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悲悯之母(5K)
突如其来的女声,令屋内所有人为之一静。
盖尔与菲比面无表情,尽量不去看奈拉。
“艾希特,你这大嘴巴还是这么臭。”
奈拉的表现比罗恩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
仅是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之色,虽也反唇相讥,但并没有露出太大的怒意。
显然两人积怨已久,短暂的言语交锋,已经达到不到破防的地步了。
房门被打开,一抹蓝色袖袍率先映入了罗恩的眼帘。
进来的是一位少女,年纪与奈拉相仿,约莫十七八岁。
穿着一身天蓝色法师袍,袍上绣着精美的花纹,还有各种宝石装饰加以点缀,高贵尽显,一头淡碧色的波浪卷长发浓密而富有光泽,浅紫色的眼眸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气焰,鼻子高挺,眉毛修得细长,嘴巴较于寻常女性稍显宽大了些,但配上艳红色的唇彩,倒是为她平添了一分成熟女性的韵味。
不得不说,同样是位相貌姣好的少女。
但以罗恩的评价,较于奈拉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不等少女反击,奈拉已率先笑着向罗恩说道:“罗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大名鼎鼎的‘大嘴巴’艾希特·弗利女士。”
‘别扯上我啊,该死的坏女人!’
罗恩暗骂一句,瞥了一眼刻意昂首挺胸的奈拉,再看了看艾希特天蓝色法师袍下,那一马平川,没有半点起伏的胸脯。
顿时便明白了‘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代指的是什么。
他十分正式地行了个礼:“有幸见到您,艾希特小姐。”
艾希特施施然回了一礼,笑吟吟道:“像您这么谦逊有礼的绅士,怎么会选择在这么一位粗俗不堪,没有半点教养的野女人手下工作呢?”
一时间,场面静到了冰点。
罗恩心中骂娘,冷汗都要出来了。
“咳咳……”一阵轻咳恰如其分的响起,却是盖尔开口了,“艾希特小姐,不知陷阱布置得如何了?”
闻言,奈拉与艾希特同时冷哼一声,算是为这次短暂的交锋画上了休止符。
而陷于夹缝中难以喘息的罗恩,此时不由向盖尔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若非盖尔解围,他真要被这两个女人给玩死了。
劫后余生下,盖尔那粗犷的面孔,在罗恩眼里都显得可爱了些。
艾希特款款走到一张椅子旁,手里凭空多出了一个做工精美的棉絮坐垫,放在冷硬的椅面上,细心整理了一下法师袍,优雅落座,而后方才开口道:“我已经在哨塔前方放置了大量特制的诱兽香薰,待到夜幕降临,将其点燃便可以将狼群尽数吸引过来。”
“我等准备的捕兽夹呢?”菲比开口问。
艾希特道:“捕兽夹自然是放在了香薰四周。”
“好!”盖尔一拍桌案,哈哈大笑道:“我们还可以在哨塔上放冷箭,这样一来便能尽量削减那群畜生的数量了。”
艾希特变魔术般,面前已经多出了一套餐饮用具,桌布、银质茶壶与茶杯,几个木质花纹杯垫,竟如同居家般弄起了热饮。
茶壶显然是魔法器具,自带加热功能,不一会儿一壶热茶便已砌好,之后添奶加糖,自己不急不缓的倒了一杯,香飘四溢,红唇轻抿一口:“嗯,味道还不错。”
抬手稍作示意:“大家要喝可自便,也尝尝我的手艺。”
盖尔摆手摇头:“多谢艾希特小姐盛情,但我还是喜欢喝酒,哈哈。”
菲比也礼貌性的拒绝。
奈拉自是不必多说,冷着脸看都没看艾希特一眼。
罗恩有些意外她竟没有对此吐槽一番,想必是对艾希特这番作派习以为常了。
见艾希特看向自己,罗恩道:“虽然很想品尝一下艾希特小姐的手艺,但很抱歉,我现在实在没有胃口。”
这话并非客套,想到外头那尸横满地的血腥场景,他是真的没有胃口。
念及至此,再看那一脸悠然的艾希特,罗恩只觉这女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我以后是否也会习惯这种场面?’
罗恩不由扪心自问,但并没有得到答案。
艾希特似是看出了什么,笑了笑:“罗恩先生,看来您的确是位新人。”
奈拉突然冷哼一声:“怎么?就这么怕我找到一位得力助手?”
艾希特笑了笑,没作答。
罗恩本是有些懵,但细细咀嚼一番后,才得知原来自己被试探了。
一时间,心中颇有些复杂。
‘心都这么脏吗?’
罗恩心中叹了口气,他本想着锻炼自己一番,所以一直没用洞彻之眼打探在场这些人的底细,从头到尾都在以自身眼力去判断一些问题。
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太冒险了。
当下便使用洞彻之眼扫了一圈,将得到的信息与自己先前观察所得进行比对,而后消化铭记。
事实也证明,他的眼力还有待提高。
艾希特突然又开口道:“对了,除了方才所说的布置外,我自己还准备了一些好东西。”
说话间,手一挥,长桌上已经多出了十多个半人高的黑色大袋子。
菲比抽了抽鼻子道:“新鲜的血肉?”
艾希特点点头:“没错,是新鲜的牲畜肉,不过都混合了由我亲手调制的毒粉,无色无味,用来对付嗅觉敏锐的狼群,再适合不过。”
盖尔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道:“那些野狼的嘴可叼得很,再鲜的肉也没它们亲手猎杀的鲜,除非是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顿了顿,看向艾希特,目光一闪,“难道……”
艾希特抿了口茶:“没错,诱兽香薰里还多了点小玩意儿,那群畜生只要一闻到,就会饿疯了。”
盖尔拍案叫好:“还是艾希特小姐准备得周全,如此一来,哪怕狼群再多一倍,也能轻松解决了。”
艾希特对奉承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地看了奈拉一眼,“我这毒粉可不便宜,不过算我资助了,就不向各位收取费用了。”
“说得谁稀罕占你便宜似的。”奈拉冷笑一声,在罗恩心痛的目光中,将一枚金币甩在艾希特跟前的桌面上,起身道,“不用找零了。罗恩,跟我出去一趟。”
待罗恩与奈拉离开,艾希特看向菲比与盖尔,笑道:“她是不是怪我抢了她的风头?”
屋外。
“走吧,既然都已安排妥当,我们便先去哨塔那边等着吧。”
奈拉开口。
罗恩点了点头。
“对于艾希特刚刚的作为,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虽然我很讨厌她,但我可以保证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走出两步,奈拉忽然又说道。
“我没在意。”罗恩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通过洞彻之眼,他对艾希特已算有些了解,冥想法修行者,同样是一位准超凡,天赋与奈拉不相上下,是镇中豪绅千金,家世在镇内也算显赫,最重要的是,她同样是男爵之女尤娜·莱斯尔的亲卫候选人,算是奈拉的同僚。
据罗恩了解,所谓的亲卫候选人,并不存在淘汰制,之所以冠宇“候选”二字,只是因为实力没有突破超凡。
一旦两人突破成为超凡者,便是正式亲卫。
奈拉之所以这么说,显然对艾希特还是认可的。
并且,罗恩通过洞彻之眼,还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开口道:“老板,你觉得艾希特小姐的布置如何?”
奈拉看了他一眼,大方承认:“很好啊,她与我一般,都是尤娜大人的亲卫候选,别的不说,在能力方面确实没什么问题。”
“原来艾希特小姐还有这一层身份,难怪。”罗恩一副颇为意外的样子。
笑了笑,又道:“不过要是艾希特小姐知道你这么说,应该会很高兴。”
奈拉嘁了一声:“这跟我说什么有什么关系,能在我面前出风头,她自然高兴。”
罗恩眨了眨眼:“或许是因为得到老板你的认同,所以高兴呢?”
“哈?你觉得她需要我的认同?”奈拉语气夸张,“你这马屁拍的,可真是一点水准都没有。”
‘明明相互欣赏,却一个比一个嘴硬,有趣。’
罗恩眼中含笑。
……
哨塔建在村子面向卡拉山的一侧,一共四座,都是用木材简易搭制,每座高约五米,看起来并不怎么牢固。
登上哨塔,罗恩看了眼后边那被狼群冲撞撕咬,撕开出一个个大豁口的荆棘栅栏,还有周围那些七零八落,姑且称之为拒马的玩意儿,有些悲哀地叹了口气。
他可以想象这些身份低贱,在富商权贵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人的农奴,也曾为自己的生命努力过。
但他们能力实在有限。
荆棘栅栏与那不能算是拒马的防御工具,已经是他们所能拿出的最强的抵御手段了。
可惜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只是卑贱的农奴,唯一的价值便是低廉的劳动力,死了完全可以再换一批,奴隶主根本不在乎这些。
哪怕是委托所这些人,对于此情此景,也大都漠视置之,没有太多同情可言。
罗恩先前倒是从奈拉那看到过一丝悲悯的情绪,但也仅此而已。
‘世界的参差啊!’
不知为何,罗恩突然有些想念蓝星了。
“你在为他们的死而伤感吗?”一旁正在眺望卡拉山的奈拉突然开口。
不等罗恩回答,她便接着道:“光伤感可没用。”
罗恩愣了愣。
“难道帕卡萨男爵领境内,就没有发生过类似的灾祸?”奈拉回头看向他。
‘糟糕,这妮子也太敏感了。’
罗恩心头一跳,面无表情道:“自然有,但见过并不意味着就麻木了。”
奈拉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远眺天际,眸中似有火光在跳动,忽然问道:“你听过迪利安娜的故事吗?”
罗恩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点了点头,道:“这位圣者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传言她建立了一个名为‘梦想乡’的城邦,收容与庇护一切苦难者,那里没有杀戮,没有纷争,没有种族之分,没有地位差异,所有生灵都能和谐相处,如同梦幻一般……”
“她也因此被世人尊称为悲悯之母、希望之光、仁爱的迪利安娜、生命挽救者。”
“不得不说,她是位可敬的圣者。”罗恩感慨一声。
奈拉眼眸渐渐变得深邃:“悲悯之母之所以能建立起梦想乡,是因为她是圣阶强者,有资格去改变、去制定规则,也有能力保证令行禁止。”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实力才是根本。”奈拉转过身面向罗恩,语气郑重道,“所以,努力变强吧!心怀悲悯是好事,但弱小的你,什么都守护不了,也只能伤感罢了。”
说完后,当奈拉再次背过身去时,背影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落寞。
罗恩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奈拉最后这番话,更像是在对她自己说的。
‘看来这妮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虽然有些好奇,但罗恩并没有用洞彻之眼去窥探,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揭露的往事。奈拉不单人美心善,还算是自己穿越以来的第一位朋友,更兼衣食父母,老板上司,总得尊重一下她的隐私。
话又说回来,罗恩是因为权贵们对生命的漠视而感到悲哀,但也仅此而已,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并不是迪利安娜——而哪怕是迪利安娜,至高无上的圣阶强者,也只能固守一隅之地罢了。
他只能保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问心无愧。
天色渐渐转暗,艾希特、盖尔、菲比也与自家委托所的员工陆续赶到。
四家委托所,每家分别占据一座哨塔。
罗恩看向艾希特所在的哨塔,她身旁恭谨地站着一位女子,容貌清秀,一身装备十分华丽,淡绿色的皮甲造型美观大气,身后背负一张雕满兽纹的翡翠色大弓,若再漂亮上几分,便像极了传奇小说中的精灵游侠。
不得不说,艾希特对自己的员工真是舍得下本钱。
“怎么,羡慕了?”奈拉冷不丁开口问道。
罗恩酸酸地说道:“老板,不是我要求高,都是委托所,你看看人家那待遇。我也不奢求能有那么一身拉风的装备,但工资方面是不是能再给我提一点?”
奈拉直截了当道:“你还是直接跳槽吧。”
罗恩讪讪一笑:“这哪能啊!我逗你玩呢……”
奈拉白了他一眼,看向卡拉山方向,沉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罗恩听言,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另一头,艾希特朝身侧的女子吩咐了一句。
只见女子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矢,将箭头裹上油布,将其点燃,而后张弓搭箭,“咻”的一声响,一道火线划破昏暗,落入了离哨塔两百米开外的一处低矮洼地中。
一股股浓烟自洼地中升起,向四周弥漫扩散。
“菲比,都说那些畜生嗅觉敏锐,你猜需要多久才会有动静。”盖尔扯开大嗓门朝比邻哨塔上的菲比问了句。
菲比正双手背负于身后,目视远方,听言便也回道:“一刻钟之内。”
“那我就猜一刻钟之后。”盖尔嘿嘿一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粉红玫瑰’新来的那批舞娘我可馋了好久了,待会谁输谁请客,敢不敢?”
菲比斜睨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敢的。”
赌局刚立下没多久,前方风向忽然生出了些许变动,使得烟雾朝卡拉山蔓延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许多。
菲比见状,难得笑了笑,道:“盖尔,看来今晚回去你得破费了。”
果不其然,还没到一刻钟,卡拉山方向已经响起了一阵阵狼嚎。
菲比适时道:“我赢了。”
“可恶!这该死的风,怎么说变就变。”盖尔苦恼地揪了揪络腮胡,对身后的员工道,“待会记得给我狠狠地杀!”
另一头,罗恩在听到狼嚎声后,心里七上八下,有些紧张,毕竟穿越至今,他还没正儿八经的战斗过。
“快看,它们来了。”奈拉突然开口。
罗恩朝奈拉眺望的方向望去,以他七级体魄的目力,也隐约能看到一大片影影绰绰的黑影自卡拉山上狂奔而下。
没过几分钟,大片黑影已经临近,一道道碧绿瞳光恍若夜间萤火,在一声声嚎叫中,径直冲向放置诱兽香薰的那处洼地。
而洼地周边早已布满了捕兽夹,就等着这些畜生自投罗网了。
奈拉取下背后的长弓,高声朝另几个哨塔上的人说道:“那些畜生要进入陷阱范围内了,在场精通箭术的,还请各自准备好,看准时机射杀。”
罗恩扫视一眼,发现除了奈拉与艾希特身旁的女子外,就只有盖尔手下那位高瘦男员工是备有弓的。
如同事前预料的一般,狼群在受到诱兽香薰的迷惑后,已经失去了警觉,先头部队率先冲入了捕兽夹陷阱区域,一时间人仰马翻,鲜血迸溅,惨厉的狼嚎此起彼伏。
同伴的死伤并没有让野狼们退缩,反而是变得愈加疯狂了,碧幽幽的狼眸中满是对血肉的渴望,那是极度饥饿的表现。
‘看样子是真饿疯了。’
罗恩暗暗咋舌。
而趁着捕兽夹建功之时,奈拉也动了,她动作奇快,罗恩只觉眼前一花,三支箭矢已经被她捏在弦上,拉弓如满月,只听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响起,远处刚刚冲出陷阱,企图朝哨塔逼近的野狼中,已有三匹应声倒地,俱是头部中箭,贯穿颅骨。
反观艾希特身旁的那位女子,虽说每次开弓都有建树,但往往都是两箭才能解决掉一匹狼,在技巧、力道与准头等方面都比奈拉差了不止一筹。
而盖尔手底下的那位男员工,箭术在三人中显得最弱,只能从旁协助补补漏。
不多时,在狼群不畏死亡的冲锋下,捕兽夹已全部被触发,第一道陷阱也正式宣布告破。
可是最终取得的战果却比罗恩预料中的要差上一些,狼群的数量竟只削减了四分之一左右。
仍有近四十匹野狼顺利冲出了浓烟范围,一双双闪着碧光的狼眸中透着饥渴与疯狂,晶莹粘稠的唾液不断自狰狞的牙缝间淌下。
它们的目光全部锁定在了前方不远处那一个个黑色的大袋子上,从那里边飘散出的香甜的血肉气味,令它们胃部蠕动不已,想也没想,饿狼扑食般一窝蜂冲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