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莉几乎一夜未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石寨乡,在和乡里的人打过招呼后,她来到紧靠石寨乡政府南边的惠河岸上,踩着亮晶晶的露水缓缓而行。
深秋的惠河两岸,呈现出一片肃杀之美,林木尽染,犹如烈火般燃烧,落叶铺就一条金黄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冬桃成熟,挂在枝头上,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对过往的岁月轻轻诉说。芦苇丛中,露水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镶嵌在绿色海洋中的粒粒珍珠。
河面上,雾气缭绕,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串串涟漪。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与天相接,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神秘通道。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洒在地面上,光影交错,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让人感到宁静而深沉。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悠扬入耳,又迅速消失在一片幽静中。在这深秋季节,惠河岸边显得格外宁静与美丽,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让人沉醉,不愿离去。
王莉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惠河两岸,不由一阵感慨,自己在这里十几年,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曾俊怎么能看出来?他来过这里几次吧?他来的时候见过我吗?他可真行啊,他在厂里走南闯北多年,果然视野和境界不一样,果然是电线杆上挂暖瓶,水平真高。他轻而易举地把我们乡政府大院里的一群人都比了下去,真是气死人。他又有得拽了,还不知道他会是啥嘴脸呢,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蹊跷话呢。哼,我要是干成了,随便你啥嘴脸,随便你怎么说,嘻嘻。
手机铃声响起,王莉接起电话,是副乡长李茹。未待她开口,王莉对她说道:“今天上午县政府的秋粮工作会议,你让文副乡长一个人去就行了。你马上和综合办的崔胜利崔主任一起来惠河岸边,顺着河堤往东开车,我在这边呢。”
不一会儿,一辆桑塔纳开过来,车子停下,李茹从车上下来,喊道:“王乡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县里指明要求你去。”
王莉微微一笑:“秋粮工作是很重要,农民手里有粮食,银行手里有钱,粮食收储部门有库房、有政策可利用,我们有什么,我们能干什么?看起来我们是唱主角,其实我们起不了任何作用,充其量只是保驾护航,那就让文副乡长给我请假吧。”
李茹高高的个子,脸庞清秀,齐耳短发。她是从阜宁市下来的干部,几个乡镇都不要女干部,是王莉把她要了过来。
李茹看着王莉说:“王乡长,你不去开会,大清早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肯定有重要的事吧?”
王莉点点头:“是的,非常重要,而且需要你和小崔全力配合。”
崔主任走过来,听到王莉的话,低着头,不觉一笑。在乡镇里面,就没有不重要的事,反过来说,也没有重要的事。对于石寨乡这样落后、偏僻的纯农业乡镇,虽然乡政府的各部门人员齐全,但大家天天还不是忙着开开会、写写材料,混一天是一天。
王莉看一眼小崔,说道:“小崔,你不用那个神情,不用掩饰。我知道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家的状态就是这样,我的状态也是这样。不过,我想换个状态了,你俩必须和我协调一致,必须和我一起干好这件事。”
李茹、小崔互相看一眼,再看看王莉,感觉到王莉神情严肃,不觉心中一动。
王莉对两个人说道:“你俩看看河两岸的树林,再看看河堤下面的集贸市场,溜一圈,仔细看,半个小时后再和我碰头。”
此时,晨光初照,河堤下面的集贸市场已是人声鼎沸。金色的阳光洒在摊贩们五颜六色的棚布上,折射出斑斓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蔬果的香气,以及刚出炉的烧饼的香味。
卖菜的摊贩们吆喝着自家蔬菜的鲜嫩,向过往的行人展示着满载摊位的蔬菜,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清晨的活力,偶尔还传来他们与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肉摊上,屠夫利落地切着肉块,刀锋闪烁着冷光,砧板上的敲击声与顾客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不远处,卖鱼的摊位上摆着鲜活的鱼虾,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时不时地跳跃着,溅起水花,渔贩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有孩子穿梭在人群中,好奇地摸摸这个,又跑到另一个摊位去,他们的笑声清脆,像是给这热闹的市场增添了几分欢快的气氛。
赶集的老人们大都慢慢地走着,他们的眼神中透出对生活的满足和对家庭的关爱。偶尔,他们停下来与熟悉的摊贩聊上几句,那些熟悉的面孔、温暖的话语,让人感到一种深厚的人情味。
在自发形成的集贸市场的两旁,搭建了许多简易的房屋,绵延有一里多路,这里汇集着周边县市、乡镇,许多从事粮食、干货、蔬菜、水果的商贩,还有许多仓库、大车,凌乱地散布在路的两旁,这里最主要的就是批发,每天都有很多大车来往,从这里装上货,南到上海,北上京都。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聚到一起。小崔看着王莉,说道:“王乡长,我们看过了,我们不是天天看吗?你有什么吩咐啊。”
王莉看一眼小崔,手里竟然拎了两塑料袋的菜,不觉一笑。其实,这很正常,就是在上班的时间,乡政府也从来没限制过不能过来买菜。大家都工作清闲,只要做好自己的那点事,过来买菜,下班后带回家,都是很正常的。这里的菜比县城新鲜又便宜,乡政府的人都这么做。
王莉指着惠河两岸,说道:”你俩看到了吧,惠河两岸绵延十里,大多种的是梨树。每年春天的时候,桃花开放之前,梨花就开了。我们在石寨乡上班的,都接待过自己的亲朋好友来看梨花吧,每年乡里接待县市两级来访的也不少。我们就是跟着接待,跟着劳累,费神费力还搭钱管饭,那咱就改变个玩法,干脆就玩个大的,打造石寨乡梨花节。这个也不难,人家有桃花节、荷花节、油菜花节,我们为什么不能打造梨花节呢?就由我们乡政府出面,先到附近几个搞过什么节的地方看看,先学习学习,回来就早点着手,倾全力打造石寨梨花节,明年春天就是第一届石寨乡梨花节。南面丰城李寨乡的桃花节,你俩都去过吧,参照他们的模式,我们增加投入,增加项目,梨花就比桃花先开,我们先期开场,我们的规模要比他们大,力争出手就把他们比下去。这个梨花节,由我来主办。你俩主要做的是商贸城项目,商贸城的工作量更大。”
王莉停顿了一下,看着李茹、小崔,两个人也看着她。
王莉转身指着集贸市场,说道:“看到了吧,就在这里。这里许多年来就形成了周边几个县区的批发、零售市场,但这里一直只是群众自发的市场化活动。那我们也来凑凑热闹,这里又不是基本农田,就是下河滩,每一个建筑物都是违建。那我们就把违建给他改一下,我们就连片开发,开发成标准化的商铺,卖给在这里的商户,再建一座配套的住宅小区。详细情况交给你俩,你们先调查、走访,拿出初步方案,报乡联席会议讨论。”
李茹看着王莉说道:“王乡长,你这想法好是好,肯定阻力也很大。就那些违建,可都是当地人,得罪不起啊。开发这么大一片,我们乡里可是一点钱都没有。”
王莉一笑:”没有谁得罪不起,关键是因势利导,利益为先。乡里就那一点钱,我要拿出来搞梨花节,我一点钱也给不了你俩。我是文化搭台,你俩经济唱戏,开发资金有的是办法,你俩要敢想敢干,不然我找你俩来干什么。李副乡长,你是从市建委过来的,正好你可以大显身手,你找人规划,你找开发商,你找承建商,你找销售商,你找垫资方,乡里给足政策。小崔,你来到石寨乡两年了,天天忧国忧民、生不逢时的样,现在你也沦落到天天买菜回家做饭的状态了,现在有这个机会,我看这次你能干出什么样。你俩手头的其他工作全部交给其他人,你俩就专干这一件事,班子成员那里我会去统一思想,大家这些年都急疯了,都想干事,就是没有抓手,我们就举全力干好这两件事,保证没有反对意见,保证会一路畅通。关键的关键,我们投入很少,要是能够干起来的话,石寨乡政府的人还不是牛气起来了。”
小崔看着集贸市场方向,忽然转过脸来,还未说话脸就红了:“王乡长,你是要我俩空手套白狼,万丈高楼平地起啊。”
王莉哼了一声:“我手上要是有资金的话,我还要你俩干什么?我直接找包工头干不就完了。我只给你俩一个时间节点要求,就是明年春天梨花节的时候,期间就是石寨物资交流大会,商贸城的预售就要在那时正式开始。”
李茹显然很激动,脸色绯红:“王乡长,我就没想到能这样做。组织把我调到棠邑的时候,我还想着起码我能在县城呢,结果没人要我,来到石寨后,我的心凉透了,我就想着混一届后走人。你有这个想法,这真是太好了,这里的环境脏乱差,这里的道路泥泞不堪,这里都是搭的简易板房,但他们许多人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一直在这里做生意,很多人不缺钱,要是我们连片开发,我们开发商品房,我绝对看好,反正我们乡政府不投钱,你就放手让我们干,明天我就回阜宁,我先找我同学给我们规划去,我们根本花不了钱,我要她白帮我的忙,为振兴乡村经济做贡献。我想起来了,就那些违建,也没有什么怕的,想当年,你可是赫赫有名的指环王,那里面的男男女女看见你还不要魂飞魄散。”
王莉笑着说:“你干活一向干净利索快,我也封你一个外号,你就是石寨乡的小李飞刀,就这点活,你还不是快刀切豆腐。”
李茹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王莉,她知道,她自己和王莉都需要政绩,需要一个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李茹笑着看着王莉,又问道:”王乡长,你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奇思妙想,绝对的高屋建瓴、高瞻远瞩啊,以前可没听你提过,怎么忽然就高招迭起啊?”?”
王莉一愣,哼了一声:“我要是跟你说清楚,你肯定不会说什么高屋建瓴了。那天,我就是在这河沿上随便走走,忽然遇见了一个人,拉着讨饭棍,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一看,不是哪个村要饭的,就是哪个厂下岗的,他傻不拉几地看着河岸上的梨花,竟然自言自语道,要是在这里有梨花节就好了,那多热闹啊。就他落魄的那样,他还吟诗一首:『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脸上一副悲苦的样子,还好像怀念起了旧情人。我觉得好笑极了,但也记在了心里,这不是就想着准备筹办梨花节吗。”王莉说完,想着曾俊的样子,忍不住一笑。
李茹大笑着,牙齿白亮亮的:“看来哪里都有深藏不露的人,这讨饭的都有高手。”
王莉一摆手,说道:“走吧,回去我们就开班子会,小崔,你打电话通知。”
会议开到两点,大家才散会,才去吃饭。王莉吃完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是兴奋不已。她本来还想着可能有阻力,没想到意见一提出,会议室就人声鼎沸,没有一个反对的,都是想着怎么干,怎么干好,自己要在这两个项目上干什么,每一个人都热情高涨、干劲十足。
王莉坐在那里喝了口水,拿起手机想拨给曾俊,但又放下了。曾俊这个人可真行,他和史瑞明都是老街上的佼佼者,但两个人又明显不一样。史瑞明就是会算细账算小账,在家门口倒腾点东西肯定没问题,但他就是没有曾俊这样的眼光,没有曾俊看得远看得高。我怎么当年那么有眼光啊,就是看着曾俊好,就是比我老妈有眼光。曾俊在他那个破厂里,他能想出这样的妙招,真不愧他在附件厂的平台上混了许多年。我在石寨乡真是恰逢其时,这次他要助力我大大进步了,怎么我和他就扯不清了呢。
王莉的眼前浮现着曾俊的样子,他一向思维缜密、心细如发、善于谋划,他肯定不止想了这么多,肯定还想了许多事。唉,我真想给他打电话聊聊,随他怎么笑话我吧,反正他一直就是对我那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