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吱吱摇曳着,萧肃在睡梦中渐渐清醒,房间也随着升起的日头逐渐明朗起来。一个大房间,除了睡觉的床,再无其他。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晒了进来,枕头边的闹钟这会儿正好指向八点十五分。萧肃眨巴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天花板顶灯,他用手揉了几下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萧肃做深呼吸,感觉头有点痛,也许是昨晚吃安眠药的缘故。他拿着牙刷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满脸胡茬,虽然睡醒了一觉,但是精神有点差,一脸的倦容,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扑上一些冷水到脸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萧肃住的院子里栽着一颗枣树,她曾经对他说过等到秋天要他给她打枣子吃。这会儿树荫下是一条黄狗正懒洋洋躲着日头趴在地上吐舌头。他跨过黄狗的身躯,踏着脚步准备出门去吃早餐。
萧肃刚想打开大门出去,却听见隔壁的屋里传来尖利的叫骂声。他走过去瞧了一下。
“怎么了,马大嫂?”萧肃问一个正在叫骂不停的妇女。
“老头子昨晚到现在也没回家,不知死哪去了。”马大嫂喊道,手里张牙舞爪指着空落落的房间。这间屋子倒是很干净,至少比萧肃的房间整洁多了。这也许就是有老婆和没老婆的区别吧,他有点羡慕这屋子的男主人了。
“马大哥到现在也没回家吗?平时他不是很早就回家了吗,该不会是昨晚到哪喝酒去了吧。”萧肃泰然地说道。
“就算喝酒也不用这么晚不回家啊,这个老不死的,看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马大嫂咬牙切齿地说。
“您家教不是挺严的吗,马大哥从来没有这样过啊。”萧肃一脸坏笑地说。
“谁说不是呢,不知道他这回犯了哪门子邪性。”马大嫂胡乱地拾起门后的扫把在手里拍打着,可是她并不打算扫地,只是随便手里拿些东西,要不然她心里会更加着急。
“您先别急,还是慢慢找找吧,要不然赶紧打电话报警。”萧肃说完扭头就去开大门,马大嫂还在房间门口自言自语地骂着自己的老公。
萧肃没有继续理会马大嫂,大踏步地走出了院子。他刚出院子,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头脑里瞬间闪回了一个片段。他隐约记得好像昨晚梦到了什么。一个矮胖的男人跟随着他走到一个小胡同。他在昏暗的灯光下逼问那个胖子什么事情,胖子百般抵赖,他最后怒不可遏,随手操起地上的棍子猛击胖子的身体。胖子被打晕在地,他面目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蹲下身抚摸胖子还有鼻息,然后起身甩甩手转身离去。
”这是梦吗,怎么感觉像是真的发生似的。“萧肃心里嘀咕着。
萧肃猛然觉得浑身发颤,他偷偷转过身子瞧着正在打电话询问丈夫下落的马大嫂。难道那是真的?那个胖子是马大哥,是自己打了他吗?
他死劲地回想,可是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有一点残存的梦境。难道那就是一个梦,自己是不是最近精神太紧张了,才导致有这个奇怪的想法。他笑了笑,可能自己是紧张过头了。他要赶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出门没多远就是一家早餐铺,他要了一碗稀粥几根油条,他呼噜喝着稀粥,有些烫,但还是大口大口喝了下去。粥快喝了一半,他才想起眼前的这两根油条。看着油乎乎的焦黄的油条,他实在没有胃口,再多看两眼也许会把喝下去的粥也吐出来,他厌恶地最后看了几眼油条,眼不见心不烦,抓起来丢到了桌下的垃圾桶。收拾碗筷的老板娘看到了这一幕,睁着怀疑的眼神看他,本想开口数落他几句,但是这会儿客人陆续又来了几个,老板娘就只是撇撇嘴然后继续招呼来客落座点餐。
萧肃吃过饭付了钱走到大街上,雨过的阳光更加炙热,他头胀得厉害。他站在屋檐下想,接下来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找,已经找了快半年了,连人影都没看见,问了很多人,也没有她任何的消息。他想了想,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滚到了下巴。找,他还要漫无目的四处乱窜,有些人对他产生了很大的敌意,不愿意再配合他。不找,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干什么,除了找人,他的生活就是一片昏暗。这半年来,他的整个神经都被一个倩丽的身影所牵制。结婚才不到一年,她就不知所踪,没有撂下只言片语,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在寻找的过程中,他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不过他都不放在心上,他相信只要找到她,她会告诉他,那些流言都是假的,真实的她是一个很纯洁善良的人,他应该为能娶到她这样的姑娘而感到自豪和幸运。
是谁让自己这样牵肠挂肚,魂不守舍地苦苦寻找呢?自己现在的日子简单到了极点,找人,问人,急眼的时候还会拳脚相向打人。别看他是一个沉稳和善的老好人,要是真急起眼来,他也会不管不顾的。
他的妻子,对,他要找的就是他的妻子,程楠娣。他把妻子的所有照片都珍藏在一个大皮箱子里,他想在找到妻子等她回家的时候再把它们都拿出来,现在他不想看到任何关于妻子的照片,这会让他更加烦乱,烦乱到失眠。
失眠,就因为失眠,他吃了一些安眠药,导致现在头脑都很不清醒。他现在终于恢复了一点记忆,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他从别人的谈话中隐约听到马朝顺,那个昨晚一夜未归的中年胖子,曾经和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单独在一家饭店里吃饭。萧肃觉得他们说的那个女人好像就是自己的妻子程楠娣。他打听到了那家饭店,向饭店经理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胖子和一个身材很苗条的女人在一起吃饭。那位经理笑着回复他:“你这说得也太笼统了,具体特征是什么样的,这样的人我见过一大堆呢。”
萧肃说:“具体的样子我说不好,你们不是有监控录像吗,看看不就知道了。”
经理又笑了一下,说道:“就你,你是警察吗?”
萧肃摇头,似乎不明白经理为什么这么问他,难道不是警察就不能看了吗,他找的可是他老婆。
“不是警察,凭什么让我给你看监控录像,就你这样子吗?”经理说完嘲笑地上下打量了萧肃一眼,那眼神是不屑,更是对他的侮辱。萧肃那天只穿了一件单衬衫,泛黄的领子好几天没有洗,下身的牛仔裤的裤脚也磨损了出了一圈毛线头。萧肃没有再说什么,他看清了经理胸前的铭牌,然后转身离去。第二天,这家饭店的经理不知何故迟迟没有来上班,老板打电话询问,原来经理下班路上不知被谁突然袭击,现在住进了医院。
萧肃找到马朝顺,正好赶上马朝顺夜里喝酒回家。萧肃在半道上拦住他,说是带他去个地方请他再喝两杯,马朝顺想也不想就跟着他走到一个胡同。
萧肃露出狰狞的面目问马朝顺:“你见过我老婆吗?”
“你老婆,谁啊?”马朝顺吐着酒气含混地说道。
萧肃怒气冲冲,啪啪扇了马朝顺两个嘴巴,马朝顺顿感脸上麻麻的,已酒醒大半,捂着脸嚷道:“你……你干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见过我老婆程楠娣?”萧肃咬牙说道。
“呃,是弟妹啊,我......我没见过她。”马朝顺说道。
萧肃又是啪啪两巴掌打在马朝顺的脸上,这次马朝顺感到脸疼了,他张开手要反抓萧肃。萧肃个子高力气大,随便捡起地下的木棍就是朝马朝顺身子猛打,边打边喊:“说,你到底见过我老婆没有?”
马朝顺躺在地下捂着脑袋,求饶道:“花兄弟,我真的没见过你老婆啊。”
“那你是不是前几天和她去了饭店吃饭?”萧肃问道。
“没有,我从来不去饭店吃饭,我都是在家吃,我老婆可以作证。“马朝顺惨兮兮地说道。
”这老小子不说真话。“萧肃还想再用棍子打他,逼他再说,可是看到胖子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萧肃低下身子,摸了摸马朝顺的鼻子,鼻息正常,只是喝醉了酒又被萧肃打得吓晕了。萧肃扔掉棍子,拍拍手朝胖子吐了一口,然后甩身离去。
萧肃想起来,昨晚他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二点。他坐在床上踌躇了半天,想她却不知她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没有半点音信。想睡,但是又担心自己睡不着,索性吃了几片安眠药,然后梦里搂着妻子欣然入睡。
梦中,妻子楠娣笑得欢声动人,突然她转身离去,传来惊声尖叫,这叫声让萧肃心如刀割。
”楠娣,你在哪?“萧肃想呼喊妻子,但他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胸口闷闷的,眼前一片乌黑。他拼命睁开眼,再仔细看,就看到了天花板的吊灯。
萧肃知道要想见王大全的儿子没那么容易,王大全肯定不会轻易让他这个陌生人进到他家里。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才行。
萧肃敲了一下王大全家的门,半天没有回应。当他再准备敲的时候,门吱呀地开了。王大全探出脑袋问道:“你找谁?”
“你好,这是王大全家吗?”萧肃明知故问。
“是啊,我就是王大全,你是谁?”王大全狐疑地看着萧肃,他已经记不得萧肃曾经来过他家问租房的事情了。
萧肃见过燃气公司的人到自己住的四合院抄燃气,他们都穿着平常衣服,手里拿着一张表一支笔,敲门只要说抄燃气的,马大嫂就把他们放进来到厨房去看燃气表。
萧肃也学着燃气公司员工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张打印表和一支笔,这张表他是在人家身后偷看到之后自己跑到打印店打印的一张,上面只写着门牌号,没有写姓名。
“我是燃气公司派来抄燃气的。”萧肃说道。
“换人了吗,我怎么记得前几次来的是个小胖子啊。”王大全说道。
“胖子啊,他今天有事请假了,我替他当班。”萧肃说道。
王大全没有细想,一个抄燃气的他是不会介意的,来他家向他打听租房子的人也有好多,人来人往的他也就松懈了下来。只要他们不是来找他儿子的就行,反正房子不会租给他们。
萧肃跟着王大全来进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绿植也没有,光秃秃的,感觉这家里好像没人住一样,一点人烟味儿都没有。
萧肃把那张表攥在手里,表都湿透了,他有点紧张,害怕待会要是见到王大全的儿子该怎么办,是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老婆,还是笑哈哈地打个招呼然后逃之夭夭。他的心里此刻很乱,乱的像一团乱麻。
王大全在前面走到厨房,见萧肃眼睛到处乱瞅,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厨房在这边。”王大全把萧肃看成其他人那样对自己的家感到稀奇而到处乱看。
萧肃回过神来朝王大全走去。在厨房里王大全指了指燃气表说:“那就是。”
萧肃俯下身,打开燃气表盖,然后在纸上写下了数字。他站起身,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能抄完表就这么离开。
萧肃向王大全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您家的厕所用一用,到现在只顾着抄表,忘了上厕所。”
王大全没有回应,只是朝前走,然后打开房间的卫生间门,说道:“这边。”
萧肃进到了卫生间,从里面把门反锁。他把马桶盖打开,假装上大号。他站在里面想,怎么才能见到他儿子呢,不知道他儿子住在哪个房间。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只听外面有声音在嚷。他贴着门玻璃仔细听,就听见王大全喊道:“晓智,赶紧到屋里去。”
“晓智,难道他就是王大全的儿子吗?”萧肃想道。
“刚才来的是谁啊。”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的声音问王大全。萧肃有点失望,怎么会是一个小孩。听马大嫂他们说的那样,王大全的儿子应该和萧肃的年纪差不多大,可是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没听马大嫂他们说王大全家有小孩子。
萧肃觉得自己在卫生间的时间差不多了,时间再长可能会引起王大全的疑心。他把马桶盖上,然后冲了水。萧肃洗过手走出卫生间,他本想仔细打量一下这间屋子,可是他想尽快出去看看那个小孩是什么情况。
萧肃走到门口,王大全还在和那孩子说话。
“你到屋里去玩吧,我这里有事,待会再陪你玩,乖乖的,去吧。”王大全和蔼地对那孩子说道。
“哦。”那孩子应了一声就乖乖跑到了西屋里。
萧肃看到那孩子粉嫩的脸蛋上有一颗痣,男孩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噔噔噔跑回了房间。
王大全看到萧肃出来,收起笑脸说道:“好啦?”
萧肃“嗯”了一声,然后朝门口走去。
萧肃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问道:“那孩子是您的.......”
王大全说道:“儿子,那是我儿子。”
他儿子?王大全有几个儿子,他不是有个离了婚的儿子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难道马大嫂没有全告诉他。他心里犯着嘀咕。然后闷头从王大全家走了出来。萧肃想不明白,他赶紧到马朝顺家,他要问问马大嫂。
马朝顺已经回到家了,歪在床上起不来。萧肃走进他家去找马大嫂,马大嫂在给自己老头子熬跌打药。马朝顺见是萧肃来了,吓得一哆嗦。萧肃笑了笑,说道:“马大哥回来了啊,昨晚又去哪喝酒了啊,马大嫂一大早就到处找你呢。”
“萧肃来了啊,坐吧。”马大嫂向萧肃打招呼。
马朝顺以为萧肃又来向他问楠娣的事情,他害怕,他也不敢告诉老婆自己的伤是被萧肃打得。他昨晚一夜没有回来,在街上睡了一宿,他害怕萧肃向他老婆告密说他曾经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饭店里吃饭。其实那个女孩真的不是楠娣,那是他认识的一个小姐,他早就和那女的好了好长时间了。马朝顺忍者一肚子的火,却不敢声张,对萧肃说道:“坐吧。”
萧肃也知道马朝顺是不会向他老婆说起昨晚的事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现在还跑到他们家来。也许他早就离开了这里。
萧肃问马大嫂:“大嫂,您还记得您给我说过王大全家的事儿吗?”
马大嫂边熬着药边回答说:“怎么了,我是说过。”
“那您知道王大全他有几个儿子?”萧肃问道。
“他有几个儿子,他不就那一个儿子吗。”马大嫂说道。
“一个儿子,那小孩又是谁?”萧肃心里想着。
“您真的确定吗?”萧肃又问了一遍。
“怎么不确定啊,他有几个儿子我还不知道吗,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见过他儿子了吗?”马大嫂问萧肃。
“是啊,我今天从他们家门口路过,看到一个小孩子在他们家院子里玩。”萧肃说道。
“是吗,他们家有个小孩,我怎么不知道。那小孩也不一定是他儿子吗,他多大岁数了,比我家那口子都大。”
“我是亲耳听到那孩子叫王大全爸爸的。”萧肃道。
“不可能,王大全就那么一个儿子,还哪里冒出了另一个,还是个小孩。”马大嫂说道。
“哦,也许是我听错了。”萧肃不想过多费口舌,他知道马大嫂肯定也不清楚王大全家的状况,毕竟他们两家好长时间不联系了。他要自己想办法把事情弄清楚。
夜里,萧肃从马朝顺家偷偷溜了出去。他来到王大全家院墙外。白天他没有见到王大全家的儿子,夜里他要进去一探究竟。
萧肃把绳子搭到墙头上,他使劲拽了拽,然后一个用力就登上了墙头。萧肃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经常这样搭绳子爬墙,不过那是在白天,他那会在给人家装防盗窗。
萧肃抹黑从墙根摸到了西屋,他记得白天那个小孩就是跑到这个西屋里去的。他轻轻地走到窗子底下,把耳朵贴到窗玻璃上细听,但是没有任何声响。也许那孩子已经睡熟了。就在他准备离开到其他屋子转转的时候,西屋里面突然响了一声。
“看你,又尿床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萧肃吃了一惊,王大全家还有女人呐。那这个女人是这个小男孩的母亲吗。难道王大全又偷偷地娶了一个老婆生了孩子?萧肃想弄清楚里面的情况,他在外面静静待了半天。等里面安静了下来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刀子,这刀子是他从商店里买的。当时马大嫂看了,问他买把刀干什么。萧肃说准备切西瓜用,马大嫂还笑着说,不至于为了切西瓜还专门买把刀,要用,到自己屋里来拿就是了。
萧肃蹑手蹑脚地把刀子伸到门缝里,还好,门栓和他的住得房子一样都是木头的,否则换成铁的,他就好开门了。他用刀子慢把门栓一点一点拨开,然后门轻声地开了条缝。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萧肃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正当他准备走进去瞧的时候,床上的女人发出了声音:“谁?”随着女人的声音就是啪的一声,灯打开了。萧肃楞在那里,一个粉红脸蛋的女人穿着睡衣惊恐地张着嘴巴喊了起来:“啊,你是谁啊?”
声音惊醒了孩子,孩子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屋里,顿时哇地哭了出来。
萧肃见这情形立马从屋里跑了出去,趁着黑夜他快速攀着绳子跳到了墙头上。只听见王大全从北屋跑到西屋,嚷着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其他的萧肃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心里纳闷,这个女人和孩子是不是母子?这个女人是王大全的妻子吗?王大全睡北屋,那女人和小孩睡西屋。为什么他们不睡在一个屋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