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厅”,是东头那间墙皮剥落、没有门的小土房。里面一口被烟熏得乌黑的大铁锅,架着几层高粱秆编的、同样乌黑的笼屉。这便是学生们熥热各自干粮的唯一工具。
开饭的钟(一截生锈的铁轨)敲响,饥饿的少年们如同听到冲锋号,呼啸着涌向那小土房,在门口挤作一团,然后冲进弥漫着潮湿蒸汽和杂粮气味的昏暗空间。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和密密麻麻、用各色破布头、手绢、甚至树叶包裹的干粮中,急切地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找到的,欢呼一声,烫得龇牙咧嘴也紧紧攥着,像夺得战利品般冲出人群。偶尔有调皮些的,会将手里热乎的窝头或饼子高高抛起,再接住,玩着简陋的游戏。
想喝口热水的,便挨到那口大黑锅前,用各式各样缺了口的搪瓷缸、破碗,舀起大半缸清澈见底、只带着一点点粮食味的“笼锅水”,小口小口地啜饮,哈着热气。
没有人带咸菜。吃饭时,学生们常常不约而同地、眼巴巴地望着学校栅栏外那片长势喜人的大葱地。嫩绿的叶,挺直白净的茎,在风里微微摇曳,浓郁的、带着辛辣的葱香,随风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人肚里馋虫乱窜,口水暗涌。但没有一个人,真的会伸手去拔哪怕一棵。那是学校的,是“公家”的。饥饿,似乎也教会了这群半大孩子一种朴素的、关于“界限”的规矩。
刘东来找到了自己那个用灰布头包着的、又黑又硬的红高粱饼子。他端着那缸寡淡的、温吞的笼锅水,捏着饼子,低着头,想尽快穿过喧闹的人群,回教室那个他熟悉的、安静的角落。饼子粗糙,喇嗓子,他小口小口地啃着,用热水艰难地送下去。胃里是空的,但早已习惯了这种粗粝的填充。
就在他快到教室门口时,一个声音穿过嘈杂,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刘东来!”
是辛老师。他正站在教师小伙房门口。那是和学生们的大灶隔开的一小间。辛老师朝他招手。
刘东来下意识地转身,小跑过去,在辛老师面前停下,仰起脸,有些无措:“辛老师。”
辛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出手,习惯性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刘东来刺猬般支棱着的短发。“今天带的什么干粮?”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那块黑红色的高粱饼子上。
“红……红高粱饼子。”刘东来把饼子往上举了举。
“红高粱饼子……”辛老师重复了一句,凑近些,似乎很感兴趣地看了看,甚至还闻了闻,“这个……好吃吗?”
“好吃。”刘东来很认真地点头。在他有限的食物经验里,能顶饱的,就是好吃的。
辛老师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我没吃过这个。看着颜色,红亮亮的,倒、倒有些馋人。让我尝尝,行不行?”
刘东来愣住了。尝尝?这又硬又糙、喇嗓子的东西,老师怎么会想吃?他连忙摇头,老实地说:“老师,您吃不下,很硬,喇嗓子。”
“就尝一口。”辛老师语气轻松,像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不,咱俩换着吃?我正好馋这个。”
换着吃?刘东来更懵了。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辛老师另一只手里,拿着东西——两个用雪白笼布垫着的、白白胖胖、正冒着袅袅热气的包子!那包子皮薄,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深绿色的韭菜馅,面皮光洁柔软,上面沁出星星点点亮晶晶的油花,那油仿佛下一刻就要顺着光滑的皮滴落下来。一股混合着面粉焦香、猪油醇厚和韭菜特有辛烈的、霸道无比的香气,猛地钻进刘东来的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胃,狠狠一提!
唾液在刹那间汹涌地分泌,疯狂地涌向口腔。他在心里拼命地喊:别流出来!丢人!太丢人了!可生理的反应远超意志的控制,那滚烫的、带着渴望的口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溢满口腔,甚至悄悄地从嘴角渗出了一丝,亮晶晶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白胖的、流油的包子,和自己手里黑硬的、丑陋的饼子。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种东西的对比,如此鲜明,如此残酷,又如此……诱人。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羞愧和一种更原始、更凶猛的渴望。如果此刻他是一只饥饿的兽,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辛老师却似乎没看见他嘴角那丝羞耻的亮光,也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极其自然地将那两个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白面包子,塞进了刘东来拿着饼子和茶缸、有些无措的手中。然后,顺手就拿走了那个黑红色的高粱饼子。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辛老师说着,对着那坚硬的饼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他用力咀嚼着,腮帮子因为饼子的粗糙而明显用力,眉头在咀嚼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立刻舒展开,脸上甚至露出一种品尝美味的、满足的神情。“嗯!是、是香!有嚼头!”他含糊地称赞着,又咬了一口。
可能是吃得太急,也可能是那饼子实在太干太硬,辛老师忽然被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脸迅速涨红。他极其自然地顺手拿过刘东来另一只手里端着的、那缸子温吞的笼锅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艰难地将那口饼子送下去,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你等着。”他对还在发愣的刘东来说,转身进了教师小伙房。很快,他端着一个和刘东来手里差不多、但干净许多的搪瓷缸出来,里面是大半缸飘着明亮油花、点缀着翠绿菜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汤。“给,喝这个。那个水没味。”他将菜汤递给刘东来,自己则继续对付手里那块坚硬的高粱饼子,啃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
刘东来呆呆地看着手里两个白胖的、沉甸甸的、烫手的包子,又看看辛老师手里那迅速变小的、黑红色的饼子,再看看那缸子油花荡漾的菜汤,脑子里混乱成一团。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但饥饿的本能和那扑鼻的、令人疯狂的香气压倒了一切困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抓起一个包子,几乎是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狠狠咬下!
温热的、丰沛的、滚烫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韭菜的辛香、肥猪肉丁融化后的油润丰腴、和面粉经过充分发酵后特有的、带着微微甜味的麦香!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充满罪恶感的鲜美!他吃得完全失了分寸,狼吞虎咽,腮帮子高高鼓起,烫得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停下,滚烫的油汁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来,他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包子,仿佛怕它飞了。常年被粗粮刮擦的胃,被这突如其来的、丰盛的油水刺激得疯狂蠕动,第一个包子几乎是囫囵着滚进了喉咙,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就消失无踪,只留下更强烈的空虚和渴望。
辛老师就在旁边,一边小口地、认真地啃着那喇嗓子的红高粱饼子,一边看着他吃。看到他风卷残云般消灭了第一个包子,辛老师镜片后的眼睛里,那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一种了然的、近乎悲悯的神情。他没说话,只是将自己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的饼子暂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身又进了小伙房。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两个同样白胖、冒着热气的包子。
“来,还有。”他极其自然地把这两个新包子也塞到刘东来手里,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东来看着手里又多出来的两个包子,彻底愣住了。脸上还沾着油渍,嘴角还残留着包子的碎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更深的、本能的羞赧与不安。他抬头看向辛老师。
辛老师拿起窗台上的饼子,继续啃着,迎着他的目光,很随意地问:“还、还想吃吗?”
想!刘东来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胃在疯狂地叫嚣,对刚才那两个包子意犹未尽,对眼前这两个崭新的、散发着诱人光泽和香气的包子垂涎欲滴。他觉得,就算再来四个,他也能吞下去。那白面与肉馅的诱惑,此刻胜过了世间一切道理和羞耻。
但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一个贫穷少年的、薄如蝉翼的尊严,在此时微弱地、却顽强地抬起了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个冲到喉咙口的、带着贪婪颤音的“想”字,狠狠地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不敢再看辛老师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剧烈的窘迫:“不……不吃了,老师。饱、饱了。真的。”
他的胃明明还在呐喊。可他不能再吃了。已经吃了老师两个(现在是四个!)白面肉包子,这已经像是偷窃,像是乞讨,是难以承受的恩惠。他不能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像个永远喂不饱的饿殍,那点可怜的自尊,像一层脆弱的薄冰,他必须死死护住。
辛老师看着他通红的脸、躲闪的眼神,和那强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肩膀,没有再劝。他只是看着,然后,很轻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心酸,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刘东来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懂得。
“那好,饱了就好。”辛老师点点头,声音依旧平和,“这、这两个,留着,下午要是饿了再吃。”他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红高粱饼子,和那半缸笼锅水,对刘东来示意了一下,转身,慢慢地走开了,回到教师吃饭的地方,继续去完成他那顿“别有风味”的午餐。
刘东来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两个依旧滚烫的、散发着罪恶般香气的肉包子。他看着辛老师瘦削挺直的背影渐渐走远,融入午后喧闹的人群和光线里。鼻尖是挥之不去的、令人沉醉的包子香和菜汤的油气,嘴里还残留着那短暂而极致的鲜美滋味。可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却又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复杂情绪充满了。他不明白辛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模糊地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老师“馋”他那喇嗓子的红高粱饼子。
很久以后,在经历了无数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瞬间之后,在无数个被生活磋磨得几乎麻木的夜晚,他会一再地、清晰地回想起那个冰冷的雨天,那件过于宽大、却将他从里到外都焐热的黑色呢绒外套;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辛老师落在他身上、沉静而充满期望的目光;还有那个晌午,这两个滚烫的、流着油汁的、让他几乎吞下自己舌头的白面肉包子……
他才在某个瞬间,轰然彻悟,随即是更深的、带着泪意的酸楚。
他哪里是傻?
辛老师又哪里是“馋”那口喇嗓子的红高粱饼子?
那是他的老师,在用一种最笨拙、最含蓄、也最体贴入微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守护着一个穷学生那点薄如蝉翼、却重逾性命的自尊。然后,把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最实在的温暖与饱足,以“交换”的名义,不容拒绝地、妥帖地,塞到他的手里,暖了他的身,也暖了他此后许多年,冰冷而坚硬的岁月。
那温暖,厚实如那件带着体温的呢绒外衣,妥帖地包裹了他年少的狼狈。
那饱足,实在如那两个滚烫流油的白面包子,熨帖了他辘辘的饥肠。
而那深沉的懂得与呵护,则绵长如那个午后,穿过柳叶、落在他朗读声上的阳光,安静,却恒久地,照亮了他记忆深处,那片贫瘠荒原上,最初的人性微光。
那是他往后漫长而粗糙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遇到过的、带着泪光的暖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