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放学后的田野,再也看不见两个少年摸鱼、掏鸟窝、追蜻蜓的身影。他们背上家里最破的、打着补丁的小草筐,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野地里,像两尾沉默的鱼,游进墨绿色的、滚烫的海洋,去寻找那些能称量命运重量的、苦涩的草叶。
故事,就发生在一个能把土地烤出烟、能把人魂魄晒出窍的大中午。
太阳是个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灰白的天幕上,要把人的天灵盖烫穿。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滚烫的胶水,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小哥俩一人背一个小筐,蹲在干得咧开大嘴的道沟里,钻进蒸笼般的玉米地,最后,来到了村外那片连大人都不太愿意靠近的乱坟岗。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蝉鸣,没有鸟叫,只有热浪在扭曲的空气中无声地翻滚,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槐树耷拉着叶子,像僵死的鬼手。坟头累累,荒草萋萋,有些年头久远的,坟土塌陷,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像大地沉默的、窥视的眼睛。
汗水不是流,是淌,是涌。从他们剃得发青的头皮上小溪般淌下,流进眼里,杀得眼睛又涩又疼;流进嘴里,咸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绝望的苦涩。镰刀捣进晒得发硬、烫手的土里,每一次用力,虎口都震得发麻,早就磨破的水泡和汗水一浸,钻心地疼。泥土混着汗水,很快在他们脸上、胳膊上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壳,一动就簌簌往下掉粉。
他们割啊,割啊。手里每一棵苦苦菜、每一把车前草、每一根茅草根,都重若千钧。那是爹娘沉甸甸的、几乎要被压垮的希望,也是他们自己那摇摇晃晃、尚未展开、却即将被无情斩断的未来。
就在一个有着高大“坟套”的老坟前,他们站住了。这坟有些年头,坟下是用青砖垒起的、像个小房子一样的“套”,只留一个黑黢黢的豁口。豁口处,长着一丛异常茂盛、简直有些妖异的野草,高高壮壮,密密匝匝,绿得发黑,在周围一片枯黄萎靡的荒草中,绿得像一潭深不见底、诱人堕落的水。
他们小心地,屏住呼吸,往那黑黢黢、散发着阴冷潮气和腐朽气味的坟套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小哥俩全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里面盘着一条大蛇!足有扁担长,比爹的手臂还粗!身上的鳞片在从豁口漏进的惨白阳光下,一闪一闪,泛着冷冰冰的、青铜器般暗沉的光泽。最吓人的是它的头顶,竟然凸起一个暗绿色的、肉瘤似的冠子!蛇头微微昂着,那对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仿佛来自幽冥的眼睛,正正地对着他们,幽幽的,闪着瘆人的、琥珀色的光。
就是因为这个,才没人敢动这儿的草。这是蛇的地盘,是生人勿近的禁地。
二哥盯着那蛇看了几秒。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还带着孩童圆润的下颌线流下,滴在滚烫的土上,“滋”地一声轻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他忽然压低声音,对身边已经僵住、脸色发白的大哥说:“哥,你看,那边大树下有块大石头。咱们搬过来。”
大哥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划过干渴的喉咙,像沙石滚动:“搬……搬石头做啥?”
“压在这个口上,”二哥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亮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冷的清醒,“蛇出不来了,咱们就能把这草割了。”
两个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被那一大丛关乎命运的草诱惑得忘了恐惧,或许是被头顶那把名为“比赛”的铡刀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被汗水糊住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一种属于少年人的、不管不顾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然后,他们蹑手蹑脚,像两只偷食的猫,挪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那石头有脸盆大,沉得超乎想象。他们蹲下身,四只小手抠住石头冰冷粗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憋成了紫红色,脖子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才把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抬离地面。踉踉跄跄,一步三晃,每一步都深深踩进松软的浮土里,汗水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终于挪到坟套口。
“一、二、三……放!”
“轰隆!”
石头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个唯一的、黑黢黢的出口,也堵住了里面那条蛇可能的生路。尘土飞扬,扑了他们一脸。
然后,他们转过身,甚至没有对视一眼,就挥舞起手里的镰刀,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发泄似的凶狠,疯狂地割起那片丰美得刺眼、此刻却代表着“希望”的草。镰刀割断草茎的“嚓嚓”声,急促,清脆,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在死寂的、只有热浪翻滚的坟场里单调地回荡,像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草很快割完了,装了满满两大抱,压得筐绳深深勒进他们单薄的、尚且稚嫩的肩膀,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收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喜悦还没升起,二哥看着那块沉默的、死死压住坟套口的石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哥,”他的声音很轻,被灼热的风吹得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咱们再把这块石头搬走吧。”
大哥正用草绳费力地捆着那一大抱草,闻言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和后怕,还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不要管了!赶紧走!这地方邪性,万一那东西从别处钻出来……”
“蛇也是一条命,”二哥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异常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不容置疑的道理,“我怕它出不来,会憋死在里面。蛇一辈子,也不容易,从蛋壳里出来,一次次蜕皮,才能长大。哥,活着的路,不管对谁,都很艰辛。”他顿了顿,看着那块冰冷的、代表着他们“胜利”却也象征“禁锢”的石头,像是在对石头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这蛇又没有做过伤害人的事,是咱们先闯了它的家。咱们……不能害它。”
大哥愣住了,猛地回过头,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一样看着他。汗水混着泥污,在弟弟稚嫩却异常严肃的脸上,冲出道道白痕,像干涸的河床。二哥的眼神清澈,坚定,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沉,像村口那口老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好久都听不见回响。那一刻,大哥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比自己矮一头、瘦一圈、沉默寡言的弟弟,心里装着的世界,好像比自己看到的、想象的要深得多,远得多,也……沉重得多。
大哥咧了咧嘴,想笑,那笑容却扭曲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里面充满了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约的、被震撼后的茫然。“兄弟,”他哑着嗓子,干涩地说,“你这脑瓜,真和别人不一样。净想些没用的。”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又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说服了。“好吧。”
小哥俩又走到坟前,弯下早已酸痛不堪的腰,憋红了脸,咬紧牙关,再次把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抬起来,艰难地挪到了一边。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几乎脱力,汗水像雨一样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石头刚搬开——
“嗖!”
一道青黑色的闪电,挟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风,猛地从坟套里蹿了出来!正是那条大蛇!它高高昂起头,几乎有半人高,冰冷的竖瞳死死锁住他们,鲜红分叉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在滚烫的、凝滞的空气里震颤。
二哥下意识地把大哥往后猛地拽了一下,自己却踉跄着挡在了前面半步。他的小腿在微微发抖,膝盖发软,声音也有些发颤,却还是对着那不断吐信、狰狞可怖的蛇头,像是在跟一个不讲理的人讲道理,又像是在哀求:“蛇呀,你干么?俺们救了你。你别咬俺们呀。”
那蛇的头翘得更高了,颈部的皮褶“唰”地张开,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像索命的鬼幡。忽然,它粗壮的尾巴在地上一甩,拍起一小团尘土,整个身体竟然像离弦的箭,又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鬼影,猛地朝他们窜了一下!速度之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青黑色的残影,带起的腥风把周围的草叶都压得伏倒!
“跑啊!”
大哥魂飞魄散,所有的镇定瞬间崩溃,化为最本能的恐惧。他一把死死攥住二哥瘦得硌人的胳膊,拖着吓傻了的二哥,没命地朝着坟场外,朝着有光亮、有人烟的方向狂奔!他们像两只被饿狼追赶的兔子,在累累坟包和密密的高粱地之间,没头没脑、连滚爬爬地狂奔。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拉出“嗬嗬”的恐怖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直到再也跑不动一步,两人才瘫倒在一片远离那老坟的、长满蒺藜的荒沟里,像两条离水的鱼,张大了嘴,贪婪又痛苦地吞咽着滚烫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两片叶子。
吓丢了魂,可草还得割。比赛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冰冷地、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
小哥俩在沟里瘫了不知多久,直到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只剩下一下下沉重的钝痛。他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惊魂未定的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更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茫然。但谁也没说“回去”。他们默默地找回扔掉的、已经被踩得歪斜的草筐,拍了拍身上的土,吐掉嘴里的沙土,咬了咬牙,再次撅起屁股,抹去脸上糊满的汗水、泪水和泥污,朝着坟场更深处、更荒僻的南边走去。
这边的坟头更密,一个挨着一个,像大地沉默的脓包。一人多高的高粱长得更加疯狂,密密匝匝,挤挤挨挨,像一堵堵厚重的、绿色的高墙,把他们和那些沉默的坟冢,严严实实地包裹、囚禁在里面。阳光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强漏下来几点,在地上投下诡异的、摇曳的阴影。太阳此刻仿佛才真正发威,把攒了一上午的热量,毫无保留地、恶毒地倾泻下来。空气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滚烫的胶水,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蒸腾的怪异气味。这里,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正在熊熊燃烧的大蒸笼,而他们是笼里两只挣扎的、微不足道的小虫。
汗水早已流干,皮肤被烤得发烫、发紧,像要裂开,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一咧嘴就疼。每一次挥动镰刀,都像在搬动一座山,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重叠,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同时嘶鸣。
就在一个低矮的、几乎被荒草和蒺藜完全淹没的孤坟旁,二哥挥镰的动作,突然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顿,一滞。
镰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脱,“当啷”一声,掉在晒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就像一棵被齐根砍断的、细细的小树,直挺挺地,朝着侧面,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噗通。”
身体砸在晒得发烫、青草稀疏的黑土上,发出一声并不响亮、却沉闷得让人心悸的闷响,扬起一小团干燥的、黄色的尘土。
二哥倒在了荒凉死寂、只有热浪翻滚的坟场深处,倒在了被太阳烤得烫手、能煎熟鸡蛋的黑土上,倒在了这没有一丝风、闷热得令人绝望、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的高粱地中央。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沾着泥污的睫毛,在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浓黑的阴影,像两只僵死的蝶。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两腿伸得有些僵直,一只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刚割下来的、边缘已经发蔫打卷的草梗,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指尖微微抽搐。
大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迟钝地转过头,眯着被汗水刺痛、视线模糊的眼睛,以为弟弟是累极了,坐下歇歇,或者是在躲避什么虫子。等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凑近一看——
弟弟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死灰般的惨白,白得泛青,白得透明,仿佛皮肤下的血液已经流干。嘴唇不是干裂的发白,而是一种可怕的、透着隐隐青黑的紫绀色。胸膛……胸膛那里,单薄的粗布汗衫下,几乎没有起伏!
“兄……弟?”
大哥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哑得自己都认不出,飘忽得像一缕烟。
没有回应。二哥安静得像个用旧布和稻草扎成的、没有生命的假人,只有鼻尖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透过高粱叶缝隙的惨白光斑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兄弟!兄弟呀!!”
大哥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眼前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黑色的、冰冷的恐惧填满,那恐惧像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他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粗糙的土地上也浑然不觉,一把抱起二哥轻飘飘的、软塌塌的身子,拼命摇晃,声音抖得变了调,破碎不堪,带着哭腔:“你怎么了?!怎么了?!你醒醒!醒醒啊!别吓哥!别吓哥呀!兄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二哥任他摇晃,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随着晃动,像断了线的木偶。眼睛闭得像两扇永远也不会再打开的门,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死亡的阴影。他小小的身体,在大哥怀里,轻得没有分量,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大哥的手臂无法承受,那是一种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可怕的轻。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瞬间罩了下来,勒紧了他的喉咙,扼住了他的呼吸。周围是密密层层、无边无际、沉默伫立的高粱,枯黄的叶子在烈日下耷拉着,像无数双垂下的、毫无生气的、冷漠围观死亡的手。毒辣的太阳依旧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可大哥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快要凝固成冰。弟弟躺在他怀里,那么小,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他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啊——!!!”
大哥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非人的、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嚎叫!他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泥污,五官扭曲,对着空旷无人的、只有高粱和坟头的、冷漠的田野,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嘶声哭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救救俺兄弟呀!救救他——!!”
声嘶力竭的、带着泣血般绝望的哭喊声,撞进密密的高粱林,被那些厚实的、无情的叶子吸收、阻挡、消磨,传不出二十步远,就消散在滚烫的、凝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空气里,没有激起一丝回响。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那么……绝望。世界空旷得可怕,只有他和怀里渐渐冰冷的弟弟,被遗弃在这死亡的角落。
他喊得嗓子劈了,破了,没了声音,只剩下“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气流声,和喉咙里血腥的味道。腿一软,他抱着弟弟,跪倒在地上,尘土沾满了他的膝盖和裤腿。他紧紧握着弟弟那只冰凉僵硬、指节微微蜷曲的手,想把那点可怜的热气、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传过去。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像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砸在弟弟毫无知觉的、惨白的脸上,又迅速滚进弟弟干裂的、青紫的嘴唇,滚进焦黑滚烫的泥土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绝望的圆点。
绝望,冰冷的、粘稠的、黑色的绝望,像冬天的井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头顶,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在这连鬼都不愿意多待的乱坟岗,他该怎么办?背着弟弟回去?弟弟要是死在半路上……不!不会的!弟弟不会死!弟弟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死死抓住,不敢松手。
就在他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吞噬,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一阵奇异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得只有他自己粗重喘息和心跳声的坟场里,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光滑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摩擦过干枯的草叶和沙砾。
大哥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脊椎“嗖”地窜上后脑,瞬间冻结了所有思维。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像一具生锈的木偶,转过头。
只见那条从坟套里出来的、头顶肉冠的大蛇,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几步之外!它就那样静静地盘着,高昂着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怀里昏迷不醒的二哥身上,一动不动。
大哥的血液再次冻住,连呼吸都停了,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想喊,可喉咙被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蛇看了他们几秒,冰冷的竖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突然动了!
它不是爬,而是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青黑色的影子,又像一股贴着草尖疾掠的阴风,猛地“蹿”了起来!它开始围着昏迷不醒的二哥,一圈又一圈地飞速游走!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圈青黑色的、晃动的残影,几乎看不清身体,只有一道模糊的光带!它的身体摩擦着干枯的草叶和土块,发出急促而尖利的“嗖嗖”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坟场里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格外瘆人,像死神的镰刀在磨刀石上急速摩擦,又像催命的符咒!
“啊——!!”大哥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惊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二哥身边弹开,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一个长满荒草的坟堆后面,瑟瑟发抖地躲着,只敢露出半只惊恐万状的眼睛。他全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碰撞,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那蛇却没有追击他。它依旧围着二哥飞转,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转了足足七八圈之后,它猛地停了下来,动作突兀而诡异。然后,慢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是“优雅”,蜿蜒着,爬到了二哥身边。
它低下头,那颗长着肉冠的、狰狞的头,凑近了二哥惨白的脸。鲜红分叉的信子,急速地吞吐着,在二哥毫无血色的鼻尖、紧闭的眼睑、干裂的嘴唇和冰凉的脸颊上方,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舔了舔。动作缓慢,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仔细和……怜惜?那冰凉的、分叉的舌尖,偶尔触碰到二哥的皮肤。
接着,更骇人、更让大哥心脏骤停、几乎要晕厥的一幕发生了——
那蛇竟然蜿蜒着,爬上了二哥瘦小的身子。冰凉的、布满坚硬鳞片的身体,松松地、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缠绕的力量,一圈,两圈,缠绕在了二哥细瘦的脖子上!蛇头搭在二哥的肩窝,信子几乎触到二哥的耳廓,竖瞳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二哥毫无生气的侧脸。
“不——!!!”大哥躲在坟堆后,看得目眦欲裂,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眼前一片血红。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它要勒死俺兄弟!吃了俺兄弟!一股混杂着极端恐惧、滔天愤怒、无边绝望的蛮勇,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他忘了害怕,忘了那蛇的可怖,抓起刚才慌乱中掉在地上、沾满泥土的镰刀,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要保护幼崽的母兽,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那蛇拼命!就算被咬死,被毒死,也要从蛇口下救出弟弟!
然而,就在他刚要冲出去的刹那——
那蛇缠绕在二哥脖子上的身体,并没有收紧。它只是那样松松地绕着,冰凉的鳞片贴着二哥温热的(或许正在变凉)皮肤。几秒钟后,它又缓缓地、从二哥身上滑了下来,动作轻盈。
它再次围着二哥,缓缓地游走了一圈,速度很慢,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告别。游走到二哥头边时,它低下头,红信子在二哥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紧贴在额头的、柔软的头发上,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轻柔的告别。
最后,它昂起那顶着诡异肉冠的头,朝着南边的方向——那片更加茂密、更深不可测的高粱地,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感知什么,或者在倾听什么。然后,竟然像是极其拟人化地、微微点了点那颗狰狞的头。
做完这个令人毛骨悚然又匪夷所思的动作,它一摆粗壮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茂密得不见天日的高粱丛中。青黑色的身影几个优雅而迅捷的扭动,就消失在了深绿色的、波动的背景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被它身体压伏的一溜草痕,蜿蜒指向密林深处,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带着土腥和某种奇异草木气息的腥气。
大哥握着镰刀,僵在原地,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刚才那惊心动魄、诡异莫名的一幕,像一场短暂而恐怖的噩梦,却又真实得让他脚底板发凉。他看看蛇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弟弟,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蛇不是要害弟弟?那它刚才在做什么?那些举动……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困惑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
“嗯……”
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仿佛从遥远地底传来、又像是濒死之人最后一口游气的呻吟,从二哥喉咙里,艰难地、破碎地挤了出来。
大哥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弟弟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见二哥那长长的、沾着泥污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像蝴蝶濒死时翅膀最后的挣扎。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茫的,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色的雾。过了好一会儿,那层雾才慢慢、慢慢地散去,瞳孔慢慢收缩,终于,艰难地聚焦,看到了跪在眼前、脸上糊满泪水泥污、表情扭曲、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菩萨、惊恐与狂喜交织的大哥。
“哥……”二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破旧门轴转动的声音,干裂的唇上渗出血丝,“我……我怎么了?浑身……没劲儿……头疼……”
“醒了!你醒了!弟弟!我的好弟弟啊!!”大哥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所有堤防!他扔掉手中紧握的、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镰刀,连滚爬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刚刚苏醒、还虚弱无力、眼神迷茫的二哥死死搂进怀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勒得二哥都有些喘不过气,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一松手,弟弟就会再次消失,化为泡影。他把脸深深埋在弟弟单薄、汗味泥土味和血腥味混杂的肩窝里,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恐惧、绝望、无助,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出去。泪水汹涌澎湃,瞬间就浸湿了弟弟肩头粗糙的、被汗水湿透的布料。
“你吓死哥了!你刚才……刚才昏过去了!没气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兄弟啊!!”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把所有的恐惧、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化成了滚烫的眼泪和不成调的哭喊。
二哥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被大哥勒得有些难受,他虚弱地挣扎了一下,抬手想摸摸自己发闷的胸口和冰凉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滑腻冰凉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暖意?像冬夜里偶然碰到的一点点炭火余温。
“可能是……”大哥哭了半天,才稍微平复,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惊疑不定地看着蛇消失的那片高粱地,声音里充满了后怕,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杂着恐惧、敬畏和茫然的复杂情绪,“可能是那条蛇……那条奇怪的蛇……把你弄醒的?它刚才……围着你了……舔你了……还缠了你脖子……”他说不下去了,那场景太诡异,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至今不敢相信是真的,仿佛只是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蛇?”二哥茫然地重复了一下,眼神恍惚,似乎努力在回忆什么,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片空白的黑暗和窒息般的闷热。然后,好像有一点点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脸颊,很轻,很轻……像是梦里。
“不管了!不管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哥不敢再想,也顾不上深究。兄弟活着,能呼吸,能说话,眼睛能看着他,就是天塌下来最大的幸事,是祖宗保佑,是菩萨显灵!他胡乱用肮脏的袖子抹了把脸,把鼻涕眼泪都抹在袖子上,然后蹲下身子,不由分说,把还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像一摊泥似的二哥,背到了自己尚且稚嫩、却在这一刻必须坚硬如铁的脊背上。
二哥很轻,像一片羽毛,可大哥站起来时,却觉得脚步有千斤重,双腿还在发软,刚才的恐惧和绝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定了定神,咬紧牙关,把二哥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些,然后踩着滚烫得烫脚、凹凸不平的土地,一步一步,朝着高粱地外,朝着有路、有村庄、有炊烟、有家的方向,艰难地挪去。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荒草和坟包上,像一个悲怆而沉默的剪影,慢慢地、慢慢地融进那血色弥漫的、无尽的黄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