悟?他不明白,大概也没机会明白——
只是他不会把感情向外表露,尤其是对于那些不够亲的外人。
“叩叩”
“明音?进来吧。”
明音推开了门。“老祖,下一个是魔力植物学大师,丁演鲲。”他说道,不包含一点情感。
“是那个绿色短头发的孩子?”
“是的。”明音微微点头,“但他的心智与毅力,大约不足以承受这个。他的身体条件,甚至比不上一个完全老去的人。”
明梭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明音。”他转过身,“那个人,有几个人能够超越?”
明音默然。良久,回答道:“如果是可能性的话,二十三人。”
明梭摇了摇头。
“你忘了排除那些绝不愿意延续自己生命的人,明音。”明梭向他走近了一步,“你可知道,吃下它的决心,对未来那一瞬间的渴求,那个冲动,是更重要的?”
明音略微点头。“就像明言。”
“是的,就像他。若结束,他立刻就会去寻死。”明梭赞许的点点头,“你有这延续的心,但——”
“我会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明言坚定的说。
“是的,你体内强大的力量不允许你不顶在最前方,因此,传承更需要的是学者。”明梭重新转身面对窗户,“时间会磨砺他们的人格。好了,把她叫过来吧。”
“是。”明言消失在门口。
他们没有再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言其实一直都懂,但他年少时的轻狂,还有林清眠、玄音所留下的痕迹,还有他事实上极长的生命周期,让他仍没有半点要老的迹象,因而内心沉淀的痛苦。
也许所谓的“问题”,也只是想要找到一个印证。毕竟他真正的亲人,很快就要只剩下明梭了。
而他,又绝对不能露出半分的迷茫和软弱。
因为他是明音,那个负责最终决定如何处理一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