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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坎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0939 2024-11-12 16:55

  有些坎,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过不去。它不在脚底下,却在喉咙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生了倒刺的钩子,平时悄无声息地悬在那儿,一到要紧关口,就猛地下沉,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气息冲上来的必经之路上。于是,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我本可以”,都被它死死钩住,进退不得,只剩下喉咙里徒劳的、咯咯作响的挣扎,和一片烧灼般的狼狈与羞耻。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棂上泛黄的毛头纸,切割成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语文课上,辛老师正讲解朱自清的《背影》。辛老师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因思考而略有的顿挫,像溪水流过石子。刘东来低头看着课本上父亲攀爬月台的那个“背影”,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听见辛老师叫他的名字。

  “刘东来,”辛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你来读下一段,从‘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开始。”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刘东来应声站起来。手里那本卷了边、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的课本,突然间重若千钧。一段很平常的文字,往日他读来声情并茂,辛老师曾说他“有语感,能入心”。可此刻,当全班的目光随着辛老师的点名,有意无意地聚焦到他身上时,那根无形的“刺”,毫无征兆地,醒了。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气流涌到喉头,那个无比熟悉的、简单的“我”字,就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冲不破那无形的障碍。

  “我……我……”声音卡住了,像一只被骤然扼住脖子的鸡,只能发出短促、重复的、令人难堪的单音。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头顶,脸颊、耳朵滚烫,他能感觉到自己整张脸一定红得像泼了猪血。脖子不受控制地梗起,青筋在瘦削的皮肤下蚯蚓般凸起、搏动,憋得又粗又红。他见过这模样——村东头的二槐,那个三十多岁还说不上媳妇的老光棍,一着急就是这样,脸憋成紫茄子,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嘴里“我我我……你你你……”,半天憋不出个整句,最后只能猛地一跺脚,仰着脖子,用荒腔走板的调子把那字“吼”出来,惹得围观的孩子拍手哄笑。那时刘东来只觉得滑稽,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优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令人羞耻的、名为“结巴”的符咒,会如此精准地,烙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怎样的病啊!它不发烧,不咳嗽,不流血,却专挑你最想证明自己的时刻下手。它让你在最需要表达的时候失语,在你最想保持体面的时候,将你所有的尊严剥个精光,赤裸裸地晾晒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指点,任人嗤笑。

  “我……我看……看见他……”他拼尽全力,想接上后面的话,可“戴”字像一块烧红的铁,死死焊在喉咙深处。他瞪着眼,额头上、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可箭矢却卡在弦上,纹丝不动。那样子,一定蠢极了,像个试图打鸣却失败的小公鸡,徒劳地伸着脖子。

  起初是角落里几声压抑不住的、漏气般的嗤笑,像火苗舔舐干燥的茅草。随即,“轰”的一声,笑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炸开,失去了所有顾忌,汇成一股汹涌的、肆无忌惮的哄笑浪潮。那不再是声音,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带着滚烫的、嘲弄的指甲,从他大张的、徒劳开合的嘴里伸进去,抓住他那颗因羞愤而狂跳的心脏,狠狠地攥紧、揉搓!他那点可怜的、建立在“好学生”名头上的自尊,他那点因辛老师的期许和刘老师曾经的信任而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在这洪水般毫不留情的笑声里,像一层脆弱的窗户纸,被轻易地捅破、撕裂,碎片被笑声的狂风卷起,抛向半空,又狠狠摔进泥泞,再踏上一万只脚。

  “结巴了!哈!刘东来成结巴子了!”

  “哎哟喂,瞧他那脖子,比咱队里那老叫驴还粗!”

  “使劲儿啊!憋口气,屁都憋出来了!”

  那些平日里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扭曲的笑声里变得模糊而可憎。刘东来僵立在座位上,手里死死攥着课本,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闭上嘴,想坐下,想把自己缩到地缝里,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喉咙还在不受控制地、徒劳地开合,发出“嗬……嗬……”的、破旧风箱般空洞而绝望的喘息。世界在旋转,笑声在轰鸣,他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丑,裸露着全部的难堪。

  就在这时,讲台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辛老师合上了手中的课本。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重的镇纸,稳稳地压在了喧嚣的纸面上。满屋子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不要笑。”

  辛老师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没有发怒,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缓缓地、逐一扫过教室里每一张脸。那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却像深秋的潭水,清晰地映出每个人脸上未及收敛的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那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不由得自省的东西。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知了不识趣的嘶鸣,和许多人粗重而不安的呼吸。

  辛老师走下讲台,旧布鞋底摩擦着不平整的泥土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刘东来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沾着白色粉笔灰、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地、却带着稳定力量的,按在了刘东来因极度紧绷而剧烈颤抖的、单薄的肩膀上。就那么按着,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班,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

  “同学遇到了难处,心理上有了障碍,我们该做的,是体谅,是伸手拉一把,要有起码的同窗之谊,要有做人的良心。将心比心,如果是你,你待如何?”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低下的头颅。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乎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漂浮的声音。

  “坐下吧。”辛老师这才回身,对刘东来说,声音放得很低。

  刘东来像一根被砍断绳索的木桩,直挺挺地跌坐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立刻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额头抵着冰凉的、布满划痕的课桌桌面。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液体,迅速洇湿了肘下那一片打了补丁的、洗得发白的灰布袖子。

  下课铃像救赎般响起。同学们像逃离什么似的涌出教室,杂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潮水般退去。刘东来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辛老师的办公室。那短短一段路,他走得浑身虚脱,背上全是冰冷的汗。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辛老师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就着油灯的光亮批改作业。见刘东来进来,他放下蘸水笔,摘下眼镜,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方凳。

  刘东来没坐。他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露出大脚趾的解放鞋鞋尖,像一株被暴雨打蔫、再也直不起腰的庄稼。

  辛老师也没勉强。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少年那几乎要缩进胸膛里的脑袋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那种惯有的、带着思考痕迹的平稳:“刘东来,你这毛病,不在嘴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堵住了。”

  刘东来浑身剧烈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是心里那件事,还没过去,对吗?”辛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刘东来努力结痂的伤口,“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那儿,堵住了你通气的道,也堵住了你说话的勇气。你越想说好,越怕说不好,那石头就越重,压得你越喘不过气,越开不了口。”

  刘东来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他想摇头,想否认,可泪水却比他所有的言语更诚实,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落在地上,在积年的尘土里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他想控制,可哽咽像更粗砺的石头,死死堵在喉咙,比刚才课堂上说不出话时,更痛百倍。

  “辛……辛老师……我……我对……对不起刘……刘老师……”他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这几个支离破碎、颠三倒四的字,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下。那天办公室里,刘老师苍白的脸,夺眶而出的泪,失望颤抖的背影,像烧红的烙铁,日日夜夜烫在他的良心上。这该死的口吃,就是那烙印溃烂后,流出的脓血。

  “唉……”辛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悠长,仿佛穿过许多岁月,承载着无数难以言说的东西。他没有说“过去了”“别想了”这些轻飘飘的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斑驳的木脸盆架旁,拿起那条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损起毛的旧毛巾,在搪瓷盆尚存温热的清水里浸透,仔细地拧到半干。然后走回来,一只温暖、宽厚、带着粉笔灰和旧书页气息的大手,轻轻地、安抚般地落在了刘东来刺猬般硬撅撅的头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揉了揉他枯黄蓬乱的头发。另一只手,则用那块温热的毛巾,轻轻地、仔细地,覆上了刘东来泪痕交错、沾着灰尘的脸。

  温热的湿意,透过皮肤,渗进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毛巾缓缓拂过他因激动而滚烫的额头,拂过他紧闭的、睫毛被泪水黏住的眼帘,拂过他沾满泪水和尘垢、尚且稚嫩的脸颊。动作很慢,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擦拭,仿佛在拂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污迹,又像在安抚一只受伤惊悸的小兽。

  刘东来身体先是一僵,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即,那层强撑的、硬壳般的伪装,在这温热、无声、却直抵人心的抚慰下,寸寸碎裂,土崩瓦解。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像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的洪水,更加汹涌澎湃地奔流出来。辛老师的毛巾刚离开一点,那滚烫的咸涩液体就又哗啦啦地淌了一脸,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也滴落在辛老师未来得及收回的、骨节分明的手上,甚至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

  这泪水,滚烫,咸涩,仿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羞愧、无处诉说的痛楚,和对自身软弱的憎恨。它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竟然也冲开了辛老师眼中那深潭的堤防。辛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已、几乎要蜷缩起来的少年,镜片后的眼眶,也迅速地泛了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猛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热意狠狠地逼退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刘东来在往后无数个艰难岁月里,每当想起,心头都会为之一颤的事。他放下毛巾,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刘东来那单薄、颤抖、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子,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节性的拥抱,而是一个属于父兄的、坚实的、充满庇护和力量的拥抱。辛老师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到想哭的味道,将刘东来整个包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冷与恶意。

  辛老师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有些低哑,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像是用凿子刻进他心里:“东来,你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是大人,就得学会一件事——把自己心口压着的石头,不管它多重,多硬,一块、一块,亲手把它搬开。再疼,再难,流再多血汗,也得搬。搬开了,气就顺了,路就通了。这叫——扛过去。”

  刘东来把脸深深埋在那散发着阳光与皂角气息的肩头,泪水更加汹涌。他闻到了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感觉到了那怀抱传递过来的、沉稳而坚定的力量。他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呜咽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过了好一会儿,辛老师才松开他,走到那张油漆斑驳的办公桌旁,在那一摞旧报纸、教案和书本里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折叠整齐、边角已磨损起毛的报纸。报纸很旧了,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走回来,将报纸展开,递到刘东来手中。

  是《红旗》报,上面用整版刊登着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的戏文选段,铅字密密麻麻。

  “拿着,”辛老师指着报纸上那些激昂的词句,“找个没人的地方,野地里,河滩上,对着空旷的天,对着厚实的地,对着不会嘲笑你的庄稼树木,大声地念。别管什么腔调,别怕难听,就扯开你的嗓子,吼!把心里头堵着的那股浊气、那股闷气、那股不服气的劲儿,统统吼出来!吼顺了,胸口就松快了,这道坎,就算迈过去一半了。”

  刘东来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得脸上横一道竖一道。他伸出双手,像接过圣旨般,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报纸,又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老师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语重心长,字字千钧:“孩子,这毛病,根子不在嘴上,是在你心里。是在挫折跟前,你自己先乱了阵脚,丢了胆气,也就是——失了‘自信’。这病是心病,心病就得心药医。这药,不在别处,就在你自己个儿心里头。你得信你自己,信你能行,信你能把这坎儿迈过去!记住这两个字——自信!把它刻在脑门儿上,揣在心窝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它比什么都灵,比什么都管用!”

  “自……信……”刘东来喃喃地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异常清晰。这两个字,像两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铆钉,被辛老师用重锤,狠狠地、精准地钉进了他几乎荒芜龟裂的心田,烫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却也烙下了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对,自信!”辛老师用力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那力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抵那颗年轻而彷徨的心脏。

  从那天起,刘东来开始了一段孤独而沉默的、近乎自虐的跋涉。

  烈日当空的正午,通往学校的土路上,他不再与任何人结伴。他独自一人,拐上村南那道高高的、废弃多年的大土堰。这道土堰,是六三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水之后,全村男女老少,用肩膀,用脊梁,用最原始的箩筐和独轮车,一袋土、一车沙,从别处生生挪过来筑成的,像一条疲惫的、匍匐在田野上的土黄色巨龙。如今水退了,土堰也被雨水冲刷出一个个深深的豁口。刘东来就攥着那张越来越软、越来越皱的报纸,像一头固执的小兽,跳过一个个豁口,然后一头钻进大堰东边那条早已干涸的灌溉渠。

  渠底没有水,却意外地蓬勃着另一种生命。茂密的野草几乎没过他的膝盖,各种叫不出名的野菜在夹缝中肆意生长。嫩绿的叶片上,昨夜的露珠还未完全消散,在毒辣的日头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洒了一地的碎钻。蒲公英撑开一朵朵毛茸茸的、等待飞翔的小伞。马齿苋肥厚多汁,紧贴着地皮蔓延,家乡人叫它“马井菜”,这东西命贱,却也最韧,根扎得极深,就算被人连根拔起,扔在太阳下暴晒几天,一场透雨过后,只要沾着点湿土,又能活转过来,绿得发黑。刘东来踏着松软、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渠底,看着这些在干旱和践踏中依然挣扎求生的生命,忽然觉得心口那团淤堵的东西松动了一丝。他停住脚步,猛地吸一口气,扯开因为紧张和羞怯而发紧、发涩的嗓子,开始念,不,是吼,吼出报纸上那些他早已烂熟于胸的句子: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起初,那声音是干裂的,嘶哑的,破碎的,像钝锈的锯子在粗糙的树皮上拉扯,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挤出喉咙,带着血沫和疼痛。但他不管,只是吼。对着空旷得没有边际的田野,对着悬在头顶、喷吐烈焰的毒日头,对着脚下沉默而温厚的土地,对着空气中那堵无形的、名为“羞耻”和“恐惧”的墙,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不顾一切。

  汗水如瀑,从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滚落,在晒得爆起一层白色皮屑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泥沟。他只穿着一条灰扑扑的短裤,脱下来的、发黄变形的白背心胡乱搭在肩上,裸露的、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身躯,在烈日下暴晒,黑一层,脱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可他梗着脖子,挺着那排骨根根可数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那声音,高亢,嘶哑,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像一头离群索居、受了重伤的幼狼,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对着冷酷的苍穹,发出混合了痛苦、不甘、愤怒与倔强的、泣血般的长嗥。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用整个生命,从灵魂最深处,硬生生撕开一个裂口,挤榨出来的。

  他吼得田垄间的蚱蜢惊慌四窜,吼得远处老树上栖息的乌鸦“哑——”地惊叫着掠向天际。吼到后来,嗓子真的哑透了,像含着两把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声带的震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和腥甜的铁锈味。但他不停。那报纸上的铅字,早已不再是文字,是一道道镇压心魔的符咒,是一把把开山劈石的凿子。他要借着这不成调的吼声,把这符咒刻进自己的骨髓,用这凿子,把那堵在心口、卡在喉咙的、名为“怯懦”和“过往”的巨石,一寸寸,一点点,凿开,凿碎!

  夜幕四合,西天最后一丝绛紫色的霞光被地平线吞噬,村庄里次第亮起昏黄如豆的灯火,空气中飘起炊烟与饭菜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同学们早已归家。

  刘东来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贪恋这空旷校园短暂的静谧,也惧怕归家路上那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孤独身影的黑暗。他独自走在夜色如墨汁般渗开的乡间小路上,脚步踏在路边沾了夜露、变得柔软冰凉的小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仰起脸,望着灰蒙蒙的、开始浮现几粒疏星的天幕,不再需要那张报纸,那些滚烫的句子已经像用烧红的铁水,浇铸进了他的脑海。他一路走,一路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异常连贯,带着一种奇异的、自我鞭策般的节奏: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背着背着,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田埂上有一星晃动的灯火,或许是晚归的农人提着马灯。那刚刚在独处中积攒起来的一点点流畅和勇气,瞬间又被熟悉的羞怯和恐惧掐断。他像一只惊弓之鸟,猛地折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路旁茂密得如同墙壁般的青纱帐。

  一人多高的高粱地,瞬间将他吞没。狭长的高粱叶子像粗糙的刀片,划过他裸露的胳膊和脖颈,留下细密的、火辣辣的白痕。他跌跌撞撞地往里钻,直到四周被无边无际的、在夜风中哗哗作响的墨绿色包围。这里绝对安全了。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密密层层的、沉默如同千军万马的高粱稞子,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甜和植物清冽气息的夜气,然后,用比在野地里更加放肆、更加无所顾忌、更加竭尽全力的声音,咆哮出来: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声音不再像白昼那样拖着悲壮的长腔,而是变得短促、爆发、密集,像扣动了扳机的机关枪,将胸膛里积郁的所有情绪——被嘲笑的屈辱,对自身软弱的痛恨,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份不肯屈服、死也要挣脱的蛮劲——化作一梭子又一梭子炽热的子弹,喷射而出!这声音,像一只被枪弹击中、羽翼染血、却不肯坠地的孤鹰,扑棱着残破的翅膀,在高粱叶子织成的、波涛汹涌的绿色海洋上,倔强地、踉跄地滑翔,一次次拼尽全力,挣扎着冲向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遥不可及的夜空。又像一个少年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梦,载着他全部不肯熄灭的斗志和微茫如星火的豪情,在想象的狂风暴雨与金色闪电中,发出高傲而不合时宜的呐喊。

  他吼得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吼得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吼得嗓子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麻木的肿胀和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那声音仿佛具有了实质的破坏力,震得周围的高粱叶子簌簌颤抖,连那沉甸甸的、谦卑地低垂着头的暗红色高粱穗子,也在这不成曲调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吼声中,微微颔首,仿佛在致意,又仿佛在叹息。

  跨过村南那条早已干涸、只剩龟裂泥土的灌溉渠,那片在白天都让人心里发毛的老坟地,便横亘在前方。天,已完全黑透,像一口倒扣的、密不透风的黑锅。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遥远的、冰冷的星子,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光。视线所及,一片混沌的黑暗,影影绰绰,形状难辨。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最耐烦的秋虫也噤了声,寂静浓稠得如同实体,压迫着耳膜。坟地里,偶尔有几点幽绿、飘忽不定的光,这里一闪,那里一晃,像传说中勾魂的鬼火,又像无数只藏在黑暗里窥视的、冰冷的眼睛。那些连成一片的、大大小小、隆起如怪兽脊背的坟包,和坟包间长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老树黑影,在模糊的夜色里,融为一体,变成一尊尊蹲伏着的、沉默而狰狞的巨兽,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胆敢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刘东来后颈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瞬间浇灭了他方才在青纱帐里吼出的那点热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把背诵切换成了嘶吼般的歌唱,用那副早已破败不堪的嗓子,吼出了那句最熟悉、也最能虚张声势的唱腔: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歌声,在死寂的坟地边缘回荡,早已失去了任何唱腔的韵味,只剩下嘶哑、尖利、走调到离谱、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怪声。不像英雄的咏叹,更像是七八岁孩童在漆黑雨夜迷失荒山时绝望的哭嚎,又像是在原始丛林里被族群遗弃、濒死哀鸣的幼兽的尖叫。这声音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像一柄生锈的、自己先怯了场的钝剑,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徒劳地挥舞,更添几分凄厉与不祥。

  就这样唱着,走着,全身的感官在极度的恐惧中绷紧到了极致。他忽然听到,除了自己如雷的心跳、粗重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身后,似乎……还有一种细微的、哒、哒、哒的声音。

  像是……硬蹄叩击土路的声音?

  他猛地停住脚步,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屏住呼吸,竖耳聆听。

  有!确实有!不是幻觉!就在他身后不远,保持着固定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他故意放慢脚步,那“哒哒”声也慢下来;他猛地加快,那声音也跟着紧密急促起来!

  刘东来的心脏骤然缩成了一团冰冷的铁疙瘩,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想起了娘说过的、那些走夜路的禁忌,想起了所有关于坟地鬼魅的恐怖传说。他死死记着娘的叮嘱: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肩上的“阳火”就弱了,那些东西就会扑上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本能。他“嗷”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也顾不得什么口吃、什么“自信”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没命地向前狂奔!娘啊——!救命——!!

  他跑,拼命地跑!肺叶像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啦呼啦”可怕的拉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粗嘎的喘息。冰冷的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粘腻而冰凉。极度恐惧之下,裤裆里一热,一股热流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大腿流下,浸湿了裤管,他却浑然不觉。他变成了一个被最原始恐惧驱动的躯壳,一具只知道向前奔跑的、游动的“死尸”,靠着残存的本能和逃命的惯性,在黑暗的、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连滚爬爬地亡命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于出现了村庄边缘零星昏黄如豆的灯火,出现了自家那低矮、熟悉的土坯院墙模糊的轮廓。院门外,一个黑影蹲在那里,是抽着旱烟等待的二哥!刘东来像溺水将亡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着,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二哥怀里!

  “哥……哥!!鬼!有……有鬼!!追……追我!!”他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死死抓住二哥粗壮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二哥被他撞得一趔趄,手里的旱烟袋都差点掉了。顺着他颤抖得如同风中芦苇的手指望去,二哥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庄稼人那种浑不吝的劲儿,用力甩开他冰凉黏湿的手,不但没安慰,反而大步朝着他身后、那个一直不即不离尾随的“白影”走去。

  “鬼个屁!瞎嚎个啥!瞅你那点胆子!”二哥笑骂着,竟毫不畏惧,伸手一把搂住了那个“白影”的脖子,亲热地把它拽了过来。

  刘东来惊魂未定,涕泪横流,瞪大眼睛,借着院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看去——哪有什么青面獠牙的鬼!那分明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山羊!正是他家前些日子走丢的那只!一家人田埂地头、沟沟坎坎找了好多天都没找到,父亲为此闷闷不乐,饭都少吃了一碗。没想到,在这漆黑如墨、令人胆寒的夜里,这只神奇的小羊,竟然循着刘东来一路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和熟悉的气息,像个认家的精灵,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跟了回来!

  小羊被二哥搂着,似乎也认出了熟悉的环境和家人,不再惊慌,反而“咩——”地发出一声细弱、依赖而又带着点委屈的叫声,伸出温热的、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二哥满是老茧的大手。

  刘东来呆住了。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猛地塞进一个烤炉。极致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浑身虚脱般的瘫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的荒谬与滑稽。他看看咧着嘴笑、揉搓着羊头的二哥,又看看那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温顺洁白的、失而复得的小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混合着方才极致恐惧残留的颤抖,以及对自己杯弓蛇影、狼狈不堪的羞惭,还有小羊神奇归来的莫名喜悦,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料铺,五味杂陈,轰然涌上心头。他慢慢地、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羊温顺的、毛茸茸的脑袋。小羊没有躲闪,反而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他冰冷的手心,又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痒痒的,温热的,带着生命特有的、真实的触感。

  刘东来咧开嘴,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扭曲成一个古怪的表情。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奔流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荒谬、巨大释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感悟的复杂泪水。他就那么瘫坐在泥地上,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小羊温暖而颤动的脖颈,把满是泪水和冷汗的脸,深深埋进它带着青草气息和阳光味道的、柔软的绒毛里。

  说来也怪,不知是辛老师那句“自信”真如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顽强扎下了根,还是那日复一日对着旷野、青纱帐、甚至对着自己内心恐惧的、声嘶力竭的吼叫,真的像愚公移山般,撼动了他心口那块名为“过往”的巨石,抑或是那只在绝境般的黑夜中失而复得、给他上了最荒诞也最深刻一课的小白羊,带来了某种命运般奇妙的启示与慰藉——刘东来那恼人的口吃,竟真的像春日残雪,一点点消融,直至踪迹全无。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因长期嘶吼而略带沙哑,但朗读时,已能清晰、平稳、连贯。当辛老师再次在课堂上点他名,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流畅地读完那段文字时,教室里一片寂静。辛老师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小段粉笔,静静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像是欣慰,又像是更复杂的感慨。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道看不见、却曾让他痛不欲生的心坎,他终是咬着牙,淌着汗,流着泪,甚至尿着裤子,连滚爬爬地,迈过来了。而在他即将坠入深渊、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是辛老师那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拉住了他,并将“自信”这两个重逾千斤的字,如同火种,塞进了他冰冷颤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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