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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日惊雷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9799 2024-11-12 16:55

  腊月的风,是带着刃的,贴着地皮刮,卷起冻硬的土坷垃,砸在脸上生疼。天地是灰黄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干瘪,黯淡,了无生气。刘东来蜷在自家灶膛前,手里的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将熄未熄的余烬。那点可怜的热气,刚离开灶口,就被四面漏风的墙壁吸走了,留不下半点暖意。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湿重的霉味,和绝望的味道。

  自打“社来社去”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点念想浇灭,他就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从里到外都朽了,烂了。爹的咳嗽,成了夜里最恐怖的背景音,一声追着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那副早已被生活和失望蛀空的肺叶子,从腔子里生生咳出来。每一声咳嗽后,是更长、更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房梁上,压得这破屋随时会塌。娘佝偻着腰,在屋里屋外无声地挪动,像一截被岁月风干、失去最后一点水分的木头,眼神是空的,动作是木的,偶尔投来的一瞥,里面那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愁苦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比任何鞭挞都更让刘东来剜心。他知道,爹咳出的不仅是痰,是血,更是对这个不争气儿子最后一点期待的灰烬;娘那沉默的佝偻,是替他向全村人弯下的、再也直不起的脊梁。

  他自己呢?成了一具会喘气的行尸走肉。天不亮就被二哥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醒,扛着冰冷的䦆头下地。地冻得梆硬,一䦆头抡圆了砸下去,“铛”一声,火星子溅起来,虎口震得裂开似的疼,只留下一个白点。手上磨出的血泡,早就破了,结了厚厚的、紫黑色的硬痂,和冻疮糊在一起,又痒又疼,最后只剩下麻木。这皮肉之苦,反倒成了他唯一的麻醉。更难熬的,是那些目光,那些声音,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已坠入深渊的、血淋淋的现实。

  走在村里,迎面遇上的,再没有以前那种热络的、带着巴结的“东来回来啦?”“大学生啥时候毕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令人如坐针毡的打量。那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他沾满泥浆的裤腿和磨出毛边的袖口,然后落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好奇、幸灾乐祸和彻底看扁了的意味。

  小河边,几个婆娘正撅着屁股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砰砰”作响。看见他挑着水桶过来,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身上。

  “唉,看见没,老刘家那三小子,以前多神气,现在……啧啧。”胖婶甩了甩手上的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他耳朵。

  “神气啥?念书念傻了!白吃了那么多年干饭,到头来还不是得滚回来刨地?”另一个瘦长脸的接口,语气尖刻,“他爹娘算是白供了,棺材本都搭进去了吧?”

  “上师范前,那么多人给他说对象,他牛逼,一个也看不上……现在好了,瘸子瞎子也不会跟他了.....”

  “是啊,谁家姑娘眼瞎了跟个‘社来社去’的,如今哪里也没有人要的臭小子?跟着喝西北风啊?”

  刘东来低着头,扁担硌在肩上,生疼。他加快脚步,那嗤笑声却追着他,像冰冷的针,扎在他背上。

  最让他心头发冷的,是那些曾经巴结过他爹、指望他将来“有出息了拉拔拉拔”的亲戚。那天,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地里回来,在巷口撞见了三叔。三叔以前见了他爹,老远就递烟,见了他,总要拍着他的肩膀说“东来是咱刘家的文曲星”。可那天,三叔正背着手训斥自家喜欢上学的小子,看见他,眼神漠然地扫过,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然后转过头,对着儿子吼得更响了:“……你要不听话,早早下来找个活,养家糊口,再念这破书,将来就跟刘东来一样,念到头也是个回来扛锄头的命!丢人现眼!”

  那“丢人现眼”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清。刘东来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手脚冰凉。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才没让自己冲上去。回到家,灶台上,留给他的那碗稀饭,清得能照见自己那张灰败的脸,而侄子狗蛋的碗里,稠得插上筷子都不倒。嫂子背对着他刷锅,肩膀的线条僵硬。狗蛋看见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进里屋,再不肯出来。

  夜晚,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他睁着眼,望着被烟熏得黢黑的房梁。屋顶有老鼠窸窸窣窣跑过,落下簌簌的尘土,掉进他干涩的眼睛里,他却连眨一下都觉得费力。未来?这个词像个恶毒的诅咒。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腰弯了,背驼了,眼神浑浊了,和村口那些晒太阳等死的老汉没什么两样,唯一的谈资,可能就是当年差点端上、又摔碎了的“公家饭碗”,成为后辈们又一个“读书无用”的反面教材。

  这天下午,他又蹲在灶膛前,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那点微弱的、苟延残喘的红光,就像他心里最后一点热气。娘在“笃笃”地切着咸菜,声音单调,规律,像在给他敲着丧钟。爹在里屋咳,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他心口。

  就在这时,村子那头,靠近大路口的打谷场边,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涟漪虽然微弱,却打破了这凝固般的死寂。

  打谷场光秃秃的,风卷着沙土和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几个拖着清鼻涕、脸蛋冻得皴裂的男娃,正撅着腚,围着一处冻土上刨出的小窝,玩“打尜”。那尜是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两头尖尖,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憋着气,小心翼翼用木片敲击尜的一头,“嗒”一声轻响,尜弹跳起来,另一个孩子抡圆了胳膊,手中的长木棍“呜”地带着风声挥出——“啪!”尜被打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冻土上,蹦跳几下,不动了。

  “嗷!打远啦!”孩子们欢呼起来,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冒着热气。

  就在这单调的、属于贫瘠冬日的嬉闹背景里,一个身影,突兀地,闯进了这幅灰黄黯淡的画卷。

  是从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尽头出现的。最先发现她的,是那个刚打出漂亮一击、正得意洋洋的虎头男孩。他抹了把快过河的清鼻涕,下意识朝大路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是一个姑娘。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裳的姑娘。

  在北方腊月铺天盖地的灰、黄、黑、蓝之中,在穿着臃肿暗淡棉袄、瑟缩着行走的人群背景里,那一抹粉红,鲜亮得近乎嚣张,像冻土裂开缝隙里,倔强探出的一朵颤巍巍的、不合时宜的野花,又像铅灰色厚重云层边缘,偶然漏下的一线稍纵即逝、却足以灼伤人眼的霞光。那粉红其实很旧了,领口和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在满目萧瑟中,它亮得惊心动魄,亮得让这灰扑扑的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在跑,脚下带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土。一条洗得发白的毛线围巾,胡乱缠在颈间,一端在身后飘起,像只挣扎的白鸟。小脸被腊月的寒风刮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颗小小的冻山楂,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这么远,虎头男孩也能感觉到——太亮了!亮得灼人,里面像烧着两簇野火,又像盛着两汪滚烫的、快要决堤的星河,那光急切地扫视着这个破败的村庄,在寻找着什么,焦灼,热烈,不顾一切。

  “看!快看那边!”虎头男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捅了一下旁边的同伴,因为激动,破音了,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打尜的孩子们齐刷刷停了动作,扭过头。场院另一边踢毽子的女娃们也停了,那只用公鸡毛和铜钱绑成的、色彩暗淡的毽子,“啪嗒”掉在冻土上,无人理会。所有的目光,都被那抹移动的、鲜活的、燃烧般的粉红牢牢抓住。

  “那是谁?”

  “谁家的闺女?咋没见过?”

  “真好看……跟画上走下来似的!”

  “她找谁?往咱村来的!”

  孩子们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炮仗,“砰”地炸开。他们忘了游戏,呼啦啦聚拢到一起,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既敬畏又兴奋的距离。那抹鲜亮的粉红,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们沉闷冬日里所有的无聊。

  王小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针一样扎在背上。风刮在脸上,生疼,喉咙因为奔跑和激动,像着了火。但她顾不上。她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断肋骨跳出来!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怀里揣着的那个消息,那个滚烫的、足以将整个冰封世界瞬间融化的消息!她必须立刻见到刘东来!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她要亲口告诉他,把希望,把火种,把那道劈开黑暗的光,亲手交到他手里!

  她冲进了村子。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被经年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坯房,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院墙是碎石和烂木头胡乱垒的,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几只瘦得嶙峋的鸡,在路边冻得硬邦邦的垃圾堆里,有气无力地刨着,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一条皮毛纠结的土狗蜷在向阳的矮墙根下,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那抹刺眼的粉红,又漠然地阖上。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被冬日凝固了的、混杂着柴火烟、牲畜粪、尘土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望的沉闷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这和她想象的、充满爽朗笑声的那个村庄,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是灰色的,是绝望的。这认知让王小芳的心更疼,跑得更快,呼吸更急,那团揣在怀里的希望之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终于,在一个堆着玉米秆和积雪的粪堆旁,她看到了几个玩耍的男孩。她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她努力平复呼吸,让那因为狂奔和巨大激动而颤抖的声音尽量平稳,走向那个正撅着屁股,准备再次敲打尜的男孩:

  “小兄弟,劳驾问一下,刘东来家怎么走?”

  男孩被她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颤,猛地直起身,转过一张糊满泥道道、鼻涕快流过河的小花脸,上上下下、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净、穿这么鲜亮、说话声音这么清亮好听的姑娘,像夏天井水里冰镇过的脆黄瓜。他眨了眨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脱口而出:“你是谁呀?”

  “我是刘东来的同学。”王小芳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同学?”男孩挠了挠乱得像鸡窝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恍然大悟般“嘿嘿”笑了,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又促狭的腔调,扯着嗓子大声嚷道:“俺没见过你!你肯定是刘东来的新媳妇!对不对?”

  “新媳妇?”旁边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了水滴,“轰”地炸开了锅!

  “噢!刘东来的新媳妇来啦!”

  “新媳妇!穿红衣裳的新媳妇!”

  “快来看新媳妇啊!”

  孩子们拍着手,跳着脚,兴奋地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毫无恶意,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沉寂的池塘,瞬间在沉闷的村庄里激起千层骇浪!

  一个靠着自家门框、正眯着眼打盹、满脸褶子像风干核桃皮的老太太,耳朵动了动,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一个抱着捆干柴、正要进院的婶子,猛地停下脚步,柴禾掉了几根也顾不得捡,伸长了脖子张望。墙根下,几个抄着袖筒、晒着冬日惨白太阳的老汉,停下了关于天气和收成的闲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愕、好奇、探究,投向那个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穿着一身扎眼粉红、脸蛋红扑扑的陌生姑娘。

  窃窃私语,像冬日贴着地皮窜起的冷风,迅速在街巷间流窜开来,带着发酵般的兴奋。

  “刘东来?老刘家那个……师范毕业,还是刨土坷垃,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哎哟喂,这闺女,俊得跟年画上的仙女儿似的!这时候上门?”

  “该不是……听说他没指望了,来退亲的吧?那可有好戏看喽!”

  “不像不像,你看她那模样,急赤白脸的,脸蛋跑得通红,眼里像着了火,倒像是……有啥天大的急事?”

  “天大的事,一个大姑娘家,一个人跑上门?啧啧,这年头……”

  王小芳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像要滴出血。一半是狂奔后的热气,一半是猝不及防的羞臊。她没料到孩子们会这样喊,更没料到会引来这么多人围观。但她心里揣着那团能烧化一切的火,那火烧掉了羞怯,烧掉了矜持,烧得她胸口滚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告诉他!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针扎似的目光,转向旁边一个扎着两根细黄辫子、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女孩,蹲下身,尽量让被风吹得有些干哑的声音柔和下来:“小妹妹,你能带姐姐去刘东来家吗?姐姐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小女孩仰着小脸,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急切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滚烫的东西,让她有点害怕,又有点莫名的亲近。她又看了看姐姐身上那件好看的、像春天桃花一样的粉衣裳,犹豫了一下,伸出脏兮兮、带着冻疮的小手,轻轻拉住了王小芳同样冰凉、却柔软洁白的手指。

  “俺知道,俺带你去。”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小女孩牵着她的手,像牵着一位落入凡间的、迷路的仙子,在越来越多汇聚而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注视下,穿过狭窄的、堆着破烂家什的村巷。孩子们像发现了最有趣的游戏,呼朋引伴,前呼后拥,喊叫声、嬉笑声、奔走相告声,汇成一股越来越响、越来越兴奋的声浪,彻底打破了冬日村庄死水般的沉寂。

  终于,小女孩在一个破旧得近乎凄凉的院子前停住了。那是几根粗细不一、歪歪扭扭的木棍胡乱钉成的栅栏门,门轴处已经朽烂,斜斜地挂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彻底吹垮。院子很小,一览无余,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散落着几片烂菜叶,墙角堆着些分辨不出用途的破烂家什,一只瘦骨嶙峋的芦花母鸡,在角落里无聊地啄着根本不存在的食物。北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秸秆,窗户纸又黄又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噗噗”的悲鸣。

  “就是这儿。”小女孩仰起脸,小声说,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松开手,转身钻进了越来越密集的孩子堆里。

  此刻,刘东来家那低矮的、用黄土夯成的院墙外,已经黑压压围满了人。后来的挤不进去,就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拎起来的鸭子。墙头上,骑满了半大小子,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瞪得溜圆。院外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碗口粗的横枝上,居然也颤巍巍攀着两三个胆大不要命的皮猴子,抱着树枝,身子探出老远。后面挤不进来的大人,急得抓耳挠腮,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努力想从人缝里窥探。嗡嗡的议论声、笑闹声、催促声,像夏日暴雨前疯狂聚集的蚊蚋,沸反盈天。

  “让开点!让开点!让俺也瞅瞅!”

  “真是新媳妇?我的老天爷,刘东来那小子还有这造化?”

  “啥造化?我看是晦气!这时候上门,能是好事?”

  “你瞧那闺女的模样,俊是俊,可这脸色……不像来退亲,倒像是来报丧的……”

  “呸呸呸!嘴里留点德吧!快看,门好像动了!”

  刘东来就是在这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几乎要掀翻他家破屋顶的喧哗声中,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他听到了“新媳妇”三个字,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口。一股混合着巨大羞愤、难堪、自惭形秽和莫名怒火的邪气,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以为又是哪个无聊的闲汉,或是哪个不懂事的半大小子,编排出新的花样来捉弄他、踩踏他。他只想用最凶狠的态度,最快的速度,把这荒唐的、令人作呕的闹剧终结,把那个不知所谓的“看客”或“说客”轰走,然后,继续缩回他那冰冷、黑暗、散发着绝望霉味的壳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永不会愈合的伤口。

  “吱呀——嘎——”

  那扇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木栅栏门,被人从外面带着一种急切的力道,猛地推开了。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

  一个身影,挟裹着外面清冷凛冽的寒风,和一种与这院落死气沉沉的灰败、与他内心冰冻三尺的死寂,截然不同的、鲜活到近乎刺目的气息,猛地撞了进来!像一束过于强烈的、不合时宜的阳光,悍然闯入了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暗洞穴。

  刘东来下意识地、茫然地抬起头。

  只一眼。

  瞬间,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啸鸣。

  是王小芳。

  竟然是她!

  那个在他最后那段灰暗压抑的师范岁月里,像不经意间从窗缝漏进的一缕阳光,曾短暂照亮过他人生一角的姑娘。那个总是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偶尔会拿着书本,用略带疑惑却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的姑娘。那个穿着干净合体的蓝布衣裳,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清香,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截然不同、明亮温暖世界的姑娘。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想把自己埋进土里、最不愿被任何人、尤其是被她看见的时候,她竟然来了!穿着一身在这个灰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扎眼、如此……柔软的粉红色罩衫,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白围巾,小脸被寒风和奔跑染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颗小小的草莓。额前细软的刘海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微微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喷出一团团白雾。可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盛着阳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那不是阳光,是两簇在冰天雪地里熊熊燃烧的野火!是两汪沸腾的、即将冲破堤坝的熔岩!那光亮如此灼热,如此滚烫,如此……不合时宜,像正午最烈的日头,猛地刺向他这双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烫得他眼球生疼,烫得他那颗早已冻结成冰坨的心,猛地一缩,然后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碎裂的刺痛!

  是她。真的是她。在他跌入泥沼最深处、浑身污秽、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候,她来了。穿着这样鲜亮得像春天第一朵桃花的颜色,带着这样灼人得像要把一切晦暗都焚烧殆尽的眸光,闯进了他这破败不堪、被绝望和耻辱彻底笼罩的“囚笼”!

  巨大的、灭顶般的窘迫,混合着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像数九寒天里最刺骨的冰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冻僵。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转身,想立刻逃回屋里那片熟悉的、安全的黑暗中去,把自己藏起来,藏进那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角落,不让她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油腻打绺、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深陷的、布满蛛网般红血丝的眼窝,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下巴上杂草般疯长的、青黑的胡茬,还有身上这件袖口磨得发亮、手肘处打着丑陋补丁、甚至露出脏污发黑棉絮的破旧棉袄!他像一条真正的、在泥地里打滚的丧家之犬,肮脏,落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失败者气息。

  “东来!”

  那清脆的、带着剧烈喘息和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急切的声音,像一颗烧红的铁弹,裹挟着万钧之力,猛地砸进刘东来那潭早已死寂的心湖!不是石子,是铁弹!砸得冰层碎裂,砸得死水沸腾,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王小芳看见他了!在满院子荒芜和灰败的背景下,他那佝偻着背、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样子,像一根枯朽的木头杵在那里。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一拧!疼!尖锐的、窒息的疼,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冽的皂角清香,和一丝属于年轻女孩的、温暖的、带着汗意的馨香。这气息如此干净,如此鲜活,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侵略性,与他周遭的污浊、霉败气息格格不入,让他无所适从,几乎要窒息。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一眨不眨,那里面没有丝毫他预想中的嫌弃、鄙夷、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到极致的急切,和一种他看不懂的、浓烈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那情感如此炽热,几乎要将他烫伤。

  “东来!出大事了!”她喘着气,胸膛起伏,声音因为狂奔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能穿透一切嘈杂喧嚣、直抵人心的力量。

  刘东来茫然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粘在一起,撕开时带着细微的疼。出大事?还能出什么大事?比他从云端跌入烂泥塘更大?比他成为全村笑柄、让爹娘抬不起头更大?比他的人生已经彻底腐烂、发臭更大?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自嘲的、麻木的苦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发出一点气音:“……啥?”

  王小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像最细腻的笔,又像最滚烫的烙铁,缓缓地、一寸寸地掠过他——从他油腻打绺、贴在额角的头发,滑到他深陷的、布满蛛网般红血丝、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眼窝,滑过他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甚至裂开小口子的嘴唇,滑过他下巴上那丛凌乱的、青黑的胡茬,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露出脏污发黑棉絮的旧棉袄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堆积、酝酿,翻滚。

  然后,毫无征兆地,王小芳的眼圈,瞬间红了。

  不是少女泫然欲泣的娇柔,而是一种山崩海啸般的、剧烈的心疼,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那红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汹涌,迅速浸湿了她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蓄满了眼眶,摇摇欲坠。她的鼻尖更红了,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校园里穿着整洁衣裳、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谈吐斯文、会微微皱着眉思考难题的青年,如今被生活、被命运、被无情的现实搓磨成这副灰败、枯槁、了无生气的模样,像一株被严霜彻底打蔫、碾进泥里的草,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狠狠揉搓,拧出血来!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疼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这心疼如此猛烈,如此真实,如此排山倒海,以至于她忘了周遭的一切——墙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兴奋的小脑袋,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闪烁着各种复杂光芒的眼睛,这破败院子里令人窒息的贫穷和绝望的气息,甚至忘了少女最宝贵、最应矜持的羞涩和礼教!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试探性的轻拉,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一把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刘东来那条冰凉僵硬、如同枯枝般的手臂!她的手,因为一路狂奔和内心巨大的激动,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那温度,如此炽热,如此蛮横,透过那薄薄的、脏污的、冰凉的棉袄布料,狠狠地烙在刘东来早已麻木的皮肤上,更像是直接烫穿了他的皮肉,烫在了他那颗早已冻结、瑟缩、冰冷的心脏上!

  “东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却比刚才更加用力,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剧烈起伏的胸膛里、从燃烧的血液中、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泪的重量!“你听我说!天塌不下来的大事!是好事!是咱们国家——又扔了一个原子弹!”

  原子弹?刘东来更加茫然,甚至从心底涌起一股被打扰的、自暴自弃的烦躁和自嘲的苦涩。国家大事,原子弹爆炸,与他这个被困在烂泥里、连明天的太阳都懒得期待的人,有什么关系?与他这身破烂、与爹的咳嗽、与娘绝望的眼神、与村里那些刀子般的目光,有什么关系?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想露出一个讥诮的、冰冷的笑,可那笑容尚未成形,就僵死在脸上。

  看着他这副麻木的、死水般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呆滞样子,王小芳心里那股尖锐的酸楚和心疼,瞬间被更汹涌、更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炸裂开来的激动和狂喜彻底淹没、取代了!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可那笑容却已如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旭日,猛地冲破厚重压抑的铅灰色云层,在她沾着泪痕、冻得通红的脸上,粲然绽放!那笑容如此灿烂,如此夺目,如此生机勃勃,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令人心碎的感染力!

  “傻瓜!你这个傻瓜!”她又哭又笑,抓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隔着棉袄掐进他的肉里,仿佛要用这种疼痛,将他从麻木的深渊里拽出来!“这个原子弹,就是高考!恢复了!国家宣布,恢复高考了!东来,是真的!千真万确!《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登的!白纸黑字!公社的大喇叭也广播了!今年就考!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不管你是农民、知青、工人、还是待业青年……只要符合条件的,都能报名考!考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毕业了——国家统一分配工作!是‘统一分配’!东来,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你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天亮了!真的天亮了!”

  她的语速快得像狂风暴雨,又急又快,仿佛慢一个字,这消息就会长翅膀飞走,这希望就会在她眼前熄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刘东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要将他灰败的躯壳烧穿一个洞,让光透进去!

  刘东来像是被一道来自九天之外、无声却足以劈开混沌的、极其耀眼的闪电,正面劈中!不,不是劈中,是贯穿!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髓,从心脏到灵魂!

  他彻底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石化的雕像。瞳孔先是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然后又猛地放大,空洞地映出王小芳那张又哭又笑、光芒四射的脸庞。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高频的嗡鸣,像有无数只夏蝉在颅内疯狂振翅,王小芳后面那些急促的、带着哭腔和笑音的话语,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只有那几个字,像烧红的、滋滋作响的烙铁,带着毁灭与重生的双重力量,狠狠地、不容抗拒地,烙进了他一片死寂的脑海深处,烙进了他灵魂最核心的废墟上:

  “高考……恢复……统一分配……工作……有救了……天亮了……”

  高考?恢复?统一分配工作?有救了?天亮了?

  这几个字,分开来,每个他都认识,都曾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像鬼火一样在他心头飘荡,然后被他狠狠掐灭。可现在,它们组合在一起,从这个他绝想不到会出现在此地、此刻、此情此景的王小芳嘴里,用这样激动到颤抖、确信到近乎疯狂的语气喊出来,却显得如此荒诞,如此不真实,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恶毒到极致的玩笑,又像是他在绝望深渊里濒死时产生的、最可悲、最虚妄的幻觉。

  他茫然地、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动着仿佛生锈的眼珠,目光掠过自家低矮的、被经年累月的灶烟熏得乌黑油腻的房檐,掠过墙壁上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秸秆和土坯的疮痍,掠过墙角堆着的、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箩筐和冻得硬邦邦的柴火,最后,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回王小芳的脸上。她脸上泪痕未干,在冻得通红的皮肤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坠入了整个银河系的星光,燃烧着炽热的、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焚尽一切黑暗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要将他冰冷的、僵硬的、行将就木的躯壳,从里到外,彻底点燃!

  “你……你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嘶哑得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气息,抖得不成样子,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枯枝上、即将凋零的树叶,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从冻结的喉咙深处,艰难地、破碎地挤出来,“高考……恢复了?真的?……统一分配?”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那几个滚烫的字眼。

  “真的!真的!真的!”王小芳拼命地、用力地点头,每一下都重重地砸下去,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天大的、石破天惊的事实,夯进他混沌的、冻僵的、拒绝相信的脑子里!“东来,是真的!我亲自跑到公社中学去问的!校长亲口说的!现在可以报名了。”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足以掀翻一切的喜悦,混合着这些日子以来,听说他回乡后境遇的揪心、想象他此刻处境的煎熬、一路狂奔而来的急切与疲惫,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却在此刻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澎湃、再也无法压制的情感,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礼教、羞涩以及一切世俗的束缚!

  她看着刘东来那张憔悴得脱了形、写满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仿佛在做梦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死寂的、灰败的、几乎熄灭的光,似乎被她话语里的火焰,灼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光亮。那光亮如此脆弱,如此飘忽,仿佛一阵最轻微的风就能将它吹散。她的心,被那点脆弱的光亮,狠狠地、温柔地撞了一下,撞得她心尖发颤,撞得她所有理智的堤防,轰然倒塌!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羞涩!来不及顾忌任何东西!去他的礼教!去他的非议!去他的一切!

  在院外围观人群骤然爆发的、整齐划一的、巨大抽气声中,在墙头上孩子们骤然拔高的、能刺破耳膜的、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声中,在刘东来骤然瞪大的、瞳孔里只剩下她倒影的、充满极致震惊和茫然的眼眸里——

  王小芳猛地向前一步,不是走,是扑!是撞!是义无反顾地投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带着献祭般炽热的姿态,紧紧地、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抱住了刘东来那具僵硬冰冷、如同千年寒冰雕琢而成的枯木般的身体!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腰,用力收拢,抱得那样紧,紧得没有一丝缝隙,紧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得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衣衫下剧烈跳动的心脏,紧得他几乎要窒息!她的脸,深深地埋进他脏污的、露出黑灰色棉絮、散发着尘土和汗味混合气息的肩头,温热的、带着急促喘息的气息,透过单薄破旧的棉袄,熨烫着他冰凉僵硬的肌肤。她的身体,在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一路狂奔后的喘息,还是因为巨大的激动,或者……是别的、更深沉、更滚烫的情感。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清冽皂角香、少女温软体香和冬日冰冷空气的、极其复杂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淹没。那温暖,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滚烫,与这院落的冰冷、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如此惨烈而又动人的对比。那柔软,透过厚厚的棉衣,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最温暖的云朵,包裹住他这具行尸走肉。那心跳,急促而有力,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胸膛,与他几乎停滞的心跳形成共鸣。那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强烈,如此……不容抗拒。像一束积蓄了所有能量的强光,猛然刺破了他长久以来身处的那片黑暗冰冷、绝望透顶的深渊!像一团来自地心最炽热的熔岩,骤然投向他这具早已冻僵、濒临粉碎的躯壳!

  他的脸,在王小芳扑上来抱住他的那一刹那,瞬间涨得通红,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紧接着,那血色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人色!随即,又因为极致的羞窘、难堪、无地自容,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与恐慌,血液再次疯狂上涌,涨成了难看的、近乎发紫的猪肝色!他想推开她,手臂却像灌了沉重的铅,又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沉重得抬不起一丝一毫,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从喉咙里挤出“放开”或者任何音节,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和寒冰同时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不堪的、濒死般的气音。那颗在胸腔里沉寂了太久、仿佛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在停滞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一瞬之后,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鼓般重重撞击他的胸膛!咚!咚!咚!撞得他胸口剧痛,撞得他头晕目眩,撞得他眼前发黑,撞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要向后倒去!

  除了怀里这具温软、滚烫、颤抖的身体,除了那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和灼热的气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世界,在这一刻,坍缩为一个滚烫的、颤栗的、带着馨香和心跳的怀抱。

  然而,院子外,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如同滚烫的、沸腾的油锅里,被猛地泼进了一大瓢冰水!

  “轰——!!!”

  惊天动地的哗然,轰然炸开!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土墙!

  “嗷——!抱上啦!真抱上啦!搂得死紧!腰都快勒断啦!”墙头上,一个攀在最前面的半大孩子猛地蹦起来,激动得手舞足蹈,尖着嗓子发出怪叫,差点从墙头一头栽下来,被旁边的伙伴七手八脚拽住。

  “新媳妇抱新郎官喽!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羞不羞!羞不羞!”另一个骑在墙头的皮小子,兴奋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巴掌,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横飞。

  “刘东来臊死啦!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耳朵根都红透啦!”攀在槐树横枝上那个更绝,抱着树枝,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晃得树枝簌簌发抖,积雪扑簌簌落下,他还在拼命喊,“抱啦!抱啦!我们都看见啦!新媳妇投怀送抱啦!”

  大人们的反应则更为复杂、剧烈。短暂的、足以吞下一颗鸡蛋的震惊过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沸腾议论:

  “俺的娘哎!这……这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光天化日,搂搂抱抱,这……这简直伤风败俗!有辱门风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臃肿黑棉袄的老太太,拍着大腿,痛心疾首,简直不忍直视,用手捂住了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这闺女,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搁旧社会,得浸猪笼!”一个梳着髻的瘦高婶子,咂着嘴,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紧紧相拥的两人。

  “嘿!你别说,这刘东来,蔫人有蔫福啊!工作黄了,成了庄稼汉,倒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又这么稀罕他的闺女找上门!”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某种说不清的羡慕。

  “啥媳妇?还没过门吧?八字没一撇,这就抱上了?这闺女……啧啧,怕是喜欢刘东来喜欢到骨子里去了!你看看那抱的劲儿,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调侃和一种掩藏不住的、火辣辣的羡慕,下意识地把怀里懵懂的孩子搂紧了些。

  “快看刘东来那傻样!都懵了!木头桩子似的!哈哈,这傻小子!”有人哄笑起来。

  “这闺女,是真心疼他啊……你看她刚才看刘东来那眼神,那眼泪……唉,也是个痴心的。”一个上了年纪、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抹了抹眼角,低声叹息,语气复杂。

  “还看啥眼神!这都抱上了!刘东来这回是赖不掉了!这么俊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哄笑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尖锐的口哨声,孩子们兴奋到变调的尖叫起哄声……各种声音交织、混杂、发酵,形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院子里那对紧紧相拥(或者说,是王小芳用尽全力抱着僵硬如木头的刘东来)的年轻男女,彻底淹没、吞噬!

  这喧嚣的、充满各种意味的声浪,像一盆混合着冰碴和滚油的冷水,兜头浇在刘东来滚烫的头顶和脸上!让他那几乎停滞的、空白一片的思维,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极致的、眩晕的、不真实的感官冲击中,硬生生惊醒过来!

  羞耻!灭顶的羞耻!难堪!无地自容!以及对王小芳名声的担忧(她一个姑娘家,当众如此……以后还怎么做人?),瞬间如同狂暴的海啸,以比刚才更凶猛的势头,压过了所有的震惊、茫然和那陌生的、令他恐慌的悸动!

  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无数道利剑般的目光同时刺穿,猛地一个激灵,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几乎是粗暴地、带着一种自救般的恐慌,将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要嵌进他身体里的王小芳,从身上狠狠地、决绝地“撕”开!那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王小芳惊叫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显出一丝被推开的愕然和苍白。

  王小芳也终于从那种忘我的、不顾一切的、火山喷发般的激动中清醒过来。站稳身子,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她看到了刘东来那张因为极度窘迫、羞愤、难堪而扭曲变形、红白交加、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脸,听到了院外那震耳欲聋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充满各种意味的哄笑、议论和口哨声。巨大的、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从头顶凉到脚心!她的脸,“唰”地一下,从苍白又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连脖颈和露出的那截纤细手腕,都染上了羞赧的粉色。她慌忙低下头,不敢看刘东来,更不敢看院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兴奋、好奇、戏谑、鄙夷光芒的眼睛,双手无措地、死死地绞着围巾的末端,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或者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然而,在那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怯之下,在那几乎要将她烧着的、火辣辣的尴尬之中,她的心底,那份因为带来了希望之火、因为终于抱住了他(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哪怕立刻被推开)、因为感受到了他那冰冷躯壳下似乎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而产生的、滚烫的喜悦和一种奇异的、踏实无比的安心感,却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像地壳下最炽热的岩浆,在羞涩和尴尬的硬壳之下,暗暗地、汹涌地、坚定地流淌着,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她悄悄地、极快地抬起眼睫,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刘东来一眼。

  刘东来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像一只被无数人围观、困在笼子里、无处可逃的兽。他不敢看王小芳那羞红的脸和低垂的眼,更不敢看院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兴奋光芒、仿佛在看一场百年难遇大戏的眼睛。他急需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尴尬,来掩饰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和混乱得如同沸腾粥锅的思绪,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立刻、马上、刻不容缓地确认那个消息!那个像闪电一样劈开他黑暗世界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喘着粗气,像离水濒死的鱼,好不容易从灼痛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报……报名了?在……在哪儿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顾一切的急切和哀求。

  王小芳也用力地、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狂乱如奔马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热度。那冰冷的空气让她清醒了些。她抬起头,虽然脸颊和耳朵依旧绯红得像要滴血,眼神却已经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豁出一切般的勇敢。她看着刘东来,清晰地、快速地、一字一句地说,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

  “报了!我今天上午,刚在我们公社中学报完名,就跑来找你了!报名点就在自己公社的中学,带上你的毕业证就行。东来,你赶紧去!越快越好!一定要快!”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仿佛刚才那个当众扑进他怀里、羞得抬不起头的姑娘,和眼前这个目光灼灼、为他指明道路、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女孩子,不是同一个人。

  “我……我报什么科?”刘东来的脑子依旧混乱,像一锅煮沸的、咕嘟冒泡的粥。高考、大学、分配、离开这片土地、未来……这些金光闪闪又无比陌生、恍如隔世的词汇,和他此刻破旧肮脏的棉袄、窘迫绝望的处境、院外刺耳的哄笑喧嚣,以及怀中残留的、那惊心动魄的温软触感和馨香,全都疯狂地搅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他只能凭着残存的本能,追问最实际、最紧迫的问题。

  “我报的文科。”王小芳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鼓励的、甚至隐隐期盼的意味,“东来,你那么喜欢文学,你也报文科吧!咱们……咱们可以一起……考大学!将来咱们在一个大学读书.....”

  “一起”“一个大学”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像两枚烧得通红、带着无尽热量的火种,狠狠地、精准地,投进了刘东来那冰封万丈、死寂一片的心湖深处。

  一起……一个大学.....

  刘东来心里某个坚硬如铁、冰冷如石的角落,被这几个字,被王小芳那虽然羞窘得满脸通红、却依旧明亮坚定、充满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的眼神,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撞了一下。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悄然出现。一股微弱却真实无比的暖流,带着令人战栗的生机,从裂缝中悄然渗出,缓缓流淌。他看着王小芳低垂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湿气、轻轻颤动的侧脸,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几乎透明的耳朵尖,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某种献祭般炽热光芒的眼神——那是一种在他回家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从未感受过的、纯粹到极致的光芒。他心头那点被“社来社去”和世人冷眼彻底浇灭、踩进泥里的死灰,仿佛被这光芒,被这“一起”两个字,猛地吹了一口灼热的气息,幽幽地,颤颤巍巍地,重新冒出了一点猩红的、顽强跳跃的火星。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度和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也报文科!”

  必须立刻去报名!必须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或许是此生唯一的、金光闪闪的救命稻草!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带着焚尽一切腐朽与绝望的气势,瞬间烧光了他心中所有的羞窘、尴尬、对未来的恐惧、对旁人目光的畏缩,甚至烧掉了那残留的、不真实的恍惚!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他要去公社中学,报名!他还要去告诉天,告诉地,告诉所有人,他刘东来,还没死!他还能爬起来!

  “咣当!哗啦——!”

  他因为急切,动作有些粗暴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晃晃的木栅栏门,腐朽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的尘土。

  门外,是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的乡亲。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所有的脑袋,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盏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他和他身后那个粉红色的身影上。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随即,更大的哄笑声、议论声、口哨声、孩子们的尖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声浪几乎要将他吞没!

  “喔——!出来啦!”

  “刘东来脸红得像关公!”

  “新媳妇!新媳妇也出来啦!”

  “快看!快看!”

  刘东来的脸再次涨得通红,血液疯狂冲上头顶,耳根烫得吓人。但此刻,他心中被一股更强烈的、名为“希望”和“求生”的冲动充斥着,那冲动如此猛烈,压过了一切羞耻和难堪。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尘土、牲口粪和人群气息的空气,挺直了因为长期消沉、自我否定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努力板起脸,对着人群,尤其是那些起哄最凶、爬墙骑树的半大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地吼道: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不是我媳妇!是我同学!师范的同学!听见没有?同学!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的“辟谣”在早已先入为主、亲眼目睹了“铁证如山”的乡亲们听来,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滑稽和可爱。

  墙头上,那个缺牙小子立刻跳着脚,尖声反驳:“俺才不信哩!同学能那样抱着?搂得那么紧?脸都贴上啦!俺看得真真儿的!刘东来,你有媳妇啦!”

  大树杈上那个也抱着树枝晃悠,扯着嗓子喊:“就是!抱了!我们都看见啦!新媳妇投怀送抱!刘东来,你赖不掉啦!新媳妇!新媳妇!”

  一个抱着吃手孩子的年轻媳妇,笑嘻嘻地接口,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调侃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东来,还害臊咧!这么好的闺女,模样俊,心肠热,打着灯笼都难找!啥同学不同学的,人家姑娘家都这样了,你还不认?快别杵着了,领你媳妇进屋暖和暖和,好好说说话吧!”

  “新媳妇!刘东来的新媳妇!”孩子们的起哄声整齐划一,有节奏地响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老远,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刘东来又羞又急,更多的是心头那股急于行动、改变命运的热流无处宣泄,憋得他胸膛快要炸开。他猛地回头,极快地、深深地看了王小芳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未褪的浓重尴尬,有无言的、沉重如山的感激,有被当众揭穿、百口莫辩的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灼热的、名为“希望”和“决心”的火焰,在那双死寂了许久、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剧烈地跳跃、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滚着,冲撞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无比用力的、几乎要将脖颈折断般的点头。那点头,是对她带来这石破天惊消息的、无言的、沉重的感激;是对“一起”那两个字承载的温暖与力量的、无声的承诺;更是一种决绝的、与过去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等死的自己、与这令人窒息的村庄和目光、彻底的告别!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任何哄笑和目光,猛地低下头,用胳膊粗暴地拨开挡在最近处的、两个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几乎是逃跑一般,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狠劲,冲出了自家那被围得水泄不通、充满各种目光和喧嚣的破落院子,一头扎进了寒风凛冽、尘土飞扬、却通向未知与希望的村道!

  寒风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刮在他滚烫的脸上、耳朵上,却让他更加清醒,更加真实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滚烫、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像沉寂了万古的战鼓被重新擂响,那鼓点急促、猛烈,充满力量!像惊蛰时节第一声撼天动地的春雷,碾过冰封千里、死寂一片的大地,所过之处,坚冰碎裂,万物复苏!这心跳,敲碎了这一冬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坚冰与无边绝望,也敲响了他人生中,或许是最重要、最激烈、也最充满未知、挑战与无限希望的一记钟声!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随着那飞奔的脚步和狂跳的心脏,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重新转动!

  在他身后,那依旧被众多目光聚焦的、破败的小院里,王小芳望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飞扬的尘土中。脸上红晕未退,心跳依旧如脱缰的野马在狂奔。院外的哄笑和议论还未停歇,孩子们还在有节奏地喊着“新媳妇”,大人们还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巨大的羞耻感依旧像潮水般包裹着她,火辣辣地烧着她的脸颊和耳朵。

  然而,在这汹涌的羞怯浪潮之下,一种更汹涌、更踏实、更温暖的情感,如同海底缓缓升起的巨鲸,慢慢浮出水面,支撑着她,让她在这令人难堪的注视中,没有倒下。她轻轻按在自己依旧怦怦急跳、如同揣了只小鹿的胸口,那里,一颗心在为刚才大胆到惊世骇俗的举动而羞窘狂跳,但更在为他眼中重燃的那簇火光、为他挺直的脊背、为他飞奔而去的背影,而激动得战栗,而充满了无限的希冀与力量。她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地、一点点地,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如释重负的、充满坚定希冀的、浅浅的弧度。

  那颗在她心中埋藏了许久、悄悄滋生的种子,在这寒冷的、绝望的冬日,被一声时代的惊雷和她自己奋不顾身、燃烧一切的勇气共同唤醒,已经破土而出,颤巍巍地,却无比坚定地,迎向了那一缕穿透厚重铅云、刺破凛冽寒风的、名为“希望”的阳光。尽管稚嫩,尽管伴随着巨大的羞涩与非议,但生命的姿态,已然不同。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回头,只会向着光,拼命生长。

  墙头树梢,孩子们的哄笑和起哄声还未停歇,关于“刘东来的漂亮同学媳妇”以及“小两口光天化日紧紧相拥”的议论和想象,必将像长了翅膀的风,迅速传遍这个沉闷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成为这个冬天最富戏剧性、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谈资。而这突如其来、混合着极致羞窘、青春悸动、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巨大希望的一幕,连同那一声“恢复高考”的、真正意义上的“冬日惊雷”,已然以一种无比鲜活、无比戏剧性、无比震撼人心的方式,猛烈地,撞开了刘东来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锈死的命运之门。门后是荆棘密布还是坦途万里,尚未可知,但门,毕竟已经被一道滚烫的光和一颗更滚烫的心,狠狠撞开了。光,已经汹涌而入,照亮了他前方,那条布满尘埃、却隐约可见轮廓的、全新的路。

  刘东来这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上辈子烧了啥高香?能让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这么死心塌地,这么……豁出一切地对他?

  可眼前这场面,哪里是“狗屎运”二字能解释清的?这灰败破落、弥漫着绝望的刘家院里,那扎眼的粉红,那不管不顾的拥抱,那声嘶力竭的呼喊,那亮得灼人的眼神……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看客的心上,激起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嫉妒、难以置信和浓浓探究欲的滔天巨浪。

  这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也必将随着刘东来那飞奔而去的背影,和王小芳那羞红却坚定的脸庞,一起,被带入那扇已被撞开的、通往未知的命运之门。

  门内的黑暗尚未完全散去,但门外,关于“刘东来的狗屎运”以及“他究竟凭什么”的窃窃私语与热烈争论,已然如同这冬日的风,无孔不入,席卷了整个村庄的角落。而真正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属于和他们两人相关又无关的、悄然流逝的时光罅隙里,等待着被翻阅,被讲述。

  那会是怎样的一段往事?是怎样一步步的靠近,让今日这石破天惊的“投怀送抱”,成了必然,而非偶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看下面的故事中,刘东来是怎么用命相搏,劈出人生一道惊雷,蹚出人生一道河流,走出他那看似已然注定、却偏又裂开一道缝隙,迎来一段凄美爱情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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