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桶金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太阳像是个发了狠的后生,没日没夜地往地里倾倒着光和热。青石沟村的土路被晒得冒了油,踩上去软塌塌的,腾起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李大山家的责任田里,玉米苗已经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在热浪里舒展着腰身。赵春花弯着腰,正一锄头一锄头地耪着草,汗水顺着她黑红的脸颊往下淌,滴进土里,瞬间就没了影。
“娘,喝口水。”李卫红提着个开了裂的瓦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田埂上走来。她今年刚满十五,正是抽条的年纪,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细瘦却结实的小腿,脚上的塑料凉鞋已经磨平了齿。
赵春花直起酸痛的腰,接过瓦罐灌了几大口,凉水滑过干裂的喉咙,舒服得她眯起了眼。“你哥呢?”
“哥在那边沟底呢,说是要捉那该死的地老虎。”卫红指着远处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玉米地,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娘,咱们家这地,长得可真比往年好。”
赵春花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心里像是灌了蜜。往年这时候,生产队的地里早就荒草丛生,还得应付上面的检查。如今分到了自家名下,谁不是把这地当命根子伺候?这苗壮不壮,一看便知。
就在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
“这是咋了?”赵春花擦了把汗,皱眉望去。
只见一辆沾满泥点的“东方红”拖拉机正歪歪扭扭地开进村口,车斗里堆满了麻袋,最上面坐着王满囤。他穿着件花衬衫,敞着怀,手里摇着一顶草帽,那副得意的神情,活像是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满囤叔,你这是发财啦?”路边的村民忍不住喊道。
王满囤把拖拉机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挨个散着,嘴咧得老大:“嗨,也没啥,就是去县城跑了一趟。我家那几亩河滩地,我寻思种粮食太亏,偷偷倒腾了点西瓜苗,今儿个算是开了个张。”
他拍了拍那满车的麻袋:“这不,拉到县城副食品商店,人家全收了!一斤西瓜比我种一斤玉米赚得都多!”
人群瞬间炸了锅。一斤西瓜顶一斤玉米?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春花听着,手里的锄头停住了。她心里算起了账:家里虽然地分得公道,但都是旱地,靠天吃饭。这一季种的是玉米,等收了秋,卖了粮,扣去公粮,剩下的也就是个糊口。建国上高中要钱,卫红也该上初中了,还有家里那漏雨的屋顶……
“这满囤,脑子转得是快。”赵春花心里嘀咕着,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焦虑。
晚上,李大山从地里回来,赵春花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哼,投机倒把。”李大山洗着脸,语气里带着不屑,“种地就该有个种地的样子,不好好侍弄庄稼,整天想着歪门邪道。”
“当家的,话不能这么说。”赵春花一边给男人盛饭,一边压低声音道,“咱家建国眼瞅着就要考大学了,那是要花大钱的。还有卫红,你忍心让她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这钱,咱得想法子挣。”
李大山沉默了。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我听卫红说,她在河边瞅见一种野菜,叫‘面条菜’,城里人稀罕吃。要不,明儿个我跟她去挖点,赶明儿个早起,我去县城卖卖看?”赵春花试探着问。
李大山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期待又有些怯生生的眼睛,又看了看正在一旁帮妹妹补衣服的卫红,心里那块硬石头软了下来。
“去吧。”他闷声说道,“明儿个我送你们去车站。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一堆硬币,“把这些带上,万一卖不出去,买点油盐回来也行。”
第二天凌晨两点,天还黑得像锅底。赵春花和卫红打着手电筒,在河边的沟坎上,借着微弱的光亮,一根一根地掐着那些嫩绿的面条菜。露水打湿了她们的裤脚,凉飕飕的。
“娘,这真能卖钱吗?”卫红一边掐,一边小声问。
“能。”赵春花的动作很利索,语气坚定,“只要是城里人没见过的稀罕物,就能卖钱。卫红啊,你要记住,这世道变了,光靠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是富不了的。咱们得动脑子,得敢干。”
天蒙蒙亮的时候,娘俩背着两大篓子沾着露水的野菜,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县城的早市热闹非凡。当赵春花和卫红把那一篓子水灵灵的面条菜摆在地上时,果然引来了一些穿着讲究的城里人的围观。
“大妹子,这是啥菜啊?长得跟面条似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妇女好奇地问。
“大姐,这叫面条菜,是纯野生的,蒸着吃、凉拌都好吃,清热去火。”卫红抢着答道,声音清脆,“您尝尝,不苦的。”
那妇女摘了一片叶子尝了尝,连连点头:“嗯,是有点甜丝丝的。多少钱一斤?”
“五分。”赵春花伸出五个手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给我来两斤!”
“我也要一斤!”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野菜竟然这么抢手。不到一个小时,两大篓子野菜就被抢购一空。
赵春花数着手里的毛票,一共三块两毛钱。这比她在家干三天活挣的工分还多!
回家的路上,赵春花把那三块钱紧紧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火炭。卫红坐在拖拉机车斗里,看着路边飞逝的景物,心里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似乎被这三块钱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娘,下次咱们还能挖啥?”卫红问。
赵春花看着女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只要肯动弹,这山里、这地里,到处都是宝。这第一桶金,咱们算是挖着了。”
夕阳把娘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里,不仅有泥土的芬芳,还有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在悄悄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