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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灯塔

灯塔在闪耀 麦子壬 16524 2024-11-12 16:48

  得到消息的时候可为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他的外婆去世了。他的喉咙不停地颤抖,他呜咽半天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母亲哭泣的声音渐渐平息,她安慰儿子说:“可为,你别太伤心了,好好考试吧。”

  “妈妈,我还考什么?我现在就回去。”

  可为的母亲立刻着急地吼他:“不行,你不要回来,家里还有我们呢,我们不会怪你的。”

  可为又呜呜地哭起来:“我不考了,我要回家看看外婆。”

  可为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又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可为心思恍惚,考场上根本无法专心答题,脑子里都是外婆和眉善目慈祥的样子。他看着试卷呆呆地,抬手铺平试卷,看到手腕上外婆给他编的从小戴到大的红绳结,他立马伏在桌子上无声地抽泣起来。监考老师轻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可为身后的同学小声地对监考老师说,他外婆去世了。

  可为的外婆一直生活在乡下,她的名字叫赵小娥。

  赵小娥是五里村木匠赵朝贵家的二女儿。那年她十八岁。

  中午赵小娥刚挎着一篮子玉米面回到家,就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人呢,是挺不错的,家道也算殷实,就是一点不好,没了老婆,还带着一个孩子,我就担心我们家小娥嫁过去会吃亏受苦。”这是小娥的母亲在说。

  “大姐,这你就放心吧,要不然你到东村去扫听扫听,谁不知道周福祥两口子的为人,老两口最老实本分了,待人和善着呢,说句不好听的话,他那个没了的儿媳妇在他们周家那可是被两口子当亲闺女待的,从过门到生孩子,从来没有让那丫头下过一回庄稼地,吃的穿的样样不缺,那日子过得不比张旺财家差,只可惜这儿媳妇没这福命,生下这小丫头不多久就没了。”

  赵小娥在屋外听了半天,她听明白了,有人在给她说媒,她也知道说的就是东村的周怀远——他老婆难产而死。赵小娥见过周怀远,就在前不久赶集的时候。坐在骡车上的周怀远,个头不高,倒很壮实,乌黑的头发下聚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他双手抱着肩膀,稳稳地驶着骡车,车上拉着几袋麦子,那会儿他老婆死了还不到两年。高个子的赵小娥扎着一尾麻花辫站在卖十三香粉的摊铺边上,她远远就看见了周怀远驶着车子朝她赶来。周怀远也看见她了,没说话,只是朝她点头微笑一下,就挥鞭赶车慢慢驶了过去。

  周怀远赶着骡车往家去,在坑坑洼洼的路边看到赵小娥一步一步地也往家走。周怀远拉住骡子的缰绳:“吁!你是赵小娥吧?”

  “嗯,是呀。”赵小娥扭头看着周怀远,脸蛋红红的。

  “赶完集了?”周怀远问赵小娥。赵小娥答应一声然后低头继续走。

  “上来吧,我捎你一段。”

  赵小娥坐上骡车,看周怀远又挥鞭赶起车子。赵小娥坐在一袋大米上,说:“你去换米了呀。”

  “是呀,给孩子熬米粥喝的。”周怀远边赶车子边和赵小娥搭话。

  “小孩不吃奶吗?”赵小娥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顿时脸上又红了起来。

  “也喝,”周怀远接过话说,“我娘说可以掺着小米和大米一起熬粥喝,光喝奶供不上。”

  “你孩子喝的是牛奶吗?”赵小娥试探着问。

  “不是,喝羊奶,她喝了牛奶就上吐下泻,连哭带闹的,瞧了先生,说是让喝羊奶试试。”周怀远说话时一直朝前看骡子,脖子僵在那里,筋脉绷得紧紧的。

  “噢?”赵小娥有点呆呆的。

  “嗯,喝完羊奶不哭不闹,喝完就睡,睡得可香了。”周怀远说完自己嘿嘿笑了起来,脖颈上的筋脉跟着跳动。赵小娥坐在后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现在倒是很想看看睡着了的孩子是什么模样。周怀远朝骡子打了一鞭子。两人一路说着笑着就到了五里村的路口。

  “你到了。”周怀远停住骡车跳下来说。

  “那我走了啊。”赵小娥自己从车上下来,朝村里走去。

  周怀远站着目送她。她回头再看周怀远,周怀远已经驾车走远了。

  媒人还在小娥家里絮叨着:“大姐,成不成您给个痛快话吧,他家怀远指定要我来说你家二丫头,要是你们觉得不合适,我就再给他们另寻一家。”赵小娥在屋外听了,也跟着着急。

  “妹子,咱们都不是外人,我实话给你说吧,周福祥家的怀远我看着也挺好,他们周家我们也攀得上,只是让我家小娥嫁给一个鳏夫,这说出去不怎么好听啊。”小娥娘一展愁眉,不知道该如何定夺。

  “那,大姐夫,你觉得呢?”媒人问坐在炕沿边上的小娥父亲。

  “这个,还是问问小娥怎么说吧。”他一脸憨相看着小娥母亲说。小娥母亲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事儿,我同意!”赵小娥大脚跨进堂屋。小娥父母、媒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小娥。

  “小娥......你先回屋歇会吧。”小娥母亲催促着说。

  “爸,妈,你们别犯愁了,周怀远我认识,他家前年冬天不是还请爸爸你来给他们打了一个橱柜吗,我知道,他刚死了老婆,还有一个孩子,可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他对我好,肯挣钱养家,我就跟他。”赵小娥说完坐在炕沿下的凳子上,紧挨着她父亲。她父亲微微点头,默然不说话。媒人面露喜色,然后对小娥母亲说:“你看,姐姐,还是侄女懂得多,有见识,看得实在。”

  “我看她是糊涂虫。”小娥母亲一脸不高兴。不高兴的是女儿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让她这个当妈的脸上无光,其实她内心里也早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

  “妹子啊,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孩子也大了,翅膀也硬了,她想嫁过去就嫁过去吧,只是一件,好妹子,你要替我好好把把关,这丫头的一辈子可就交到你手上了。”小娥母亲语重心长地对媒人说。

  东村的周家这一天很热闹,贴红张彩,吹吹打打,院里院外全是人。周家儿子又娶媳妇,成了村里的大新闻。街坊邻里们都兴头十足地围在周家院外柴草窠底下说说笑笑。欢快的唢呐声渐远渐近。

  随着唢呐声缓缓而来的是一队骡车,前面两辆骡车拉着披着红缎带的大木箱棉被等嫁妆,后面一辆骡车上面坐着身穿大红衣裳的新媳妇,新媳妇头上遮着一顶红盖头,随着微风上下飘动。

  赵小娥蒙着盖头,坐在骡车上来回轻微晃动。骡车一颠一颠地朝前走动,晃动得她的膀胱有点肿胀。赵小娥只听见呜呜啦啦的唢呐和周围众人嬉闹的声音。她喊了一声:“四姨。”

  声音过杂,她没有得到回应。她再次喊得大一点。媒人挨近她,说:“小娥,是你喊我?”

  “呃,四姨,我想解小手。”赵小娥低声在盖头下说。

  媒人一脸懵:“这怎么成,忍着点,快到了。”

  “可我忍不住了。”赵小娥坐在骡车上开始扭捏起来。

  “那也要忍着呀,来之前不是让你上过厕所了吗。”媒人边走边扶着车帮着急地对赵小娥说。

  赵小娥知道这个规矩,只是自己太紧张了,这一紧张跟着就想要解小手。

  “那怎么办呀?”赵小娥这时急得都想哭了,两手紧紧拽着大红衣裳下摆的衣襟。

  “你等着,”媒人说,蹬蹬小跑几步赶到前面的骡车,向压车的人要了一个小包裹,然后跑回来,递给赵小娥一件衣服。“垫着点,在上面解吧。”

  “啊,”小娥看了看媒人递过来的衣服,那是她姐特地从镇上给她买的,让她第二天回门穿的。“这怎么行,这是我姐给我才买的。”

  媒人没有再顾上和赵小娥说话,招呼送亲的队伍大家都跟上。此时唢呐用力响了起来,快到周家了。赵小娥急得无奈,只好忍着泪水把衣服垫在屁股下面。

  东村这一带的风俗,新娘到了婆家门口,就要新郎摘下新娘的红盖头让亲朋邻里瞧瞧,俗称瞧(俏)媳妇。周怀远摘下新媳妇的红盖头,赵小娥露出一脸俊俏的模样,众邻里都惊呼一声,高叫不断,接着鞭炮噼啦噼啦响了起来。赵小娥满脸泪珠,众人嘻嘻哈哈笑声不停。他们哪里知道赵小娥是让尿憋的,她可惜那件姐姐送给她的衣服。

  周怀远乐乐呵呵地把赵小娥抱到里屋去,她羞答答地用手勾住周怀远的脖子,脸上也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赵小娥看到她的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小丫头总是跟在后头。那丫头也穿着一身对襟绳扣的红衣裳,小丫头正眨巴着眼睛朝着自己不停地看。赵小娥知道这丫头就是周怀远的女儿。

  “这苦命的丫头,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了。”赵小娥温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她女儿的孩子。

  周怀远把赵小娥放到铺着大红棉被满是桂圆花生红枣瓜子的炕上,说:“你累了吧,先歇会,我要出去应酬了。”

  “你去吧,”赵小娥转头对婆婆说,“妈,这丫头叫什么,让她跟我在这玩吧。”

  “她叫玉凤,快两岁了,我怕她闹,还是我来带吧。”婆婆说着给玉凤嘴里塞了一块糖糕。

  “没事,我带她,”赵小娥朝婆婆伸过手去,“妈你也去外面忙吧,我也不好去外面帮忙。”

  “你这丫头,哪有新媳妇出去干活的呀,好,你带她吧,我看她还挺想要你的。”婆婆还没说完,玉凤就张着手要到赵小娥的怀里去。赵小娥怀里搂着玉凤,问她:“你叫什么呀。”玉凤还不会说话。小娥拿着一块酥糖剥开递到玉凤的手里,满脸欣喜地看着这个女儿。玉凤口里的涎水滴到了赵小娥手上,手里拿着酥糖只顾咯咯地笑,笑得那样开心,看得赵小娥心里高兴而悲伤。

  赵小娥嫁到周家已经十年了。十年里,赵小娥相继给周怀远生育了四个孩子,老二玉玲,老三玉青,老四玉春,老五是小女儿玉慧,加上周怀远前妻的女儿玉凤,共五个儿女,也算是人丁兴旺,其乐融融了。赵小娥夫妻俩最疼的是大女儿玉凤和小女儿玉慧。相比她的四个亲生儿女,赵小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大女儿玉凤身上。玉凤也最是让爹娘省心的了,因为年纪比四个弟弟妹妹大,从小就知道替母亲照看小的们。那时周家租种着张财主家的几亩地,农忙时赵小娥就带着玉凤和几个小的在地里忙活。赵小娥的男人周怀远就驾着那辆骡车跟着村里的车把式走南闯北四处跑生意。

  夜里起风了,赵小娥在油灯下纳着鞋底,孩子们都已睡下,此时她在等着男人周怀远回家。周怀远到邻居大成家去喝酒。周怀远敲门,赵小娥打开门立刻就闻到一股酒气直喷过来。

  “你喝了不少酒啊。”赵小娥给男人打洗脸水,对他说。

  “孩儿他妈,跟你商量个事儿。”周怀远接过脸盆放到地上对老婆说。

  “什么事儿?”赵小娥淡定地看着男人。

  周怀远眯着眼睛凑到赵小娥跟前,嘿嘿一笑说:“刚刚和大成他们喝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关外,大成他们想去关外找活干,听说那边挺能挣钱的。”

  赵小娥嫌弃地把他推开,说:“瞧你这身酒气,不是在说酒话吧,关外,那可老远了。”

  “远是远了点,只要能挣到钱,总比这样在家饱一顿饥一顿的好。”周怀远还是对关外动了心了。

  赵小娥半天没有说话,仔细想了想,也是,自从公公婆婆先后去世后,这个家里里外外就靠着夫妻俩艰难地过着,年景不好,人口又多,况且几个孩子也越来越大,都到了能吃能喝的年纪,再不想点办法,眼看这个家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去也行,不过你打算多长时间回趟家。”赵小娥也同意了男人的做法,不过对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个嘛,要看那边干得怎么样了,差的话兴许两三个月就回来,干得好了,年把就能回家,总之你放心就好了。”周怀远信誓旦旦地说。

  “要去就好好干,别想着还没干几天就要回来,不要惦记着家,”赵小娥边给男人洗脚边说,“家里有我呢,玉凤也大了,能帮我不少忙,那几个小的也算听话,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吧。”

  “家里这些事儿不都一直是你一个人在忙吗,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孩子们也的确很懂事,让我省了不少心,就是你不要太累着了,有些事儿,他们能干的你就让他们干,现在这家也不比你刚进门的那会儿了,”说着周怀远眼里泛起了泪花,“就是现在有点委屈你了,没有让你好好享福。”

  “这是什么话,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景就是这样,也不是你一家困难,你看那会儿张旺财家比咱家阔吧,现在呢,死的死,散的散,这一比较啊,咱们算是活得踏踏实实了。”赵小娥说。

  周怀远猛点头,他很认同老婆讲的这些道理。

  周怀远跟着东村几个年轻人一起去了关外。男人这一走,赵小娥这下更忙了。地里的庄稼要伺弄,家里的活计一点也不能落下,她的那些孩子更要她时刻操心着。

  玉凤二十岁的时候嫁到了前门。玉凤结婚的时候,正赶在年下,周怀远也在家。办事的头天晚上,周怀远陪着亲戚说话,玉凤和玉玲在堂屋里收拾碗筷,赵小娥和妯娌在忙着收拾玉凤的嫁妆。玉凤看着母亲那高兴的样子,心里感到很难过。

  “大姐,你怎么哭了。”说话的是妹妹玉玲,她看到姐姐玉凤一会看娘一会看爹一会自己哭起来。

  玉凤擦擦眼泪,说:“没事,”然后继续洗碗。

  玉春和玉慧兄妹两个这会儿没人管他们,他俩像脱缰的小马溜在房里从堂屋到里屋来回跑追着玩。赵小娥过来拉住两个孩子,说:“别在这闹了,去找你爸。”

  玉春和玉慧就嚷嚷着喊:“爸爸,爸爸。”

  夜深,玉凤和母亲还有玉玲玉慧睡在一个炕上。

  “妈,我舍不得你们。”玉凤趴在母亲的怀里说。

  “妈也舍不得你。”赵小娥紧紧地搂着玉凤说。

  “妈,那我不嫁人行吗。”玉凤探起身看着母亲说。“傻丫头,哪有不嫁人的姑娘啊。”赵小娥把玉凤拉到怀里。

  这时睡在最里边的玉玲咯咯笑了一声。赵小娥和玉凤都朝玉玲看看,同时也笑了。

  “丫头啊,你要是想妈了,就到东村来看我,妈要是想你了,就到前门去看你。”赵小娥很欣慰地对着玉凤说。

  “嗯。”玉凤在母亲的怀里点点头,泪珠已经打湿了母亲的前胸。

  第二天一早,玉凤就被送亲的人送到了前门。临走时,赵小娥和来迎亲的人说说笑笑,招呼他们喝水抽烟。等玉凤坐上骡车披上红盖头准备要走了,赵小娥开始眼泪汪汪地喊着玉凤的名字:“玉凤,玉凤,你慢点走,妈在家等你。”前来围看的邻居只听见玉凤坐在骡车上呜呜地远去了。

  等玉凤回过门,周怀远又去了关外。这次是他一个人去关外。

  “大成他们不去关外了吗。”赵小娥收拾着男人的东西问周怀远。

  “他们要等暖和了再去。”周怀远扎着包裹说。

  “你也是,不能等天气暖和了跟他们一起去吗,自己一个人去关外,我有点担心你。”赵小娥很关切地对男人说。

  “放心吧,我这身子骨你还不知道吗,那点冷怕什么。”周怀远笑嘻嘻地对老婆说。

  “我不是说你身子骨怕冷,是你一个人到那边没个照应,万一有个什么事——”赵小娥说到这里就没敢往下说了。

  “哈哈,我能有什么事,在东北林子里伐木也不是我一个人,好几十人一起呢,大家会有个照应的。”周怀远想打消老婆的疑虑。

  “说是这么说,可那些毕竟是外省人,总没有自己老乡们亲近,”赵小娥越来越没有底气放男人一个人去关外伐木,“你住的地方还不是你一个人吗。”

  “等大成他们来了就好了,也就几个月的事,没事的,你就放心吧。”周怀远伸手拍拍老婆的肩膀对她说。

  夏天,赵小娥正躺在堂屋屋檐下打盹,院门咣当咣当被急促地敲了几下。赵小娥起身去开门,心想,这谁啊,敲门敲得这么急干嘛。门打开了,赵小娥见是大成,一脸疑惑地问,“大成,你不是前几天才走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大成脸色很难看,嘴唇抖动着,说,“小娥嫂,怀远哥他,他——”

  “你怀远哥他怎么了,你慢慢说,先进屋来。”赵小娥转身让大成进屋。

  大成站着没动,哭了出来,“小娥嫂,怀远哥他没了!”

  赵小娥听了顿时僵在了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成喊她,“小娥嫂,你没事吧,小娥嫂。”

  赵小娥慢慢回过了神,紧紧抓住大成的手问他,“你不是在逗我吧,你怀远哥这才去了几个月啊,哈,大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赵小娥脸上强堆着笑冲着大成。

  “我的嫂子啊,我的祖奶奶啊,我哪有功夫逗你玩呢,”大成急得直跺脚,“我们到的时候就见不到怀远哥了,向和他一起伐木的人打听,人家说怀远哥那会来到关外的时候太早,冷得要命,林子里就没几个人来伐木,怀远哥又好要强,不肯在屋子里闲待着,就自己一个人跑去伐木了,伐树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他也没当回事,只用身上带的创伤药敷了敷,要是他趁着伤在屋子里歇着兴许也就没事了,可他没当回事,偏要接着干,几天不到,伤口越来越严重,得了破伤风,后来就死在了屋子里,还是回去伐木的人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就把他埋在了附近的树窠下。”

  赵小娥听完,脑子里嗡嗡地响,她这个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抬头看见四个孩子都躲在门后面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赵小娥强忍着悲痛,送走了大成,关上门。大成悲伤地往家去,只听赵小娥家里传来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周怀远你个王八蛋,啊......”

  紧跟着就是孩子们呜哩哇啦的哭声。邻居们被这突然的哭声惊醒,纷纷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互相询问着出了什么事。

  办完了周怀远的丧事,赵小娥像是活生生脱了一层皮,脸色蜡黄,眼睛肿肿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浑身上下瘦得让人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姐姐赵小英劝她到娘家五里村去住几天。可她坐在炕沿上只是摇摇头,说,“大姐,我还有孩子,还有家呢,我哪也不去,孩子离不了我,这家也离不了我。”

  大女儿玉凤挺着肚子呜呜地哭,“妈,你要保住身体啊,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玉玲玉青他们可怎么办啊。”

  赵小英抹着眼泪扶玉凤坐下,劝外甥女说,“玉凤,你也别哭了,当心伤了胎。”

  赵小娥的母亲也颤颤巍巍地拄着拐过来劝女儿和外孙女,“孩子啊,也别伤心了,人没了,这日子还得往下过,这里也没别的旁人,你也别怪当妈的狠心,我就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这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呢。”

  大家都听得明白小娥母亲话里的意思,想让赵小娥再找个人家改嫁。赵小娥狠狠瞪着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妈,您要是想在这多陪陪您闺女,您就多待几天,您要是不想待您就走,刚才的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明天,您还是我妈,我还是您闺女,这儿还是您女婿的家!”

  老太太被女儿抢白得说不出话来,砸吧着嘴唇,气得把拐杖咚咚地直往地下杵。

  赵小英赶紧过来搀过老母亲坐下,对着小娥说,“二丫头,你要疯啊,这么说自己的老妈,你也不看看她多大岁数了,就算她老人家说得不对,你也不能把话说得这么狠吧,你可别忘了,你是她闺女!”她缓了口气,然后接着说,“妈说这话的确不是时候,可话又说回来了,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早说晚说迟早要说这事的,玉凤已经嫁人了不用你操心,可是玉玲玉青玉春玉慧他们姊妹四个不是还小嘛,这个家光靠你一个人能成吗?”

  赵小娥被大姐的几句话说得沉默起来,怒气也消了,站起来走到老母亲的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说,“妈,刚才是我糊涂,没有理解您的一片苦心,我这个当女儿真对不起您老人家。”说完,小娥趴在母亲的腿上哭了起来。

  老太太哽咽着蠕动着嘴巴,眼泪顺着皱纹滴了下来。老人家摩挲着女儿的头发,发现还不到四十岁的二女儿已经有了半头银丝。赵小英把妹妹小娥扶起来,对她说,“妹妹,我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这你也知道,咱姐俩的性格很像,都随咱妈,你也体谅一下我们的这片苦心。”

  赵小娥回道,“我知道妈和姐姐都是为了我好,我能理解你们,可是你们也要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周怀远刚刚没了,死不见尸,人还埋在东北大森林里,我怎么寒心把这个家舍去另寻它路呢,我怎么对得起周怀远呢,又怎么对得起周家的列祖列宗呢。”

  玉凤这时说:“外婆,大姨,你们要是拿我当自家人,我就说句话,我妈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妹五个抚养成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爸为了这个家跑到老远的关外去伐木,他还不是想让我们娘几个日子过得宽松些吗,你们要是在这提让我妈改嫁的事情,那不是让别人戳我们的后脊梁骨吗。”

  玉凤的一席话说得两位长辈都默然不语。

  小娥走过去牵着玉凤的手,对她说,“有你这几句话,妈也就心安了,你外婆和你大姨也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希望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然后赵小娥对母亲和大姐说,“妈,大姐,以后不要再提这事儿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赵小娥带着四个孩子维持着这个家,既当妈又当爸,而且赵小娥做得一点也不比男人差,街坊邻居都佩服这个女人,不但人善良厚道,待人接物,慷锵有力不卑不亢,还有像男人一样的力气,地里的庄稼在她手上也收拾得像模像样。几个孩子也教育得知书达礼很懂礼貌。所以街坊邻居都爱到小娥家去串门。有事情了大家也相互帮着赵小娥。而且赵小娥的几个孩子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教育,现在都已经成了小娥得力的帮手,这让赵小娥多少轻松了些。

  转眼几年过去,二女儿玉玲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有一天他们忙完地里的活,在回家的路上,赵小娥跟在扛着锄头的玉玲后面问她,“玲啊,你快过生日了吧。”

  玉玲回头笑嘻嘻地对母亲说,“嗯,下个月十三,怎么,要给我过生日吗?”

  赵小娥也笑了,“是啊,该给你过个生日了,从小到大还没给你过过生日呢,都是给玉春和玉慧他们过了。”

  “我不要,我不在乎这些,妈,我生日那天你就给我多煮一个鸡蛋就行了,我喜欢吃煮鸡蛋。”玉玲乐呵呵地说。

  “光吃鸡蛋那哪成啊,给你烧点好吃的,再给你买点糖糕。”赵小娥想让二丫头玉玲也过一下弟弟妹妹那样的生日。

  “不用,真的,妈,那不浪费钱吗,给玉春玉慧过就行。”玉玲心疼母亲日夜操劳想让她省省心多歇一歇。

  “这你就不用管了。”赵小娥想到了个注意满脸笑意。

  玉玲生日那天,赵小娥带着玉玲玉青玉春玉慧去镇上的饭店吃了顿好的。在回来的路上,他们碰到了去镇上买肥料的范长柱一家三口。

  “三嫂子,去镇上了啊。”长柱老婆向赵小娥打招呼。

  “是啊,带着孩子去镇上逛了逛。”小娥看到长柱后面跟着个大小伙子,那是他们的儿子范有生。

  “呦,你这几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长柱老婆盯着玉玲看,“这是你二姑娘吧,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了。”赵小娥说。

  “都这么大了,该找个人家了。”长柱老婆喜滋滋地说。

  “你家小子定了人家没有?”赵小娥问长柱老婆。

  “还没,说了几家,他不愿意。”长柱老婆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小娥没再说什么,就和长柱他们打招呼走了。长柱老婆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远远走去的小娥他们。

  过了几天,媒人来敲小娥家的门。“小娥啊,你家玉玲多大了。”

  “二十三。”赵小娥说。

  “二十三了啊,有个人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媒人说。

  “谁家?”赵小娥问。

  “范长柱家。”媒人说。

  “哦。”赵小娥说。

  “怎么,你知道他家小子。”媒人有点疑惑。

  “见过。”赵小娥说。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媒人问。

  “还不是看玉玲的意思,我觉得成。”赵小娥说。

  媒人拍了一下大腿,“好嘞,有你这句话这就成了。”

  晚上吃完饭后,赵小娥拉着玉玲到院里给她说了提亲的事。玉玲说,“妈,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傻丫头,这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自己也要好好想想,你大姐像你这个年纪早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我们家日子单薄,你都这么大了,也没有给你寻个好人家,眼看着玉青玉春也快到找媳妇的年纪了。”赵小娥一脸愁容地说。

  “妈,范家我同意。”玉玲没多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你可想好了。”赵小娥说。

  “嗯。”玉玲点点头。

  玉玲嫁到了范家。但是刚过门的第三天玉玲就拎着个小包袱自己回来了,进到里屋躺在被窝里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吧嗒吧嗒掉眼泪。赵小娥放下还没洗好的碗筷跑到里屋来看玉玲。

  “玉玲,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回来了,他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赵小娥问玉玲,玉玲也不搭腔,只顾自己擦眼泪。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哭什么呢。”赵小娥着急地问女儿。

  赵小娥把玉玲的脸扭过来,一看吓一跳,玉玲的脸上眼睛全是血痕,再看手上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操他妈的!”赵小娥急了,扯下围裙就准备出门。

  这时在给猪喂食的玉青玉春玉慧噔噔地跑过来问赵小娥,“妈,出什么事了。”

  孩子们见母亲急得都哭了,就赶紧跑到屋里去看姐姐。一会儿,玉青玉春骂骂咧咧地跑出来,一个抄起粪叉,一个拿起镢头就要往门外跑,玉慧哇哇地跟在两个哥哥后面哭。赵小娥急忙喊住自己的孩子,“都给我站住。”

  玉青玉春气呼呼地看着母亲,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把他们拦住。赵小娥哄了哄了还在哭的玉慧,对玉青玉春哥俩说,“你们把东西放下,带着你妹妹到屋里去看着你二姐。”

  玉青玉春看母亲说得非常严厉,没有争辩的余地,只好放下家伙,擦擦眼泪领着妹妹玉慧进了里屋。赵小娥坚定执着地走出了家门。

  很快街坊邻里就传遍了,赵家的二姑娘刚过门就让男人给打了,打得不成样子,赵家不吵不闹,直接把亲给退了。众邻里纷纷为赵小娥一家鸣不平。

  玉玲从此待在母亲家不再嫁人,媒人来了几次,玉玲都是把人给赶了出去,赵小娥只能唉声叹气背后默默地掉眼泪。每次想起玉玲的事儿,赵小娥都暗暗骂自己是个老糊涂蛋,总说是自己害了女儿。

  自从玉玲的事情出了之后,赵小娥对于孩子的婚事就格外小心,生怕自己再一时糊涂毁了其他孩子。所以每次有媒人来给自己孩子提亲事,赵小娥自己总是要把对方扫听一遍又一遍,打听得清清楚楚,生怕漏了任何一点信息。由于过于仔细,媒人说的人家没毛病也被赵小娥扫听出一些毛病来,渐渐地把大儿子玉青的婚事就给耽搁了。玉青三十岁了,还没有找到合意的人家。赵小娥也是着急,儿子也跟着着急,眼看十里八村的差不多的姑娘都嫁人了,再找,就要往更远的地方。虽然人家都知道赵小娥在东村有很大的好名声,但是远地方的姑娘却不愿意嫁到这边来。母子俩实在没有办法,就拖了媒人看看外省的有没有人家愿意到这边来。媒人几经打听,还真找到了一家。人是西南省份的,到东村来走亲戚,那亲戚也是从那边嫁过来的。由于西南省份过于贫穷,好多当地的女子就跑到北方来成家落户。媒人找到的那人叫张秀芬,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是西南偏远山区里出来的。赵小娥带着玉青到媒人家去。赵小娥一进门就听见叽里呱啦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那是张秀芬在和东村的谢家媳妇在聊天,谢家媳妇也是西南山区嫁过来的,已经有两三年了,恰好和张秀芬是同一个山里的。谢家儿子也是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娶了外地的女人。这张秀芬来看谢家媳妇,一来是给她送来了老家父母给的特产和书信,二是自己也想在这里找个人家安家落户。赵小娥一看,人除了黑瘦外,看着人还挺老实本分的,况且是外地的,也不怕她有什么幺蛾子出来。所以没费什么周折,张秀芬就嫁给了玉青。

  自张秀芬嫁给玉青后,赵小娥终于可以轻舒一口气了。虽然听儿媳妇说话有点费力,但是见她干活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喂鸡喂猪,下地弄庄稼,和玉青两个忙得热火朝天。不到一年张秀芬就给玉青生了一个闺女,取名娟娟。娟娟渐渐长高,越长越像玉青,一样的倔脾气,有什么不如意了,动不动就爱哭,赵小娥对这个孙女是百般疼爱,任她耍性子。

  忙完了玉青的事,赵小娥就开始给玉春张罗了。谁知玉春倒是给母亲来了一惊。他哥哥玉青结过婚有了孩子,玉春就跟母亲商量自己出去跑生意,说是只种这点庄稼养活不了一家子,自己想到外地去闯闯。起先,赵小娥不同意儿子出门,怕他步他父亲的后尘,担心他也会像他父亲那样在外地出个闪失。玉春安慰他母亲,“妈,我也不走远门,就到临近省去走走,有合适的就干,没有合适的我就再回来种地,反正也不远,您也不用担心。”

  赵小娥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话也对,到外面闯闯长长见识,家里的那点地让玉青自己种已经足够了,人手多了反倒是浪费力气,日子倒越过越紧吧了。

  “好吧,你出门闯闯也行,不过在外一定要千万小心,待人处事大方和善着点,多交朋友少结仇,我也越来越不中用了,顾得了那个顾不了这个,以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办吧,我看你啊比你哥强,你哥就知道那点庄稼地,要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赵小娥语重心长地对玉春说。

  “妈,看你说的,你呀,就好好享清福吧,我哥结婚有孩子了,家里的事儿也有我姐在,玉慧也越来越懂事了,您也少操点心。”玉春劝慰母亲说。

  玉春在邻省干起了小买卖,有时给人加工轴承,有时给人合伙倒腾煤渣,渐渐地积攒了不少积蓄,就在当地盖了房子娶了媳妇,时常把赵小娥也一起接过去住些日子。赵小娥虽然也很惦念二儿子不在身边,但是看到儿子能在外独当一面,日子过得比家里还要好很多,也就感到很欣慰了。

  小女儿玉慧的婚事是赵小娥主动找的人家。赵小娥不想让玉慧像她哥哥姐姐那样留下遗憾,早早地就给小女儿留意合适的。赵小娥在杨村的表弟来看她。说话聊天聊到玉慧,赵小娥就想让表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表姐,你这一问呢,还真有一个小伙子我觉得挺配咱家玉慧的。”表弟拍着脑门给表姐小娥说。

  “谁家的?”赵小娥问。

  “就是我们村的佟老六家,他家老三刚刚当兵退伍回来,今年好像二十五六了吧,那天我和佟老六喝酒聊到的,这佟老六也在愁儿子的亲事,给说了好几家,不是人家不愿意,就是他不愿意,左右都不行,佟老六也是急得没办法,眼看着孩子都快三十了,再不找就不好找了,到时弄不好也要找个外地的侉子。”表弟轻声对赵小娥说着,然后四处张望。

  赵小娥知道他怕这话给玉青听到,说,“玉青不在家,带着老婆孩子赶集去了。”然后赵小娥接着说,“他表舅,你去问问,看看他家的意思。”

  “这个没问题,我和佟老六是铁哥们了,我回去就找他问去,应该差不多。”表弟满口答应下来。

  很快,佟老六就带着儿子佟国庆提着点心糖块来到赵小娥家。赵小娥的表弟也跟着一起来了。赵小娥很热情地招呼佟家父子。赵小娥早早地就把玉青一家还有玉玲支了出去,只留玉慧在家。佟国庆大高个结结实实的,不愧是当过兵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腰杆挺得笔直,一口一个婶子婶子叫着赵小娥,把赵小娥乐得都合不拢嘴。玉慧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低头扒拉着地上的土坷垃。佟国庆应承着赵小娥问话,却不住地拿眼瞅着坐在一边的玉慧,满脸喜色。赵小娥看在了眼里,没做理会,继续给他们往杯子里倒水。过会儿,赵小娥的表弟说,“我说表姐,六哥,要不要让两个孩子到里屋互相聊一聊,在咱们跟前他们也不好意思。”

  赵小娥微笑着看看玉慧,说,“那好,玉慧,国庆,你们就到里屋去聊会吧,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别不好意思。”

  佟老六也跟着附和说,“对,聊一聊,想问什么就问,国庆你别在这傻坐着了。”

  玉慧站起甩身进了里屋,佟国庆相跟着进去。

  鞭炮声响了起来,杨村也是一阵热闹。玉慧嫁到了佟家,和佟国庆结了婚。赵小娥送走玉慧的时候,满含泪水,赵小娥已经上了年纪,特别容易掉眼泪,她跟着送亲的队伍一直走到村口,送亲的人劝她,“回去吧,三婶,明儿个玉慧就回门来看你。”

  赵小娥向玉慧招招手,说,“去吧,我也回去了。”玉慧穿着红衣裳坐在佟国庆的自行车上,看着母亲朝自己招手,她跳下自行车跑向母亲,抱住赵小娥呜呜地哭起来。

  赵小娥拍拍女儿的肩膀,说,“好啦,快去吧,别耽误了时候,你跟国庆好好过日子。”

  佟国庆眼眶湿湿的,拉着玉慧坐上车子走了。

  后来,玉慧给佟国庆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可为。因为佟家的地多,一家人忙东忙西顾不上孩子,就把可为送到东村外婆家。赵小娥对这个小外孙非常疼爱,她的孙女娟娟有什么好吃的也要分一点给可为。娟娟总是调皮捣蛋,和可为抢东西打架,赵小娥就弯着驼背训斥娟娟,“你是姐姐,怎么老是和弟弟抢东西啊,把东西给弟弟吧,奶奶再给你去拿。”

  可为撅着小嘴喊赵小娥,“外婆,我也要。”

  “好好,你俩都有。”赵小娥就抱起可为牵着娟娟到里屋立柜里找吃的。

  玉青的老婆张秀芬跑了。丢下娟娟,跟着另外一个男人跑到了外省。玉青向谢家媳妇打听到人好像跑回了老家,然后就不管不问了。赵小娥在家急得直跺脚,说,“玉青,你赶紧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妈,是她自己要跑的,我找她干什么,她要是想回来就自己回来,不想回来我就是把她拉回来了,她还是会跑。”玉青蹲在地上抽烟。

  “你个混账东西,媳妇跑了还不去找,真是个窝囊废,我早就给你说了,没事别老是带着她这转那转的,你看看,都招了什么人,最后让人拐跑了吧。”赵小娥拿着拐杖指着玉青说,就差拿拐杖打她大儿子了。

  “哥,你也是的,妈让你去找你就去找,你自己无所谓,可还有娟娟呢,她这么小,没妈可怎么成。”玉玲玉慧都在劝玉青。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找。”佟国庆说。

  玉春朝佟国庆摆摆手,“还是我和大哥去吧,国庆,你家事情太多,让玉慧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玉慧和她大伯子因为分地的事情现在闹得不可开交,两家吵架了好几回,气得玉慧在娘家住了多半个月,这次佟国庆是来接玉慧回家的。

  最后,玉青玉春哥俩带着钱去西南山区找张秀芬去了。

  张秀芬被找回来了。之所以会回来,那是因为张秀芬被那个男人骗了,说是带着她去深圳,但是在半道就把她丢下,因为那男人的媳妇也找来了。张秀芬回来后被玉青关在屋子里狠狠地打了一顿,要不是玉春玉慧撞门进去拦着,说不定都出人命了。小娥气吁吁地坐在堂屋椅子上,骂着玉青,“你打她有什么用,自己的老婆看不住,你再打,打急了再跑。”

  从此玉青再也不带着老婆四处瞎逛了,整天守着老婆,不是下地带着就是在家看着。日子一长,张秀芬的心又野起来,还想跑。一天,趁着玉青给玉慧帮忙耕地的空,张秀芬偷偷地收拾东西准备跑。正巧赵小娥来玉青的屋里拿娟娟的玩具,发现儿媳妇在收拾东西,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秀芬啊,你收拾东西干嘛呀。”赵小娥堵住门口问张秀芬。

  “没什么,你别管。”张秀芬慌慌张张地胡乱往包里塞衣服。

  “我看你是想跑吧。”赵小娥直截了当地说。

  张秀芬瞪着赵小娥,抓起包就往外冲。赵小娥死死抓住门框不松手。张秀芬劈头盖脸打起了赵小娥。赵小娥倒在地上抱住张秀芬的腿,头发散乱,大声喊,“你别跑,你是我赵家的媳妇,就不能再跑了,在家和玉青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张秀芬哪听这些,拼命挣扎,用脚踹赵小娥的肚子,赵小娥始终不撒手。张秀芬拿起马扎朝赵小娥脸上砸去,砸到了赵小娥的嘴巴,血流了出来。赵小娥捂着嘴巴,呜呜哭叫。张秀芬挣脱了赵小娥,一溜烟跑了出去,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玉玲领着娟娟回来,一进屋就看见母亲披头散发躺在地上,地上满是血,再看母亲的脸,被抓了许多血痕。玉玲叫了起来,娟娟吓得哇哇哭。玉玲喊,“妈,妈,这是怎么了,是谁弄得啊。”

  赵小娥慢慢坐起来,显得异常冷静,说,“玉玲,你别喊了,去外面打点水,给我洗洗,我浑身疼。”

  玉玲搀扶着母亲站起来,躺到里屋炕上。玉玲打了水,给母亲擦洗了脸,玉玲边擦边哭,她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看到柜子衣橱里张秀芬的衣服都不见了。紧接着,玉凤玉青玉春玉慧都来了。玉青气急暴跳,说要拿刀把张秀芬宰了。赵小娥缓过神,抽过佟国庆递给的烟,然后对他们姊妹几个说,“你们听着,尤其是玉青,今天这事已经闹成这样,这都怪我,我不该让你把她找回来,我是活作孽,她跑了,就跑了吧,我们不要了,这种人你再把找回来可能就不是再打我一顿这么简单了,弄不好会搞出人命,我也认了,玉青玉春,你们也认了吧,别想着替妈出气了,我没什么大事,养两天就好,只是,这事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哎,算了,传就传吧,我们自己安安稳稳过日子,别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娟娟呢,把她抱过来,以后你就跟着奶奶过吧。”

  自那次被张秀芬打了之后,赵小娥的精神渐渐恍惚起来,人也更加老了,整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女儿玉慧担心母亲的身体,几次来接她去杨村住几天,赵小娥都不答应,说自己走不动了,在家里待着就好。

  其实玉慧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佟老六死后,留下了十几亩地,按说应该佟国庆和他大哥一家一半,但是他大哥仗着自己是长子,说佟国庆当兵的那几年,老头老太太都是他伺候的,现在老头没了,这地就应该多分给他些。起初玉慧跟佟国庆商量着,是该给大伯子多分一些,找来佟家族里的人分地,明明分好了的,偏偏在实际分的时候,佟家老大故意让族里人把好的地都分给了自己,把不好种的地分给了佟国庆。玉慧后来知道了这里面的猫腻,几次上门找大伯子理论,和佟国庆的嫂子吵了几架。玉慧是较真的人,架越吵越多,渐渐地也急火攻心,最后精神有点失常。

  赵小娥让玉青把玉慧接来住着,慢慢调理。中间又出了张秀芬的事情,家里一团糟,顾不上玉慧,就让佟国庆把玉慧接了回去。可没多久玉慧就住进了精神病院。赵小娥在家没人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哽咽着抹泪,想想自己辛苦一辈子,到老了,儿女却个个遭灾受难,一个老死不嫁,一个跑了媳妇,一个患了精神病,要强的一个还不在身边。小娥想哭都没有力气了,拄着拐杖看着自己家的老房子,往事渐渐淡漠,心想,一切随它去吧,自己活一天是一天了。

  佟国庆带着老婆四处找医生看病,渐渐地玉慧也恢复如常了,只是没有了以前的朝气,总是唉声唉气的。佟国庆的几个孩子,夫妻俩却不能照顾,只能拖赵小娥照看。他们的儿子可为、女儿婷静、小儿子秋生个个都是在赵小娥的养育下渐渐长大的,所以这些孩子对自己的爷爷奶奶大伯没什么感情,对外婆舅舅们倒是很亲热。赵小娥在三个外孙中却最喜欢老大可为,因为可为总是那么文静,另外两个孩子却像他们的表姐娟娟一样,调皮捣蛋得很。没事的时候,赵小娥就编写小东西给孙子们戴。可为的红绳结就是外婆那时给编的,他一直戴在手上。

  时间再过几年,大女儿玉凤也渐渐身体衰弱下去,终于没有熬过病魔,撒手人寰。这时的赵小娥已经处于半痴呆状态了。玉青玉玲姊妹几个去吊丧,也是瞒着赵小娥老人。过了不久,玉凤的儿女来东村看望外婆,赵小娥颤颤巍巍地拉住玉凤的大儿子问,“你妈呢,怎么不见她来看我啊。”

  玉凤的大儿子忍住泪水,手抖着,说,“外婆,我妈生病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什么病啊,严重吗,瞧大夫了吗,别舍不得花钱,该治就得治。”赵小娥老眼昏花地看着大女儿家的方向说。

  玉青玉玲玉春玉慧姊妹几个在母亲的背后偷偷地擦眼泪。

  玉春的媳妇过来搀住老人家说,“妈,大姐的病没大问题,过几天就好了,您不用惦记,您自己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赵小娥老人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说,“我能不惦记她吗,这孩子命苦啊,她妈走的早,从小就是我带着,我刚过门她就跟我亲,现在她也上了年纪了,我看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来看看我,我就知道她病的不清。”赵小娥说完转身看看自己的儿女,他们立马擦干眼泪纷纷打掩饰。

  “你们也别骗我了,瞒得了我吗,我是老糊涂了,但我没有糊涂到自己的女儿死了,自己还像没事人一样。”赵小娥说着坐在了地上呜呜哭起来。

  儿孙们也陆续都跪下跟着哭。赵小娥止住了哭声,慢慢站起来,说,“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怪你们,这都是命,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以后就自己照顾自己吧,把自己的儿女教育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说完,赵小娥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踱回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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